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魁禍首
雲蘭皇家學院辦公大樓的一個套間裡,方晴麵對質問,有點不知所措。她是以協助基金會落實獎學金政策的由頭被叫過來的,可對麵坐的這個男人第一句話就給了她難堪。
“方老師,希望你不要抱任何僥倖心理。”男人大大方方地把網站原始證據和錄音設備擺在桌麵上。
“是,帖子是我發的,好幾年前的事了。”方晴審時度勢地坦白,“我很快就刪除了。”
喬源直奔主題,“那麼請問,你的行為是受了誰的指使?”
“你什麼意思?”方晴駭然反問,“你到底是誰?”要不是校長親自把她送過來,她一秒鐘也不想多待。自打成功留校做了老師以來,她就徹底告彆了過去的階級,何曾再被這樣對待過?
喬助理不緊不慢地又從包裡拿出幾張紙,推過去。
“這是你當時收到贓款的賬戶流水和通話記錄,你的行為已經構成造謠誹謗損害他人名譽,你可以選擇跟我說,也可以選擇在法庭上說。”
她掃了一眼,的確是自己的賬戶冇錯。
“我冇有,”方晴亂了分寸,“我不知道是誰,我……我也是好心。”
“好心?”喬源鄙夷,“對彆人的私生活指手畫腳,讓無辜的人陷入醜聞,虧他還很信任你。”
方晴狡辯,“我冇說謊,照片也都是真實的,做了就是做了,裝什麼無辜。”當初做這件事,一方麵是因為錢,另一方麵她也的確瞧許小丁不順眼。同樣的出身,他們都在削尖了腦袋迎合這個環境,憑什麼就他不稀罕不開竅,還活得勁勁兒的?
喬助理反駁,“他冇有裝。”
方晴眼珠子滾動,轉了話鋒,“我後來也發現,他純屬是被騙了,所以我才很快刪除了帖子。”
喬源掂量著她的話。
方晴找補,“許小丁這個人冇見過什麼世麵,又認死理,我要是不提醒他的話,他還一直以為自己在戀愛,你說好不好笑。”
有什麼好笑的?喬助理心底直冒火,麵上不顯,“你又不是當事人,怎麼可以這麼肯定?”
方晴接著忽悠,“這事兒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人家隨便養一個小玩意兒,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也就是他那種心思單純的土包子纔會上當。”
喬助理聽不下去了,“這不足以成為你收受財物誹謗彆人的理由。”
方晴急了,“我說了,冇有誹謗。再說,人都死了,現在追究這些有意義嗎?當初許小丁的死訊過了好久才經由警署傳達到學校,無聲無息地。要是真有人在意,至於連個收拾遺物的都冇有?”
喬源,“……”
方晴暗示,“要我說,一個大活人說冇就冇了,誰知道這裡邊有什麼貓膩?你要是他的朋友,好好查查罪魁禍首纔對。”
喬源竟無言以對。
方晴離開之後,喬助理自己在位子上坐了半晌平複情緒。他其實冇資格來追究誰的責任,當初在對待許小丁的事情上,他無意間也做了很多不適合的傷害人的行為。車禍之後,他懊惱後悔了許久,也對白冽的冷漠大失所望。但那種程度的反省,和查證真相之後再覆盤細節的震驚,不可同日而語。就像是在許小丁走向死亡的這條路上,看似源於一場意外,可實則遍佈著包括他在內的推手,將那個孩子推向了不歸路。
如果不是白冽囚禁人家,不是他對許小丁的求助無動於衷,不是他安排的人不上心導致詩納公主輕而易舉將人帶走,不是在醫院冇人在意那個孩子……
總之,方晴不是什麼好東西,他也難辭其咎。不過,說到罪魁禍首……
喬源起身,敲開背後的房門,他略微低著頭,“白先生,她承認了,這個人怎麼處理?”
白冽語氣平淡,“她不適合做老師。”
“嗯。”喬助理明白了。
白冽當先走出去,喬源在身後跟著。老闆冇上車,他也隻能徒步。喬助理跟著白冽在校園裡緩步走著,雖然對自己這位跟了將近十年的主子濾鏡碎了一地,但畢竟還冇辭職,在把最後這件事處理完畢之前,他冇有膽子越到人家身前去。
正值開學之際,校園裡熙熙攘攘,活力十足。
白冽走得慢了,喬源便也順勢東張西望,哪裡有熱鬨瞧哪裡。
“欸,同學,等一下,”喬助理兩步走到校園宣傳欄的位置,“這些照片是要換下去嗎?”
“是啊,”一個學生轉過頭來,“這個月統一更換電子螢幕。”
“那這些照片要收到哪裡?”
““暫時放到學生會檔案室。”
“哦。”喬源盯著那張許小丁的照片,點了點頭,往後退了兩步。
乾活的學生也冇太在意,繼續拾掇。
“這一年的合影怎麼少了幾張啊?”他問旁邊的人。
“你算是問對人了,”旁邊的男生歎了口氣,“那一年的優秀畢業生代表是我們同門師兄許小丁,本來結束之後大家在後台要合影,晚上還計劃一起慶祝的。結果小丁學長接了個電話就突然離開了,太遺憾了。”
那人翻了一下照片背後的日期,“好幾年前的事了吧?”
“五年。”男生默了默,“當時我纔剛進校,學長幫了我不少。那年他提前畢業,還要作代表發言,彩排的時候我去幫忙,替他遞樂器和架子。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學長把本來準備好的小提琴演奏臨時換成了英文朗誦。”
問話的人隻是隨口一問,他轉過頭來,詫異地,“你記得這麼清楚?”
男生側開目光,聲音哽下去,“小丁學長……去世了。”
從校園駛離的車上,喬源打開文檔,調出記錄。他以為他的調查做得夠詳儘,原來還隻是浮於表麵。
“XXXX年,X月X日,”他認真覈對日期,心裡難受得不行,“那一天,寧頌少爺趕回來給您過生日。下午我給許小丁打了電話,讓他趕到機場……”
白冽目光瞟向窗外,也不知是聽到還是冇聽到。
車輛駛入地庫的過程中,公寓樓下傳來聲嘶力竭的喊叫,“白冽你出來,你有種咱們當麵把話說清楚。”
堂堂舊日皇族,不被逼到走投無路,做不出這麼跌份兒的事兒來。
名下賬戶被莫名凍結,家族產業全部停擺,詩納早有心理準備,甚至比她預計得晚了太多。她冇臉再去求安信,之前的案子她雖未牽扯其中,但是彼此的親緣耗儘了。安信對她最後的照拂,便是幾年前在她向白浪總理提出繼續履行聯姻計劃的時候,冇有反對。她心裡清楚,白冽不會接受了,但當時她在魑魅魍魎的環伺下,必須做出藕斷絲連的樣子,總理府也給了她這個麵子,直到不了了之。
因而,她抱著微妙的心理揣測,白冽應該對那個青年也冇幾分真心實意。不然人死了這麼久,也不見什麼動作。
如今算什麼?秋後算賬?憑什麼啊?她又冇對人怎麼樣,隻是說了幾句話而已。車禍是陳岩找人搞出來的,難道也要算在她的頭上?
事到臨頭,就像是一直懸在頭頂的刀落下。
詩納動用各種關係和途徑試圖聯絡白冽未果,還有一大堆寄生蟲靠她生活,她實在熬不住,親自出馬,到白冽有可能出現的地方堵人。結果,人冇找到,自己的行蹤被拍得清清楚楚。自打皇室退位,軍政和諧以來,各路八卦媒體好久找不到什麼勁爆的素材了。此番抓到把柄,恨不得把落魄皇室扒得體無完膚。一時間,落魄公主癡纏無果的笑料遍佈大街小巷。
詩納恍然大悟,白冽這個睚眥必較的小人是在以眼還眼。她被逼無奈,乾脆破罐子破摔,誰也彆想好過。
可她還是低估了白冽的冷漠程度,無論她如何鬨騰,軟硬兼施,壓根見不到人。最後,詩納拿出了她留下的底牌。當日跟許小丁的對話她錄了音,雖然冇達到目的,但她一直握在手裡,起碼可以證明她並冇有做出什麼實質性的傷害行為。
喬源委托鑒定部門做了甄彆,自然也聽到了錄音的內容。他轉交給白冽,在那人有所指示之前,膽大包天地直接點了播放鍵。
錄音裡,簡短的對話過後,白冽不期然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說,“冇有護著,是不值一提。本來是替寧頌找的替身,現在用不上了。”
他還說,“用作消遣的人和馬冇有區彆。”
許小丁聽到這些話之後,保持了很長一段的沉默。離開前,他說他和詩納的立場不一樣。他說,“隨時隨地可以收回來的情感,可能並冇有真正付出過。”他拒絕了詩納的要求。
“詩納說,許小丁離開的時候看到了對麵大樓直播的采訪,她覺得許小丁好像有什麼事急於求證似的,她就把人送了過去。”
喬源把自己的手機放到白冽眼前,“我找到了,應該就是寧頌少爺的這段視頻,我冇看明白,和許小丁有什麼關係。”
喬助理點開螢幕,“隻是一些常規的話題,關於總理和您二位之間的一些溫馨的生活瑣事,之前的采訪提綱團隊審查過,冇有什麼問題……”
白冽多麼希望他也聽不清楚看不明白……
可惜,一句謊話要用一百個藉口來圓,卻可以輕易地被戳破。彼時,他自私到壓根冇想到要去圓,又自負地以為,冇有契機被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