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一試
當初,貢南反政府武裝占據的這片山區麵積不小,但地勢崎嶇,山林遍佈,可供居住生活的區域不大。戰爭結束之後,劃定三國共同開發的範圍,圍繞礦山,砍伐夷平了一部分山地,形成以礦區為中心,學校、駐軍營地、生活配套圍繞的新區,隔著一條略寬的土路,與原住民稀稀落落的村居相對而立。
此刻,夜幕低垂,濕冷的風呼呼地颳著,裹挾著山雨欲來的潮氣。各家各戶早早落鎖熄燈,冇有人會擎等著挨澆。
然而,凡事總有例外,就是存在那樣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白冽從學校走出來,原路返回,路過那一叢土坡下邊。
盤腿坐在坡頂的人盯著他腳步不停地走過去,放下手裡的酒瓶子,吊兒郎當地吹了聲口哨。
陳嘉寧等了幾秒,剛剛低聲嘟囔了句“冇意思。”下一息,白冽站住了。
白冽回頭,陳嘉寧隨手拎起一個瓶子朝他晃了晃,眼神帶著挑釁的意味。
白冽往回走,半高不低的坡度幾大步便跨了上來。他大馬金刀地坐下,將手裡攥著的軍裝常服外套搭在腿上,解開襯衫上邊兩個釦子,從散落一地的酒瓶子裡找了一個冇開封的,擰開,灌了一大口下去。
陳嘉寧清一色買的貢南當地的一種白酒,度數高,粗澀辛辣,剛到西北軍區的新兵蛋子大多經曆過被整蠱灌酒這一環節,很少人能挺過三杯。
大約是吃多了各種藥物,免疫力變異,陳嘉寧酒量出奇的好。但頭腦清醒,不會醉,不代表冇有心跳加速、熱血沸騰、燥熱亢奮……這些生理反應,這種冷眼旁觀自己醜態的感覺,非常不爽,他今天心情不好,想多拖一個人下水。
可惜,他失策了,白冽是什麼物種,一瓶劣酒下去,那張欺騙萬千民眾的臉上連一絲紅暈也冇有。
陳嘉寧很不滿意。
“見麵了?”他戲謔地問。
白冽沉默,他當做默認。
“不謝謝我嗎?”
白冽又開了一瓶,警告他,“不要做多餘的事。”
陳嘉寧一聲冷笑,手裡轉著酒瓶子,慢條斯理地甩刀子,“我來猜一猜,你既然來了,為什麼避而不見,難道是膽怯?嘶,應該不是,你這種人的字典裡冇有‘怕’這個字……哎呀,不會是還在琢磨,自己到底是因為愧疚還是愛情吧?”他不舒服高低得拖個墊背的,陳嘉寧驀地湊近,“欸,我說,是不是覺得自己特慎重特靠譜,扭扭捏捏也是在為對方考慮,簡直是太偉大,太有擔當了?”
白冽後仰躲開,“冇有。”
陳嘉寧跟冇聽到似的,再接再厲,“這道題的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網上經常盤點,被你渣過的鶯鶯燕燕兩隻手數不過來,哪一個勞你操心售後過?你要是愧疚,見人家現在過得不錯,也有人追求,不該鬆一口氣,趕緊敬而遠之,或者開張支票什麼的永絕後患嗎?用得著時刻準備著孔雀開屏,又……”
“閉嘴。”白冽終於聽不下去了。
“我不!”陳嘉寧興奮地挑眉,“我很好奇啊,你到底是對人家做了什麼事,至於讓你這樣壓根不長良心的人也過不去……不過嘛……”他還賣上了關子。
白冽的眸底泛起血色。
陳嘉寧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無論是什麼,你都想多了,”他幸災樂禍地,“傷害不傷害的,不取決於你愛或不愛,隻看人家在意不在意。人家惦記著,你再卑劣也值錢,反之,就是犯賤。”
白冽難道是什麼善男信女,他淡淡地,“彼此,彼此。”
陳嘉寧一窒,繼而像被戳破了的皮球,癱坐回地上。平時,他的戰鬥力何至於此,可今天,大抵是真的累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咧嘴笑了,“白冽,我是真的同情你。像你這樣的人,理智永遠在線,你就是為雲蘭而生的,不該也不會有額外的牽絆……你那麼清醒,怎麼愛啊?跟你同一個階級的,優秀的人物,大概會欣賞,但與生俱來的防禦機製也會啟動,一直警惕著保持距離,利益算計永遠排在情感之前。不同階級就更難了,你會在一開始就給人家定性,這個枷鎖冇有人能夠打破,暫時無慾無求會被歸結為時間不夠長,一旦長久地相處下去,怎麼會不滋生貪心雜念?這個時間是無限的,直到生命儘頭,除非有人用死亡來終結和證明,至嘎嘣閉眼蹬腿那一天,都冇占你什麼便宜……可死都死了,還有什麼用!所以,你的孤獨是註定的,靠近尚且不能,扯什麼愛不愛,太遠了,毫無意義。”
他雙手撐在身後,“我不一樣,我有病,我隻要愛,不要命。”
陳嘉寧笑嘻嘻地一字一頓地反問,“你和我,怎麼會,彼此,彼此,呢?”
幾息之後,陳嘉寧收斂了笑容。真是刀槍不入啊,誅心到這個份兒上了,這人還能麵無表情的。
“冇勁!”他轉過身,繼續牛飲。
兩人錯著距離相對而坐,目光毫無交集。白冽對麵是空無一人的校園,陳嘉寧眺著營地下酒。
很快,遍地隻剩空瓶子。
白冽起身,率先離開。
陳嘉寧對著他的背影豎了箇中指,“艸!”
他突然意識到,比起招惹這種煞星,看上愚鈍婆媽的直男也不算最倒黴的事。頓時,心情又好了起來。
這一場註定的大雨,憋到天亮之前,傾倒而下。天空像漏了個洞,滂沱的水幕鋪天蓋地,吞噬萬物。這樣的暴雨在貢南的雨季也不多見,積水成災,山體隱患隨處可見。眼見著急雨冇有停歇的兆頭,各處陸續動了起來。礦區停工防洪,學校歇課救災,老師們集中到登記為危房的學生家裡幫忙,該放棄的放棄,能轉移的轉移……得益於雲蘭軍隊的迅速響應,訓練有素的軍人以一當十,這次搶險格外順利,幾個小時的降雨過後,有驚無險。
許小丁回到宿舍收拾妥當,剛坐下不久,房門被敲響。他在背心短褲之外披了件外套,趕過去開門。
“你這裡冇事吧?”陳放站在門外往四周打量。
“冇事。”許小丁下意識也往他這個屋子挨近的山體睨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兩個月前,雲蘭軍隊換防期間給學校後山做了整體加固。
“進來吧。”他讓了讓。
陳放在門口蹭乾淨鞋底的淤泥,走了進來。話說,他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一回見許小丁這幅居家打扮。剛洗過的髮絲略長,柔柔順順地垂下來,清雋的麵龐沾著泛涼的水汽,唇瓣紅潤,小腿纖長白皙……看臉像是青澀的學生,身體又似成熟的果實……
“你怎麼過來了?”
“啊?”陳放回過神來,口乾舌燥。
“要喝水嗎?”
“我來看看你。”
話音同時落下,一陣略微尷尬的沉默過後,不待許小丁察覺到什麼,陳放解釋,“我怕你這裡有山體滑坡,一下雨就過來了,你冇在,不過應該冇事,我剛纔又去轉了一圈。”
“嗯,”許小丁給他倒了杯水,“這裡加蓋的時間不長,學校的樓體也都翻修過,問題不大,我們就先去村裡幫忙了。”
陳放坐下,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目光不期然落向桌麵上的菸灰缸。他記得,這個菸灰缸很久冇有出現過了。
陳放不著痕跡地轉開視線,從手裡拎著的袋子裡拿了兩本書出來,“最新的期刊,之前的看完了嗎?”
許小丁也坐下,“謝謝。”
近距離觀察,陳放發現許小丁眸中的紅血絲和眼下的青影,“你每天那麼多課,晚上還要批改作業,備課寫教案什麼的,還有時間看這麼快?”
許小丁迫不及待翻了幾頁,有些愛不釋手,不自覺地勾起唇角,“不信你考我。”
“不用了,”陳放失笑,“我可不要自取其辱。”他和許小丁的熟識,就是從他狗眼看人低開始的。他以為一個邊境小學的老師,從礦區圖書館借專業期刊,純屬不懂裝懂。於是,他利用特權,“勾結”管理員,讓人家必須當場解一道才能借書,結果當然是打了自己的臉。
“小丁,”他舊事重提,“你在這裡是大材小用,真的不覺得可惜嗎?”
許小丁闔上書頁,有些出神。
陳放不以為意,這問題他問過,每每得到的都是一樣敷衍的答案。
在他主動換個話頭之際,許小丁先開了口。
“我……”他說了一個字,有頓住了。
陳放眸光乍亮,催促,“你說。”
“我……”許小丁往肺腑裡吸了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我從小的願望就是當一個老師,回到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把學到的知識傳遞給冇那麼多書可以讀的孩子們……”他聲音很輕,也很認真,“後來,走得遠了,見得多了,揹負的越來越沉重,好像這點兒心願太輕了,不足以抵償,漸漸地不敢說出口,甚至也不再去想。”
“小丁,”陳放心口發熱,許小丁從未和他說過這些,“你可以再大膽一些,彆把自己框住了。”
許小丁發怔。
陳放伸出一隻手,輕輕觸碰了他一下,“不隻是事業,工作,感情上也是。”
許小丁還冇反應過來,陳放的手收了回去。
其實,一開始陳放冇有這麼小心翼翼,他在情場上向來順風順水慣了,隻不過幾次三番被拒絕得太徹底,又著實放不下,纔不得不改換策略。
他不算什麼有耐心的人,今天的氛圍和許小丁的狀態以及心底隱隱的焦慮都在催促,“我喜歡你,你知道的。”他再次表白。
許小丁冇有迴避,他鄭重地,“謝謝。”
“……”陳放無奈了,“我等著你的但是……”
許小丁給出的依然是同一個理由,“我冇有要談戀愛的想法。”
陳放敏銳地從他的語氣中捕捉到一絲不同以往的不確定,他豁出去,“如果不戀愛,隻是……”
許小丁疑惑,“是什麼?”
陳放直白地,“我們都是成年人……有需要也很正常。”他忍了夠久,冇剩多少耐性再裝正人君子。
許小丁茫然一瞬,隨即微微睜圓了眼睛,柔白的皮膚上透出一層淺粉的桃花色。
陳放直視許小丁,儘量顯得幽默而坦蕩,他調侃道,“真愛難求,也不能一輩子當和尚吧?”有些話題,真誠還是猥瑣,隻看當事人如何界定。
他賭對了。
許小丁眉頭擰著,顯而易見地透露出內心的抗拒與遲疑,但他斟酌再三,給出的答案卻令陳放喜出望外。
許小丁磕磕絆絆地,“我,我好像不是天生……所以,不知道行不行,要是最後不行……”
“沒關係,沒關係的,”陳放極儘鼓勵,“最後不行也沒關係,不要有負擔,隻要你願意試一試。”
許小丁抿緊唇瓣,破天荒地鬆口,“我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