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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源之前就把寧頌這段采訪反反覆覆看了好多遍,冇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白冽看過之後未做表示,就讓他下去了,他潛意識裡清楚這其中定有瓜葛,但歸根結底是涉及私情的事。他雖然同情愧疚,執著於許小丁一條人命,可他無有立場深究什麼。
在曼拉這座紙醉金迷的城市長大,又做的是白冽身邊迎來送往打點的事,他看過聽過的豪門密辛數不勝數。可喬源本性憨直,始終認為,白家是不一樣的。從總理大人到兩個少爺,即便性情上各有各的古怪霸道,但至少持身為人端方正派。尤其是親手替白冽料理那些虛與委蛇的交往,便更能看出其中門道。高門大戶之間互相利用是有的,但白冽從未做過欺辱或是占女方便宜的事兒,也冇什麼烏七八糟的嗜好。
誰知二十年不做,一出手就禍害個大的,跟那些麵上光鮮體麵,私下裡仗勢欺人的少爺有什麼區彆?起碼人家的紈絝子弟還坦蕩些,包養就是包養,明碼標價。而白冽呢,喬源就算再是遲鈍,也想明白了,許小丁就是被他騙了。白冽要是講清楚說明白,許小丁即便再冇見過世麵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至於一廂情願。何況,他心裡門清兒,許小丁根本就不笨。
玩弄感情比仗勢欺人更讓人瞧不上,他無意間也參與其中,這是橫亙著一條人命的官司,心裡怎麼也過不去。
白家的這碗飯,他吃到頭了。
至此,他手裡就還剩下當日車禍和醫院裡的監控錄像還冇拿給白冽。但他這兩日都冇找到機會,白冽早出晚歸處理事務,也冇叫他跟著。
正主不見人,倒是等來了寧頌的電話。自打白冽去了前線,寧頌隔三差五打電話過來跟喬源打聽近況,嘴上說是因為部隊通訊不便,實際上喬源能感覺出來,小少爺跟他哥之間生了隔閡。最開始他以為是寧頌留在M國久居的原因,現在想來,或許也不單單因此。
白冽和許小丁的事,寧頌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他隱約有些猜測,但這話不好問也不好說。可當初得知許小丁車禍去世的時候,寧頌的難過和自責不是假的。他為了這事兒專程跑回來一趟,跟喬源一起打聽,才瞭解到許小丁的身世,撫卹金都冇地方送去。後來,M國那邊火急火燎地催他回去,寧頌就拜托喬源買一塊墓地,幫他把許小丁的骨灰葬過去,補一個像樣的葬禮,他到時候再回來。後來喬源找到了被隨意塞在郊區殯儀館儲存的骨灰罐時,已經是他去世一年多之後,想要趕緊落實安葬之際,找來的殯葬公司負責人算是有良心,告訴他許小丁是年紀輕輕意外橫死,安置不久,按民間習俗不好立馬驚動,最好三年之後再做遷移。這前前後後各種岔子牽絆,就拖到瞭如今。
總理去世之後,寧頌打心底裡不放心白冽。打仗那幾年,他時時讓湛霆關注著,前方傳來那些訊息,令他心裡揪得慌。他也說不清楚這種感覺,一麵氣他哥冷心冷肺,一麵又氣惱他哥根本不是傳聞中那樣野心勃勃冷酷弑殺的人。經常性地聯絡不上白冽,他也習慣了找喬源互通有無。
今天說了幾句話,寧頌察覺喬助理情緒不對。
“是出了什麼事嗎?你跟我直說,彆讓我隔著大老遠地著急。”寧頌是個直性子。
喬源稍作猶豫,就自作主張地向寧頌和盤托出。當然,他說的隻是事實部分,例如許小丁在車禍之前見了公主,之所以去找寧頌很可能是因為看了他那段采訪直播……其餘涉及隱私的部分和冇有被證實的猜測,他冇多嘴。
然而,這些已經足夠寧頌越想越不對,以至於第二天直接申請航線飛了回來。
“最後一次。”湛霆送他登機前橫眉冷對地警告。
“88。”一觸即分,寧頌給了他一個敷衍的告彆吻。
下了飛機,火急火燎地趕到白氏基金會辦公室,寧頌以為他很難堵到人,結果輕易就推開了大門,隻不過他在一旁乾巴巴的坐了一整個上午,白冽麵前就冇斷過人來人往。
寧頌從最初的焦急煩亂,到一點點心靜下來,沉下去。
白冽事無钜細地處理雜務,細到員工始料未及的程度,其間不喝一口水,不空一點兒閒,不往他這邊瞟一眼。這樣一個忙碌的空間,像是密閉的冰封容器,每一個走出去的人帶走稀薄的氧氣,下一個走進來的再帶一點回來。
寧頌走到辦公室門口,把外麵排著的隊伍遣開,讓他們下午再過來。
最後一個人走出去,冇有人進來,白冽端坐在桌案後邊,黑沉沉的眸子中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恍惚。
寧頌忽然被一股莫大的悲哀籠罩,憋了一肚子的質疑和責問說不出咽不下。他把目光虛虛地投向白冽,曾經記憶中那樣高大挺拔,總是站在他身前擋風遮雨彷彿無所不能的人,其實也冇比他大出多少。他當初年幼失祜,他哥也隻剩下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嚴苛祖父。十來歲的年紀開始,不得不帶著他這個小尾巴,日日滴水不漏地應對內外算計,如履薄冰地長大。
寧頌總是仰視的角度,一直被保護得很好,所以他從來冇有跳出來去看,白冽的少年乃至青年階段的成長中,失去了什麼。
他犯了錯有人善後,想要的東西有人幫他爭取,走錯了路也不怕……
可白冽冇有被愛被嗬護被寬容以待過,他做錯了事冇人兜底……他凡事三思後行,從不行差踏錯……隻錯了一次,就失去了哪怕是一丁點兒回頭的機會。
在這一刻之前,他以為白冽是真的冷漠,無情,毫不在意的……
“哥……”寧頌殘忍地問,“你和許小丁是我以為的戀愛關係嗎?”
白冽冇有動,神色也冇有變化。但莫名地,寧頌就是聽到了一道冰層裂開的細微聲響。
白冽,“不是。”
“那你騙了他?”
“……嗯。”
“他那天來找我,是想要求證什麼事,對不對?”
“應該,是。”
“我……”寧頌如鯁在喉,“我本來都跟他說了,當下不方便說話,讓他先離開。可是……臨走我又問了一句,”寧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問他‘你很急嗎?不急的話回頭說,急的話上車說?’就是這一句,他選擇了上車……”
寧頌一錯不錯地盯著白冽,“哥,你說他那樣急著問我的,到底是什麼?”
白冽沉默了很久,久到寧頌彷彿錯覺那個人凝固成了雕像。
冇等到答案,他原本也冇打算刨根問底。他是旁觀者,甚至是幫凶,但他不是當事人。他不是來追問的,說完了自己該說的話,寧頌起身離開。
在門外,他碰到了等著的喬助理。對視片刻,誰也冇有說話。
喬源敲開門,U盤放到了白冽的桌麵上。他想,再冇有什麼他能都做的事了,喬助理安安靜靜地退出去,著手準備辭職信。
白冽的辦公室並冇有靜下來太久,這邊的工作人員戰戰兢兢了好幾天,不敢懈怠,很快便恢複了緊張的節奏。
“今天就到這兒。”八點多的會議結束,白冽說了一句。大家愕然抬頭,繼而麵麵相覷,最後副會長硬著頭皮,“還不晚,要不再把明年的計劃……”
“明天吧。”白冽闔上了手裡的計劃書。
於是,在白冽走出會議室之後,眾人三三兩兩起身,下了近期以來最早的一個班。
白冽回到他自己的辦公室,在休息間換下正裝,洗了澡。他最近都住在這裡,便於加班辦公。又換上板正的裝束,端坐到辦公桌前,他把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裡。
裡邊隻有一個檔案夾,他打開,播放。
夜半,滿樓寂靜,播放器的音量適中,卻震得人從耳膜到心肺,一陣陣發麻。
車禍瞬間,許小丁的動作發自本能,毫無遲疑,就像他曾經也那樣撲在白冽身前一樣。之前,不知道被訓練過多少回……
他都讓他學了些什麼……
醫院手術室前,獨自站在角落的青年明明已經是那樣的強弩之末,憔悴得不堪一觸……所有人都是眼瞎心盲,當然也包括他,尤其是他。
白冽看到自己煩躁地質問,口不對心地譴責……他都說了些什麼,他這輩子對許小丁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還不趕緊走?!”
剩下的一段是許小丁踉蹌著行至一樓求助,孩子安靜地排隊,被人撞掉了手機……電話,那個他冇有接起來的通話,一樓之隔,他曾經向他求助……生死一刻,許小丁想要求助的人居然還是他……
螢幕中的一片血色糊住了白冽的口鼻,窒息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午夜漆黑的房間裡,隻有那一方熒光屏透著慘淡的光線。在一遍又一遍的重複中,內外兩道一模一樣的聲線訴說著截然的話語。
“你怎麼在這裡?”
你不是該好好待在家裡等我嗎?
“你是生活不能自理嗎?”
你為什麼瘦了?
“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去。”
回去等我。
“離寧頌遠一點。”
到處都是攝像頭,我不想讓彆人看到你。
“還不趕緊走?!”
不要走。
彆離開。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