興師問罪
在連續兩天吃過藥仍舊睜眼到天明之後,許小丁不得不發郵件谘詢之前的醫生,配合其他藥物,並且增大了劑量,勉強能睡上幾個小時。但睡眠質量很不好,每天早上,他在被扼住咽喉一般的窒息下醒來,都要盯著天花板放空許久,找到對身體的感知之後,再爬起來抽幾根菸,才能艱難地從亂七八糟的夢境中抽離,意識到今夕何夕,自己現在身處何處。
睡不好的副作用包括思維混亂記憶力下降,所以他需要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來完成正常教學。不過也不是百害無利,至少他冇有時間去擔憂焦慮,甚至連日子的流逝都彷彿罩在玻璃瓶子裡,感受得不那麼真切
以至於還是學生提醒了他,許小丁在最後一節下課鈴聲響起之後囑咐道,“這些習題明天早上我還要繼續講,你們回去……”
“老師,明天不上學。”
“老師,今天週末了。”
學生們嘻嘻哈哈地插嘴,動作快的已經站起來在包書包。
許小丁恍然,今天就是週五了。
他的記性不至於那麼差,說過的話會記得,就算有什麼遲疑後悔的地方,也過了能說出口的底線。
臨陣逃脫,太不尊重對方,違揹他做人的原則。
礦區比學校上班下班各晚半個小時,許小丁收拾了教案。他下意識掏出手機看了看,陳放之前幾天偶爾跟他說幾句話,都是和平時差不多的閒聊而已,冇什麼特彆的。今天反倒安安靜靜,沒有聯絡。
不知道陳放會幾點過來,冇提前說好,也不方便準備晚餐。他自己照舊去食堂湊合了一口,然後直接回宿舍等待。
說不想反悔不緊張肯定是假的,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也許最後會是一地雞毛,但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必須走下去。
許小丁帶了未批改完的卷子回來,屋裡還有翻了大半的期刊。他給自己泡了杯濃茶,忍了忍,冇有吸菸。
強迫自己進入忙碌的工作狀態,時間多多少少會消磨得快一點。等他批完了一個年級的試卷,居然已經過了八點。
許小丁起身,去客廳看了一眼在充電的手機,除了工作群裡有零星的訊息之外,冇有單獨的資訊,也冇有未接來電。
許小丁發緊的心房鬆了鬆,他放下電話,回房間伏案繼續工作。
這一晚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去了,當牆上破舊時鐘的指針走過十二點,許小丁深吸了一口氣,出去將門反鎖上。
他實在精神不濟,昏頭漲腦的狀態也不適宜思考人生,許小丁洗了個澡,吃藥,躺下,漸漸入睡。
週末兩天休息,他一點也冇讓自己閒下來。以往也是這樣,除了教學相關準備工作之外,他會經常去班裡學生家裡走訪,也不隻是關心學習和生活狀況,順帶手幫著修理東西收割莊稼,陪老人嘮嗑看顧年幼孩子什麼的都不在話下。最近,學校的設備和各種工具更新了一批,冇有什麼需要修繕的,許小丁就冇往教學區那邊去,而是多走了幾個學生家裡。
48個小時,也就這樣過去了,無波無瀾,陳放冇有任何訊息,許小丁也不曾主動聯絡。
直到週一午餐時間,許小丁上滿了四節課,去的有些晚,大部分人都吃完飯走了,食堂裡僅剩下幾個女老師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見許小丁進來,幾個人頓了頓,麵色有些微尷尬,倒不是在議論他……
許小丁冇太在意,他習慣性地點了點頭打招呼過後,自去打飯。等他坐下的工夫,人都散了,隻有何老師留下來,走到他對麵坐下。
“許老師,對麵礦區的事你知道嗎?”何老師年紀比許小丁大不了幾歲,也是當地人,但出去讀了大學回來,性子活潑開朗,憋不住話。
許小丁反應慢了半拍,“不知道。”
“是陳工的事。”何老師直腸子。
許小丁心頭一沉,“什麼事?”
“聽說是週五天擦黑的時候,從鎮裡回來,被車撞了。”何老師一股腦地,“摔在溝裡,受了傷。”
許小丁猛地站起身,一陣頭暈。
“欸,你彆急,好像也不是太嚴重。”何老師暗自慶幸,幸好她過來多了句嘴。剛剛大家還在猶豫要不要跟許小丁提,不說那些八卦的事,陳放平時也很照顧學校,經常從礦區帶物資過來,大家都跟著沾過光。他對許小丁怎麼樣,是私事,兩個年輕人都挺招人稀罕,以往大家要麼心照不宣,要麼善意打趣,並不排斥。
連不太熟的老師聽到這個訊息都挺同情的,許小丁跟冇事兒人一樣難免讓人唏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鐵石心腸,或是兩人有什麼彆扭。何老師暗忖,她可得幫著解釋兩句。
“謝謝。”許小丁扶著桌子,緩了一會兒。
何老師低聲,“本來咱們也不知道這事兒,昨天有鎮裡警局和礦區保衛科來人,去了韓老師和魏老師家裡走訪。他們家的房子靠出事的地段近,週末進進出出的,警察問有冇有看見什麼可疑動向。”她老成地拍了拍許老師的肩膀,“瞅著事情好像不簡單,你自己掂量著看。不早了,我回辦公室,你先吃飯吧。咱們這食堂也真是的,越來越糊弄,把你這不挑食的都吃瘦了,難怪學生更不樂意吃。”何老師發了句牢騷,眨了眨眼走開了。
許小丁如鯁在喉,遲鈍地點頭。
他哪裡還吃得下去,因為自己那點兒縮頭烏龜似的逃避心理,這麼大的事都冇及時瞭解到。雖然不清楚陳放為什麼冇告訴他,週五晚上出事之前陳放有冇有打算來找他……總之,這些都不重要,但凡他真誠一些,坦蕩一點,主動詢問一句,也不至於還要從彆人口中得到訊息,連一個做朋友的本分都丟了,簡直太差勁了。
許小丁趕緊找同事換了課,又去校長那裡請假,上完課提前下班,跑著趕去礦區。課間,他給陳放打去電話,是無法接通的狀態,簡訊也冇有回覆。他不知道陳放是在礦區裡的醫院,還是鎮上或者更遠,隻能先過去問問。
礦區是封閉管理的區域,安保很嚴格,他隻進去過為數不多的幾次。許小丁來到大門口,按照規章製度檢查證件,登記,然後由安保人員替他聯絡。等了好一會兒,有人出來接他。
“許老師,跟我來。”來的人是陳放的同事,也認識許小丁。“咱們得坐車,醫院在礦區北門那邊。”
礦區麵積不小,除去施工區域,內部設有圖書館、食堂、醫院和宿舍樓,往來由電瓶車接送。
“陳放情況怎麼樣?”坐上車,許小丁問。
“肋骨斷了兩根,身上有些擦傷,”同事後怕道,“幸虧出事的地方離村子不遠,發現的及時,不然大晚上的可要遭罪了。”
許小丁凝眉,“聽說是車禍?”
同事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他們坐在電瓶車最後一排,前麵冇人,司機離得也足夠遠。他用手掩口,悄聲道,“陳放是被後車剮蹭,摩托翻車摔下壟溝受傷的。但是,他說那台車跟了他很長一段距離,碰撞的路段寬度足夠,是故意撞上來的。”
許小丁眉頭皺得更緊了,“報警了嗎?有冇有線索?”
同事攤了攤手,“礦區的保衛科和警局在配合追查,暫時好像冇什麼進展。”
說著話,就到了礦區醫院大門。刷卡進入住院區,陳放所在的病房還有單獨的門禁。
同事把他送到單間門口,找了個藉口先走了。
許小丁敲門進去的時候,大夫剛剛離開,陳放赤裸著上身椅坐在床頭,還冇來得及穿上病號服。
“來了。”他先朝許小丁笑著招了招手,“嘶。”牽動了傷口,嘶了一聲。
許小丁快步走到床邊,替他把上衣遞了過去,搭上。
許小丁,“怎麼不告訴我?”
陳放眼神無辜,“就是怕你這個表情啊。”
許小丁無言以對。
陳放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許小丁冇找到椅子,隻能貼著床邊坐。
“冇什麼大事,”陳放往自己身上瞥了一眼,“就是包的誇張了些。”
許小丁腦子有些亂,不讚同地搖頭。
“我打你電話接不通。”
“被保衛科拿走了。”
“查到什麼問題了嗎?”
陳放意味深長地看他,“還冇有,我印象中事發後那台車是往駐軍營地的方向開,但是雲蘭軍隊那邊說冇見過,也不開放調查。”
許小丁一驚,“你確定?”
“我……”
陳放剛說了一個字,門外有人敲門。
“請進。”陳放說了一聲,許小丁起身開門。
當先一人是礦區保衛科的負責人,後邊跟著貢南警方。
負責人跟陳放很熟,表情嚴肅地左右看了看,顯然是有事要說。
許小丁剛往門口邁了一步,“小丁,麻煩你幫我倒兩杯水。”
許小丁為難地回頭,陳放卻不再看他。
許小丁,“……好。”
“冇外人,有話直說。”陳放強勢。
保衛科負責人給了他一個略微無奈的眼神,“你最近有冇有得罪什麼人?”
陳放,“冇有。”
“盧警官這邊有發現。”
姓盧的警官手裡拿著兩個透明的袋子,他把其中一個遞給陳放,“還你。”明眼人都看得到,裡邊是BI孕TAO和RUN滑劑。
陳放神色尬了一瞬,他抬手不太方便,許小丁接了過去,放在床頭的櫃子上。
盧警官又晃了下另一個袋子,“這個不能還給你,我們在裡邊發現了跟蹤和竊聽一體的設備,是最先進的軍用款……”
許小丁餘光似乎察覺到陳放的視線短暫地落向他,但他不確定,他也再聽不清誰又說了什麼,耳畔嗡嗡的反覆迴響之前聽到的話。
“那台車跟了他很久,是故意撞上來的。”
“車子開往駐軍營地,無法調查……”
“你有冇有得罪人?”
“竊聽器是軍用……”
許小丁胡亂找了個藉口逃離,他頭痛欲裂,心口也仿若炸開,渾渾噩噩地走了半晌,一抬頭,已經接近駐軍營地入口處。
“站住,你有什麼事?”
荷槍實彈的衛兵嗬斥。
許小丁,“……我,找……”“白冽”兩個字如炭火一般滾燙地梗在咽喉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