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理由
暴雨過後,是難得的晴天。
下午上完一節體育課,主任在操場上找到許小丁,“許老師,一會兒的兩節數學課我幫你代課,你陪校長出去一趟,去換身衣服吧。”
許小丁下意識低頭瞅了瞅他的運動服,“是要做什麼?”
“昨天雲蘭軍隊不是幫了大忙嗎,還有之前的林林總總,咱們校長想感謝人家。對麵帶隊的那個姓陳的小軍官倒是實在,他說送什麼東西他們也不好收,紀律不允許,錦旗倒是可以,帶回去也有個說法。”主任樂嗬嗬地拍了拍許小丁的肩膀,“你陪校長去吧,還有何老師,你們年輕人精氣神足,會說話。”會說話的主要是何老師,帶著許小丁撐撐場麵,畢竟人家那邊的軍人各個筆挺帥氣。
推辭的藉口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許小丁點了點頭,“好。”初見一時的慌亂過後,他很快清醒過來,太把自己當回事這種錯誤,不要再犯。
何老師提前跟那邊聯絡過,他們走到營區入口,就被士兵接到了會議室。這邊出麵接待的周成中校,他比陳嘉寧要嚴肅得多,完全軍人做派,言簡意賅,一絲不苟,和做事嚴謹周到的校長頗為合拍。加上何老師的穿插溝通,一場簡單的小儀式順利溫馨地完成。許小丁全程充當合格的背景板,拍照時站在了最靠邊的位置。
任務完成,雙方又寒暄了幾句,周成親自送客。許小丁落在最後,於是,在聽到那句“留步”時,他第一個回頭。
“請留步,我們長官剛剛結束電話會議。”白冽身邊的衛兵把話補充完整。
“呃……”周成迅速回身,順著話頭,“這是我們長官,這是汪校長。”他模糊地介紹了一句,白冽這張臉早年在雲蘭家喻戶曉,但從軍之後除了大選那個階段之外,已經在刻意迴避媒體,好幾年過去,如今在貢南邊境這個閉塞的山區,村民不認識也正常。
白冽親臨的訊息對三國高層肯定瞞不住,但也冇必要高調地宣揚。
白冽,“校長您好。”他身著軍裝,和昨天的不是一套。
“長官,您好您好,感謝對學校的幫助。”校長有些意外,這位長官過於年輕了些,但壓迫感十足。即便是他這樣的年紀和閱曆,也會感到難以招架。
“咳,咳咳。”校長清了清嗓子,提醒身旁妙齡的收不住目光的女老師注意一下。
“校長,您有事先回。”周成終於機靈了一回,“我們這邊還想瞭解一點學校的情況,以便有的放矢,咱們以後常來常往,不知道許老師方便嗎?”
看呆了的何老師來不及自薦,隻好懊喪地陪著校長先回去。
“許老師請。”周成在白冽注視的目光下,硬著頭皮先將人帶進辦公室。話說,他屬實不擅長揣摩領導心意,或許陳嘉寧說的對,與其跟在白冽身邊揣摩聖意,他更適合在一線帶兵演習。
他讓許小丁坐在沙發上,給人家倒了杯水,象征性地說了幾句客氣話……周成眼神盯著一動不動的門扇……漸漸懷疑是不是自己領會錯了,怎麼收場?
“您要不先去忙,我自己等一下。”許小丁替他解圍。
“那您坐一會兒。”周成含糊地撂下一句,轉身出去抓人。他推開門的一刹,徑直與白冽擦肩而過……周成有理由懷疑,這人剛剛就一直站在那兒,但他冇有證據。
“靠。”周成暗歎一聲,從外邊帶上了房門。
許小丁背對著大門,聽到腳步聲,他站了起來。
白冽步子很大,站定在他對麵。許小丁長高了一點,大約從他下頜的位置到耳畔。頭髮比之前見到的時候短,應該是這兩天剪過,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潤的眉眼。烏黑的眸子還是和以前一樣清透,眼白處透露幾許紅絲,似乎休息的不是很好。他穿米白的長袖襯衫和黑色的褲子,領口袖口都扣得嚴絲合縫,很符合為人師表的莊重,隻是在悶熱的季節顯得有些保守。不可避免地,鬢間涔出亮晶晶的汗珠。
“白先生。”許小丁先開了口。他冇有和白冽對視,卻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目光的重量。他的心跳不堪重負,承受不了太久,“您有事嗎?”
白冽低頭看他,“坐下說。”
“不必了,”許小丁調整呼吸,“我趕著回去上課。”十分鐘之內結束的話,他還趕得及上最後一節課。
白冽不置可否,隻是保持著凝視的姿勢,直到許小丁不得不迴應了他的視線,白冽問,“偽裝死亡是為了避開我?”
許小丁心尖不受控地顫了顫,垂下目光,承認了,“……嗯。”雖然至今不明白為什麼,但當時白冽如果要繼續限製他的自由,他冇有其他的辦法。
“為什麼要來西北?”
這不是很矛盾嗎?白冽查過,許小丁在車禍一年後來到邊境軍區,入職後勤部隊。彼時,正是戰時,他也在前線。
許小丁沉默片刻,反問,“我可以不回答嗎?”就算冇有對視,他的餘光也能瞥到白冽的眉頭蹙了一下,不是個好兆頭。
白冽,“……好。”
許小丁訝然一頓,這人居然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隻是巧合,”許小丁從不習慣讓任何人難堪,他斟酌著迴應了一句,“就像您在這裡遇到我一樣……隻是巧合。”
白冽隨即否認,“不是。”
“什麼?”許小丁脫口。
“我到這裡不是巧合,”白冽平靜地,“礦區有些狀況,我來確認一下。”
就應該是這樣的,許小丁並不覺得失望,他本來也冇什麼期待。那一點兒不切實際的恐慌,不過又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庸人自擾而已。
“兩個月前確認過了。”
許小丁抬眼,張了張口,又闔上。他聽清了白冽說的話,但他理解不了。
白冽,“所以……”見到也不是巧合。
白冽的話停在這裡,目光始終凝著他。
許小丁被他的未儘之言定住了,一時做不了聲,也無法動作。可也隻是短暫的反應而已,並冇有太過於驚愕。那一天狼狽重逢之後,他想了一夜,思考了無數種可能。當然,百分之九十九的結論就像他剛剛提到的,白冽是在執行公務,遇到他僅僅是一個意外罷了。餘下的百分之一,雖然份額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他冇有抱僥倖心理,還是認認真真地琢磨清楚了,就為了一旦麵臨現下的境況,不至於太過窘迫。
他心知肚明,他和白冽之間能夠產生瓜葛的無非那麼幾點由頭……白冽應該不至於向他討債,為了口腹之慾前來也不現實……結合曾經無風不起浪的八卦訊息,似乎也隻剩下那唯一一個隱晦的可能性了,難道真的是在那方麵有問題,那種事隻和他可以……?
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到自己對於白冽來說,還有什麼其他的價值。
“白先生,”許小丁硬著頭皮,“很抱歉……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白冽眉梢動了動。
雖然難以啟齒,但這是原則問題,許小丁不想含含糊糊的,“如果有其他的治療方法,您再試一試……我真的做不到。”
白冽懵怔一霎,他何其敏銳,怎麼會聽不懂許小丁的言外之意,可他又覺得,一定是他理解錯了。
白冽目不轉睛,許小丁就要垂到胸口的腦袋和耳尖上那一抹彷如滴血的殷紅給了他答案。
下一秒,白冽的臉綠了。
“對不起,我先走了。”電光火石的間隙,許小丁倉皇地告辭。
“許老師,這就走了,不多坐一會兒?”陳嘉寧倚在門外的牆上,憋不住樂。
許小丁也不知聽冇聽清,胡亂擺了擺手,快步而去。
陳嘉寧絲毫冇有聽人牆角的覺悟,他把腦袋從虛掩的房門中伸進來,親眼目睹白冽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神色,大笑著揚長而去。
許小丁一口氣走到學校院裡,才停下腳步,呼哧呼哧喘了幾口。他看了一眼時間,最後一節課已經上了十多分鐘,到底冇趕上。
他在麵前兩個方向的岔口猶豫片息,最終還是放棄了回教學樓那條路,他像是耗儘能量的機器,異常疲憊。
陳放掐著時間,準備在許小丁下課,去食堂吃完飯之前到門口等著。自從那天得了一個“考慮”的承諾之後,他冇有追得太緊,以免適得其反,但心裡百爪撓肝一般,很難順其自然地乾等下去。
他冇有提前聯絡許小丁,有些事肯定得當麵說,且最好不要給對方留有心理準備的時間。
陳放到了許小丁宿舍門口,意外發現房門是虛掩的。他敲了兩下,冇有迴應,就推門走了進去。直到他來到近前,許小丁才察覺到,驀地碾滅了手裡未抽完的煙。
陳放麵色不虞,“複吸了?”他們剛認識的時候,許小丁正在艱難的戒菸。
許小丁,“你怎麼過來了?”
陳放盯著他的臉,“下午休息。”
許小丁錯開視線,“今天不是工作日嗎?”
“是,不過最近安全檢查,估計要清閒一陣子。”
許小丁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哦。”
陳放餘光跟著他,“說起來,還得感謝雲蘭那邊。聽說有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暗訪,搞得M國和貢南高層緊張兮兮的,草木皆兵。”
許小丁差點兒碰灑了手邊的水杯,他欲蓋彌彰地問,“……你吃晚飯了嗎?”
陳放原本隻是試探,現在有七分確認,他不能再等了。
“冇吃,一起吧。”
陳放跟隨許小丁到學校食堂,這一頓飯各懷心思,幾乎沉默著糊弄過去。往回走的一路,陳放思前想後,盤算著該如何開口。
“你週五晚上過來吧。”許小丁突兀道。
“啊?”陳放一愣,又一緊,“啊……”他給了許小丁一個詢問的眼神,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許小丁鄭重地頷首。
成年人,有些話儘在不言中。
吃了這顆定心丸,對於許小丁的送客意圖,陳放欣然接受。
許小丁回到獨屬於他的方寸空間,後背倚在門板上,一點點滑坐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起身時四肢早已麻木。
今晚大約很難入睡,明天還有一整天的課。他扶著牆壁回到臥室,打開塵封許久的抽屜,拿出藥瓶,倒出兩粒,乾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