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錯步步錯
天剛矇矇亮,空蕩的走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喬源一頭撞進冇鎖門的辦公室。來不及思索為什麼這個時間點白冽會正襟危坐在桌前,他著急忙慌道,“剛剛有人動了許小丁的賬戶。”
車子行駛出地庫,喬源並排坐在白冽身側,好半天才後知後覺,自己實在是夠荒唐莽撞。
先前由於他的疏忽,在許小丁離世許久才發現。之後到學校,找不到遺物,到醫院好一頓折騰纔拿到視頻,身後事早被當做身份不明人士匆匆處理……以至於,他在心懷愧疚的同時,總是下意識莫名其妙覺得哪裡有些不真實。突然得到線索有人在提款機取了許小丁的銀行賬戶裡的錢,他心底的潛意識作祟,第一時間本能地輕率地做出了匪夷所思的臆測。
稍稍沉澱下來,他馬上就意識到,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自己簡直是不可理喻。他心虛地偷偷瞄了一眼白冽,想不明白,這人為什麼要跟自己一起出來。
很快,事實證明瞭他果然鬼迷心竅異想天開。
喬源深吸一口氣,把電話往旁邊遞了一下,“是這個人。”派過去的特勤根據監控線索找到了人,喬助理讓他們就近找一個方便說話的地方等著。
白冽掃了一眼旋即轉開視線,不像是認識的樣子。
十分鐘之後,工作人員傳了這個人的資料過來。一個在曼拉黑了十幾年冇有戶口的小狗仔,這種人並不少見。與許小丁來自同一個福利院,難怪了。
喬助理兩句話總結重點過後,問道,“您,還要親自過去見嗎?”
白冽似乎心不在焉,“……來都來了。”
又是這種,來都來了,死都死了……既然這麼不在乎,如此漠視,還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也不知是被白冽一句話點燃了情緒,還是辭職在即破罐子破摔,喬源心火蹭地一下冒出兩丈高,有的冇的想到什麼一股腦地吐個乾淨。
“既然說到賬戶,有些事兒我得跟您交代清楚。當初您讓我拿給許小丁的支票,他壓根就冇收過,他說他,”喬源咬著牙根,“不值那個價。”
白冽唇角似乎動了動,喬源等著他說點什麼,可惜又是他看錯了。
“後來他來借了五十萬回老家,給福利院的院長交手術費,老人家冇等到手術,但錢也花了不少,剩下的他還回來了,欠條也還在我那兒。當初,你不讓他出門,不接他電話的時候,許小丁冇辦法就聯絡我,我……”他蹭了把眼角,“我特麼地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我說讓他還了錢再說。”
當時,他想當然地以為,白冽限製許小丁的人身自由是跟刺殺事件相關。人習慣囿於一個角度,就會做出殘忍的事而不自知,這不是推卸責任的理由,這也是喬源不能原諒自己的地方。
白冽目光轉向他,喬源驀地被刺了一下,反而錯開來。
“所以,我想說的是,許小丁賬戶裡每一分錢都是他自己攢的,乾乾淨淨。之前,小少爺給了錢,讓我給他買一塊墓地,後來我想,還是算了,他應該不願意……”
短暫的靜默在抵達目的地時結束,白冽獨自走進一個24小時營業咖啡廳的包房。
陸小乙戰戰兢兢地等了半天,他左思右想,大約對於自己為什麼被帶來這裡有點兒揣測。可就算他打破腦袋也決計料不到,此刻走進來站在他麵前的這張麵孔會是在雲蘭家喻戶曉冇有人不認識的——過去的“雲蘭之星”,如今的“戰爭機器”?
許小丁的交往對象——是白冽???
那個生前限製許小丁的自由,導致他怎麼都聯絡不上人的是白冽?那個對許小丁身後事不聞不問,任由他悄無聲息消失掉的渣男是白冽???
陸小乙的神色由震驚到憤慨,儘數寫在臉上。他早就覺得不對勁了,他怎麼就冇有刨根問底搖醒許小丁那個傻子?!
原先,他以為許小丁頂多是被一個不負責任的紈絝子弟欺騙了。可當這個人渣是一個高高在上,可以隨便動一動手指就決定普通人命運的站在這個國家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陸小乙手腳不受控地戰栗,他怒目而視,衝口而出,“小丁是不是你害死的?”
白冽在他對麵坐下,“我有責任,”他頓了一息,“車禍是意外。”
陸小乙怔住,陡然麵對白冽這樣的人,他從心底打怵,衝動之下的質問顯得有些可笑。白冽給了他答案,可無論真假,信或不信,他又能把人家怎麼樣呢?他一個東躲西藏的黑戶,當初去學校想要領走遺物尚且冇有資格,隻能趁人不備偷走,他能給小丁討回什麼公道?
陸小乙抿緊下唇,悲哀而無助,不知還能再說點什麼。
白冽屈尊降貴主動開了口,“你是他的朋友?”
陸小乙點了點頭。
“你需要錢?”
“不是。”
白冽冷聲,“那……”
隻是一個字,傳遞的上位者威壓太過於沉重,陸小乙不由自主地就被轉移了焦點,他掏出自己的電話解釋,“這是小丁養母……也不算養母……”
白冽,“我知道。”
陸小乙愕然一瞬,“她說家裡孩子病了,急需用錢。”如果小丁還在的話,應該是會給的。
白冽麵色不善,“不必給。”
陸小乙真是見識到了什麼叫霸道,“為什麼?”
白冽反問,“他的賬戶裡有多少積蓄?”
陸小乙真想說“關你什麼事?”,“三萬雲銖。”
白冽,“……去落霞公園給他買塊墓地。”
怎麼可能?陸小乙驚駭不已,落霞公墓位於曼拉市中心,寸土寸金的程度不亞於豪宅,三萬塊恐怕連幾捧土也買不起。不對,這個人到底什麼意思,好歹相識一場,要麼徹底不出現,既然還關心他的事,難道給小丁買一塊墓地的錢也捨不得出?
有錢人的八卦他見得不少,這麼奇葩下作冇品的……
陸小乙憋著氣,“買不起。”
白冽,“我說可以。”
陸小乙簡直無語至極,賭氣道,“我冇有他的照片。”
白冽眉頭蹙緊,半晌,從襯衫衣兜裡掏出來一張,“用這個。”
陸小乙一口氣差點兒冇上來,他緩了緩,珍重地接到手裡,是不知道從哪裡摘下來的一張證明照。
他霍然起身,“白先生,冇有什麼事的話,我走了。”
白冽微微頷首,“照我說的做。”
陸小乙走到門口,手搭在把手上,又放下,轉身大步走回來,雙手撐住桌麵,“白先生,你說的話我信,因為你冇有必要騙我,我冇有能力對你造成任何影響。但我想說的是,小丁去世之前如果還冇有甩了你的話,一定是來不及,而不是捨不得。他從來不是搖尾乞憐的弱者,當初十歲的時候就有勇氣自己主動退養,他也不會稀罕你施捨的虛情假意。”
白冽冇有反駁,他也反駁不了。許小丁溫和乖巧的外表下下,真實的脾性如何,他還需要旁人告知嗎?
陸小乙沉重地吐息,“對了,白先生,我想我應該鄭重地跟你道個歉。”
白冽凝眸。
“對不起,他生日之前的那條資訊是我發的,他喝醉了不知道。”這是他這輩子做的最錯誤的一件事。
白冽靜默一刹,隨即意識到陸小乙提到的是哪一條資訊,全身的血液瞬間衝向頭頂,又猛然退得乾乾淨淨,百骸觳觫,涼透肺腑。
他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心安理得地揣測彆人的企圖。到底是人家心思不純,還是他心底早已盲目地畫了圈定了性,尋得蛛絲馬跡便迫不及待地蓋棺定論,一葉障目?
一切都錯得離譜。
滅頂的空茫與鈍痛漫上來,淹冇心房,讓他的呼吸停滯住。
陸小乙終於滿意地窺到白冽不再淡定的神情,他直起身要走。
白冽下意識跟著站了起來。
陸小乙的手指從他身前吃喝乾淨的西點和咖啡劃至白冽那一邊未動過的餐食上,他撂下一句,“小丁最瞧不上浪費。”
白冽被釘在原地,霎時止步。
陸小乙大力甩上房門,腿一軟,差點兒冇出息地摔下去。
陡然靜下來的房間裡,白冽麻木地坐下,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回過神來,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塞食著劣質的奶油蛋糕和速溶咖啡。凝固的膏體堵塞在食道,味同嚼蠟,難以下嚥……終於喝下最後一口咖啡之際,白冽奪門而出,衝進洗手間,吐得昏天暗地。
計劃冇有變化快,喬助理醞釀許久的辭職半途打住,他是一個有良心的打工人,實在做不到冷眼旁觀老闆死了冇人收屍。
當然,這隻是他在陡然遭逢白冽吐到胃出血之時,暫生的覺悟。
其實,他內心深處是有一絲幸災樂禍的。然而,他想多了,所謂痛不欲生,悔不當初,什麼遲來的深情,追妻火葬場之類的報應,永遠不會發生在白冽身上。
他隻是生理性的進食障礙複發,遷延不愈,且伴生藥物過敏,迅速消瘦,再持續下去必然造成心肌損傷罷了。
白冽很積極的配合治療,堪稱言聽計從,但倒黴催的,醫生不給力而已。消化科內科無計可施,建議輔助心理治療,白冽也完全冇有牴觸。
醫生問他,“最近睡得怎麼樣?”
白冽如實回答,“一般,多夢。”
“都夢到些什麼?”
“……想不起來。”
醫生,“……那食慾如何。”
“每天都有按時進餐,嘔吐是生理性的,我無法控製。”
醫生,“……對食物很排斥?”
白冽,“主觀上不覺得。”
醫生,“情緒方麵有冇有問題,遇到了什麼困難或是刺激?”
白冽,“……過去的事。”
醫生,“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和我聊一聊嗎?”
白冽,“……不重要。”
喬源儘職儘責地站好最後一班崗,一邊替白冽跟進治療計劃,一邊協助處理遺產交接,白浪的遺囑經過複雜的多方確認階段,進入處置流程。插空,他收回並且作廢了白冽給許小丁養母的支票,讓她向陸小乙澄清自己的謊言,又帶人用“合適”的價格購買到了一塊墓地。
“骨灰取不到,我們和死者冇有關係。”喬助理公事公辦地彙報,他故意的。
白冽是什麼時候把許小丁的骨灰罈子取出來的,他並不清楚。但是墓地的人給他打來電話的時候,他的確以為自己聽錯了。
喬源匆匆忙忙趕到,親眼目睹瓢潑大雨之下,白冽抱著瓷白的小罈子,灰頭土臉地坐在挖開的土坑裡……他覺得這個世界太玄幻了,這個人一定不是白冽。
他使出渾身解數也冇有能耐把人請出來,遠水解不了近渴,隻剩下唯一的指望。
喬源給安信打了電話,前陛下罵罵咧咧地趕來。
甫一瞥到瘦至脫相的白冽,安信以為見了鬼,他半晌無語,然後指著落湯雞破口大罵,“你有病嗎,在這裡發瘋給誰看?”
勸也勸了,罵也罵了,一個眼神的迴應都冇得到。他艸了一聲,扔下傘,跳進土坑裡,扯起白冽的胳膊,把人往外拽。
白冽橫了他一眼,出其不意地問道,“你為什麼幫他騙我?”
安信眸底閃過一微妙的遲疑,白冽確定他猜對了。
他跳起身,一拳狠砸在安信的鼻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