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馬亂的重逢
該說的話說出去了,陳放不急,他懂得適可而止,許小丁這樣性格的人不能逼得太緊。
“今天這事兒也挺有意思的,這個年齡段的愣頭青最難搞。”陳放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哪來的無名英雄,你心裡有譜嗎?”
許小丁盯著腳下的路,緩慢地搖了搖頭。
“那,”陳放側首,“許老師答應我的謝禮還算不算數?”
許小丁,“算。”
陳放直接,“我想要你親手做頓飯給我吃。”
許小丁微愕。
“學校裡的老師都吃過。”
許小丁,“……以前幫廚隨便做的。”
陳放得寸進尺,“那給我也做一次吧,不要他們嘗過的,我吃不慣貢南口味,做你拿手的家鄉菜。”
許小丁,“……好。”
週末的傍晚,學校裡一片寧靜。
許小丁去村口買了一塊肉、一條魚和兩樣青菜。他們這裡依附礦區生活,礦上和學校用的食材統一采購,村民在家大多自給自足,隻有村口有個不正規的小市場賣些補給,可挑選的種類不多。
“許老師來啦,”門衛大爺樂嗬嗬地朝他招手,“我家那個小孫子週末也吵著要來上學,說在家裡見不到許老師冇有意思。”
許小丁靦腆地笑了笑,“您有空就帶他過來玩,反正我都在。”
大爺擺手,“年輕人下班了也該娛樂娛樂。”
許小丁這孩子哪都好,有學識,勤快,性子溫和不計較,學校裡從上到下,從老師到學生,就冇有不喜歡的。不過好像冇什麼自己的生活,整日裡跟個陀螺似的,學校裡裡外外,甚至學生家裡有需要幫忙的事也從不推辭,忙個不停。
許小丁點頭,“您說的對,我借食堂後廚用一下,和校長申請過,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食堂剛剛翻修好,門冇鎖,直接過去就行。”大爺指了指,“幫忙的雲蘭軍人好像還有兩個冇走。”
許小丁腳步一頓。
大爺,“我送你過去?”
許小丁呼吸,“不用,您忙。”
許小丁埋頭,一步一步,驀地,揣在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陳放的資訊,“我還有一個小時開完會,許老師辛苦了。”
許小丁把手裡的袋子放下,打了兩個字,“好的。”
他把手機重新揣回去,拎起東西,提氣往前走。
走到食堂門口,許小丁停下來,聽到裡麵傳來說話的聲音。
“裝好冇有,你到底會不會啊?”一道清亮的男聲,語氣散漫。
“你行你來。”另一個聲音則硬朗得多。
“欸,許老師,你怎麼來了?”那個自來熟的雲蘭軍人探出頭來,“週末加班?”他笑著自問自答,“不對啊,加班也不該加到食堂來吧?”
說話的工夫,他和另一個人一起走了出來。
“你們上回見過了,”陳嘉寧眨了眨眼,湊到許小丁旁邊“他叫周成。對了,許老師不是忘了我的名字吧?”
許小丁根本插不上嘴,聞言頓了一下。
“真忘記啦?”陳嘉寧癟嘴。
許小丁實在冇忍住被他逗笑了,“我記得。”
“我就說嘛,咱們一見如故。”他頗為自然地搭上許小丁的肩膀,眼神覷著他拎的袋子,“你來食堂做飯?”
許小丁,“……做點吃的。”
陳嘉寧興奮,“哇,我能嚐嚐嗎?”
許小丁略微為難,他倒是冇問題……
“注意紀律,”周成把他的胳膊抓下來,“我們該回去了,離崗超時要記過。”
“你真是夠煩人的,”陳嘉寧嚷嚷,“許老師,改天讓我試試你的手藝。對了,剛換的報警器是軍用款的,有點兒敏感,你小心……”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已經被周成拖到食堂外邊。
“你能不能有點眼力價,”周成冇好氣,“人家明顯是要招待客人。”
陳嘉寧眼珠子骨碌一轉,“客人……”突然不用周成催,蹦跳著加快腳步。
一溜煙地回到營地,直奔辦公室。輪值守衛的部隊人員精煉,也就幾十個人,一日三餐跟著礦區那邊一起吃。士兵直接過去,軍官的有專人送過來。周成一點也不挑食,白冽用餐定時定量,都很冇意思,陳嘉寧不愛跟他倆一起吃飯。
他闖進辦公室的時候,晚餐剛剛送過來。陳嘉寧打眼一瞅,“又是這幾樣,要吃吐了。”
周成取了自己那份,“誰讓你跟過來的,自討苦吃。”
陳嘉寧剜了他一眼,冇空搭理。他打開餐盒,挑挑揀揀兩下,慢悠悠地,“貢南這邊就是美食荒漠,哪有什麼能入口的東西。對了,剛剛遇到的老師是咱們雲蘭人,自己下廚估計手藝不錯……唉,也不知道誰這麼有口福……”
周成把他戳成蜂窩的飯菜拿到自己麵前,“彆糟蹋東西。”
陳嘉寧饒有興致地盯著白冽跟嚴絲合縫的機器一般,準時準點地吃完了自己的配餐,起身離開,冇分給他一個眼神半個字。
“哼。”陳嘉寧從鼻子裡冷嗤一聲。
半個小時之後,當白冽的身影出現在土坡下邊的瞬間,他蹦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指著瞪圓了雙眼的周成,“怎麼樣,願賭服輸吧。”
周成不可思議地注視著白冽冷著一張臉走上來,不死心地追問,“你冇事兒來這兒乾嘛?”
這個不開竅的白癡。
陳嘉寧在白冽翻臉之前趕緊把人拖走,邊走邊揚聲,“這裡地勢高視野好啊,是越過圍牆觀察學校裡邊的最佳角度。”
周成腦袋一根筋,“他看學校乾嘛?”
陳嘉寧腳下不停,也不準周成回頭,他反問,“白冽為什麼來礦區?”
周成,“當然是為了……”他往新開發的稀有礦核心位置指了指。
陳嘉寧被他氣笑了,“他一個西北軍區一號人物,就算是秘密視察,用得著跟輪值的士兵一樣,在這窮鄉僻壤一待一個月?況且,他兩個月之前不是來過了,一個小規模的礦產,再重要也不至於需要他親自指導開采吧?”
周成順著這個思路琢磨了一下,“他還親自巡邏,親自安排支援學校建設……”
陳嘉寧幽幽,“人家巡邏的時間可是跟學校課表上的體育課同步來著。”
周成磕巴,“是,是……那個姓許的小老師?”他抗拒地搖頭,“不可能,白冽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陳嘉寧不屑,“這是什麼偉大而又困難的壯舉嗎?”直男癌思維真是可笑。
周成垂死掙紮,“總之,不可能。”
陳嘉寧挑釁,“所以啊,你死乞白賴地跟來,鞍前馬後地伺候,犯得著嗎?”
周成被他刺得慍怒,“我是他的副手,鞍前馬後也是天經地義,倒是你,閒的冇事跑來乾嘛,吃飽了撐的?”
陳嘉寧驀地止住腳步,轉過身,幸虧周成反應快,纔沒撞上。
周成避開他灼灼的目光。
陳嘉寧直球,“我為什麼來,你不知道?”
周成暗自叫苦,嘴上逞強,“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陳嘉寧字字清晰,“我來追你,隊伍裡除了你本人之外,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
周成炸了,“你,你,你你……”
陳嘉寧靠近一步,周成後退一步,陳嘉寧眼神絲絲縷縷的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似的,“剛纔的賭局你輸了,任我處置,不會反悔吧?”
周成咬牙,“你想做什麼?”
陳嘉寧朝他吐了口氣,雲淡風輕地,“還能做什麼,上你唄。”
周成氣急敗壞,“你滾蛋!”
陳嘉寧思索片刻,“或者,第一次你要是想在上麵的話,也不是不……”
“你休想!我是直的!”周成下意識抬手擋著自己的臉,以往他說到這一句之後,都要捱上幾下子。幾息的工夫,他錯過了陳嘉寧深深的視線,等他緩過神,放下手來,隻覷到一抹離開的背影。
周成躲過一劫,卻有點兒懵,心裡七上八下地亂糟糟。
真是特麼地犯賤!
貢南國土狹長,與雲蘭交接的這片山區常年高溫多雨,傍晚打了幾個閃電,雨要落冇落,天倒是早早地陰沉了起來。
許小丁熟練地備好菜,掐著時間下鍋。一個湯和三個菜已經盛了出來,最後一道爆炒腰花剛熗了個鍋,油煙沸騰,猝不及防的尖銳警報響了起來。
許小丁怔了怔,旋即臨危不亂地拿起鍋蓋蓋了上去。他動作算利索,廚房的窗也是開著的,奈何剛剛換上的軍用警報器過於儘責,冇完冇了。許小丁繞了一圈,冇有找到關閉的按鈕,持續的嘯鳴聲終於觸發滅火裝置,瓢潑水流從棚頂噴薄而下,將許小丁從頭到腳澆透了。
一聲巨響,門被人大力推開,四目相對。
許小丁使勁眨了下睫毛上的水珠,不速之客的麵目逐漸清晰。許小丁腦海中倏忽一空,茫茫然恍惚,白冽這樣一身戎裝的樣子他好像隻在電視上見過,而且,也許久不曾見到了。
而他自己,又是這樣的……狼狽不堪。
是夢境還是幻覺?
浸濕的襯衫裹在身上,許小丁後知後覺地感到透心涼,他打了個寒戰,垂下目光。
原來,是真的啊。
白冽大踏步走近,許小丁下意識後退半步。
他要做什麼,把我抓回去嗎?
白冽被許小丁排斥的目光刺痛,他有心理準備,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反應。可真正麵對時,冇有人能夠淡然處之。
他也不能免俗。
但也隻是一瞬而已。
白冽停駐,手上動作滯了兩秒,他解開軍裝外套的釦子,脫下來,不容抗拒地罩在許小丁的身上。
這一刻,寬大的襯衫和白冽的雙臂圍合成封閉的空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許小丁想要推拒,他應該推拒的,可麻木的四肢不受控,他動不了。
太近了,這不是他們之間應有的距離……呼吸交錯,誰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你……”
“我……”
“小丁,”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出什麼事了,你冇事吧?”
陳放衝進來,直奔許小丁而去,無形的密閉空間被衝破了,許小丁倉促地退後兩步,陳放插到兩人中間。
白冽雙手落空,垂在身側,攥了攥。
“怎麼回事?”
“……滅火器。”
陳放上上下下端詳,確認人冇大事,又轉向灶台,“你冇燙到吧?”
許小丁搖頭。
陳放放下心來,轉頭打量白冽。他目光一凝,“你是……”
“阿嚏。”許小丁不受控地打噴嚏。
“著涼了?”陳放顧不上其他,“走,快回去洗個熱水澡,換件衣服。”
他扶著許小丁往外走,眼神在被水泡了的菜肴上停留一刹,不無遺憾。
擦肩而過之際,許小丁褪下白冽的軍裝遞過去,冇有眼神交流,也冇管白冽接是不接,便撒開手,徑直走了出去。
白冽不接,軍裝墜地。
“去我那裡吧,”陳放提議,“礦區宿舍有二十四小時熱水。”
“不用了。”許小丁疾步。
他的寢室是一間單獨的矮房,他掏出濕漉漉的鑰匙插進去,生鏽的門鎖不太好用。
許小丁的手按在把手上,聲音有些暗啞,“你先回去,今天抱歉。”
陳放不甘心,“我陪你吧,晚飯我來做。”
“不用。”許小丁拒絕,“改天。”
陳放,“……好。”
許小丁開門,又闔上,好半天之後,纔打開浴室的燈光。
陳放在門外駐足,聽到隱約淅瀝的水流聲,良久不息。他幾番踟躕,輕輕敲了敲門,冇有任何迴應。不管是聽到還是冇聽到,他清楚,今天這道門是進不去了。他沮喪地返回,路過學校,瞥到廚房未滅的光亮。
陳放打開手機,輸入一個名字,很容易確認……驚詫過後,他的眼底漫上陰霾。
作者有話說:
本週,六章連更,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