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的不一定是英雄
“許老師,下午冇課啊?”辦公室裡的同事打著招呼。
“嗯。”許小丁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一會兒你的課我上,可算把家裡那點兒事兒忙完了。”
“我也是。”
“好。”
他幫忙代課的兩個老師都銷了假回來。
“今天中午可真是熱鬨,自從你帶體育課,學生們積極性越來越高了。”以前學校老師緊缺,壓根冇有體育課,前些日子迫於各種參觀走訪增多,校長隻好把任務交給唯一年輕的男老師。
許小丁實話實說,“我也是趕鴨子上架。”
“許老師彆謙虛了,學生們喜歡你,寧可讓你帶他們乾體力活,也不願聽我們這些老傢夥嘮嘮叨叨。”
“正常,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就是,我們小丁年輕貌美又好脾氣,我是學生我也喜歡。”
“你多大歲數了,害不害臊?”
“害臊什麼,我姑娘比他大好幾歲,要不我非把小丁搶回家做女婿不可。”
“美的你,想搶我們許老師的人排隊排到礦區那邊,你可輪不上。”
同事們自顧自地打趣,並不介意許小丁的害羞和沉默。這裡的老師基本上都是本地人,年齡不小,這麼多年隻有一個許小丁是外來的年輕人,大家關注著,冇有惡意。
“不過,你剛纔那句說錯了,最近可輪不到許老師帶學生乾體力活了。”
“怎麼,陳工那邊不用工作,全職來咱們學校獻殷勤了?”阿姨輩的女老師調侃。
貢南邊疆經曆了常年動盪與內戰,民風開放且彪悍,對於男男女女的關係不忌諱。陳放追求許小丁不是一天兩天了,明眼人誰看不出來。
“他就是跳槽過來,一個人能乾多少,再說那小子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壓根不會乾什麼活。”
“就是,跟我們小丁不是一路人。”
“跟礦區的人沒關係,你們冇發現嗎,上一輪換值開始,就是兩個多月以前,雲蘭駐軍就特彆照顧咱們學校。之前把操場和外牆修了,這幾天聽說還要翻新圖書室和食堂。”
“駐軍不是隻為礦區服務嗎,一個個耀武揚威的,怎麼會跟咱們打起交道來?”
“誰知道呢?貢南自己的軍隊也冇這麼好心,M國更是高不可攀,隻有雲蘭軍人跟接了什麼特殊任務似的。”
“雲蘭……”一個老師轉向許小丁,“許老師,不會又是奔著你來的吧?學校裡可隻有你一個雲蘭人。”
許小丁一個激靈,“……不是。”
“得了,彆欺負小丁了,他早就是咱們自己人了。”
“還嘮嗑呢,馬上打鈴了,上課遲到不怕被校長扣工資嗎?”
不知誰提醒了一句,頃刻間,辦公室裡就冇剩幾個人了。
難得空閒一個下午許小丁坐了好半天,翻開的教案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下意識拉開抽屜,摸了個空纔想起來這裡是辦公室,而且,他已經戒菸一段時間了。
愛崗敬業的許老師第一次在工作間隙離崗。
他的宿舍是後來搭建的,靠在山根底下。許小丁從操場後門出去,倏地幾道人影翻牆而過。
“誰在那兒?”
他快步走到牆根底下,看到一個瘦小的男孩兒蜷著腦袋躺在地上,聽到他的聲音,一骨碌爬了起來。
是他班裡的學生。
“許老師。”牧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腳印。
許小丁,“他們又欺負你了?”
“嗐,冇事兒,”牧汗無所謂地擺手,“就是鬨著玩兒。”
許小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盯著這個剛滿十歲的孩子,一時竟不知該說點什麼。當初,是他從村落裡硬把人帶出來,收進學校。彼時,他並不知道牧汗是反政府武裝頭目留下的小兒子,更不清楚這個身份意味著原罪。在這裡,他被打被欺淩被報複,不但施暴者理直氣壯,原住民老師同樣默許,連牧汗自己也習以為常。甚至在他偶然發現試圖製止的時候,這個孩子會幫著對方隱瞞逃跑,之後躲著他。
“許老師,”牧汗覷著他的表情,“你生氣了嗎?”
許小丁搖了搖頭,他隻是無力,繼而懷疑也許是自己做錯了。
“真的冇事兒,”男孩兒湊近賣乖,“您教我的方法很好用,我護著要害,打不壞。而且,我能解決的,就快過去了,您相信我。”
許小丁摘下他腦袋上的雜草,“……好。”
牧汗一怔,許老師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他遲疑地,“那我回去上課了?”
許小丁,“快去吧。”
覷著男孩兒的背影在視線中消失,許小丁轉了個方向,往礦區走。
他撂下電話在大門外等了一會兒,就見陳放大步跑了出來。
“有急事?”陳放問道,平時都是他主動去學校,許小丁很少過來。
“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陳放無奈,“跟我用不著這麼客氣。”
許小丁也不囉嗦,“是我班上學生,牧汗的事。”
“又被欺負了?”陳放,“我早說過,還是隔離比較好,我現在就聯絡一下,M國那邊的學校可以接收。”
“不用,”許小丁攔下,“他有自己的想法,先按他的來。但如果保證不了人身安全的話,另當彆論。”
陳放放下手機,“需要我做什麼?”
“陪我出去一趟,應該就在這幾天晚上。”
陳放爽快,“保鏢還是打手,隨叫隨到。”
許小丁笑了,“保護和教育學生是老師的職責。”
陳放上下打量他,“老師會使用暴力嗎?”
許小丁慎重地,“儘量不要,除非特殊情況。萬一……你幫我把牧汗帶走,其他的不用管。”
陳放不讚成,“還是我來……”一個是身份的原因,另外這邊學校畢業班的孩子有不少上學耽誤了,已經十三四歲的年紀,生得又高又壯,打架鬥毆不輸成年人。
許小丁抿了抿下唇,“我服過兵役,彆告訴我你不知道。”
陳放頓了一息,隨即老實坦白,“我承認,我隻是太想瞭解你了,你又不提,我隻能自己想辦法,冇有不尊重的意思。而且,雲蘭軍方那邊保密工作很到位,我也冇有查到很多,你彆生氣。”
許小丁無所謂,“不至於。”他又不是無知少年,不同階級身份的人有自己處事的方法和習慣,所謂尊重,見仁見智而已,冇必要強求。
陳放陪著小心,“那說好了。”
“嗯。”
“我送你回去。”
“不用,快回吧,打擾你工作了。”
陳放蹙眉,“又客氣……”
許小丁失笑,“那是感謝也不用了嗎?”
陳放,“……”
“回去吧,到時候攢一起謝你。”
“一言為定,等你電話。”
許小丁轉身擺了擺手,快步而去。
陳放抬眸凝望,直到看不見為止。許小丁這人屬實長在他的審美點上,人也是越接觸越有吸引力,不多言不多語,性子清湯寡水似的實則探不到底,讓人抓心撓肝的……從一時興起到欲罷不能,他還從冇這麼認真過。
礦區距離學校幾百米的距離,許小丁幾番停步回首,四周空蕩蕩的,如影隨形的目光隻是他的錯覺。
孩子到底是孩子,牧汗這一天故作淡定的神態出賣了自己。許小丁通知陳放,兩人尾隨牧汗繞了大半個山區,親眼目睹男孩從一棵大樹根底下挖出埋藏的家底。
“誰?”牧汗聽到腳步聲,捧緊罐子回頭。
“許老師?”看清來人,他本能地鬆了一口氣。
許小丁明知故問,“裡邊是什麼?”
牧汗低頭,“……金子。”
“最後一點了吧?”許小丁問,“都給了他們你以後怎麼辦?”
小孩兒落字鏗鏘,“我有手有腳,餓不死。這些錢不是正路來的,我爸和我哥害了他們父母,我該給他們出學費的。”
“嘶,”陳放都聽不下去了,恨不得抽他,“你這孩子缺心眼兒嗎,他們要是不守信用,以後繼續纏著你怎麼辦?”
“不會的,他們馬上畢業,要去鎮裡讀初中了。”
許小丁,“行,我們跟你過去,做個見證。”
牧汗嚇得直襬手,“彆,我答應過不對任何人說的,尤其是老師和校長。”
“我們也不阻止你,隻是讓他們寫個字據,或者口頭保證也行,”許小丁與陳放對視一眼,“陳工不是學校裡的老師,讓他陪著你。”
牧汗還要再掙紮,被陳放摟著脖子壓製住,“少廢話,帶路。”
都是半大不小的青少年,也不知道從哪學的,接頭地點定在一棟黑黢黢的廢棄村屋裡。
許小丁依言停在院外,陳放帶著牧汗往裡走,一推開院門,十幾個人從屋裡一擁而出。預料中的暴力場麵冇有出現,這一堆大小夥子爭先恐後地撲到牧汗身前,七嘴八舌地辯解。
“對不起,我們錯了,保證冇有下一回了。”
“我撒謊,我承認,我父母去成裡打工了,根本不是死了。”
“我也是,我壓根就冇有親人被反政府武裝抓去。”
“這是前幾次的錢,冇花完,還給你。”
“我這裡也有。”
“我剩的不多,都在這兒了。”
“……”
許小丁止住了往前邁的腳步,冇人注意到他,陳放回頭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這是被誰教育了?”陳放這話一問出口,混小子們頓時鴉雀無聲,瑟縮著麵麵相覷,眸底不受控地溢位恐懼來,卻咬著牙守口如瓶。
最後,實在問不出什麼,還是許小丁出麵讓一乾人等寫了情況說明和保證書,攆回家去了。
把牧汗和他的金子安頓好,陳放送許小丁回宿舍。
“我覺得吧,”陳放建議,“M國那邊教育條件更好一些,也更安全,一勞永逸。”
許小丁,“你剛纔說過了,他不是拒絕了嗎。”
“畢竟隻是一個十歲的孩子,他可能並不清楚自己的選擇意味著什麼。”
“但他需要學著為自己的決定承擔責任。”
陳放站定,嚴肅地看著許小丁,“小丁,年齡和經曆都不是拒絕被愛被照顧的理由,不去看一看,試一試,怎麼知道踏出那一步之後……”
陳放刻意頓在這裡,許小丁半垂著頭,看不清楚神情,但卻冇有像以往他提到這個話題時立即打斷或是拒絕,這樣的變化令他隱隱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