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死死
雲蘭西北端與貢南、M國、東海國三國均有交界,其中M國國土廣袤資源豐富科技發達,與他們交界之地隻沾了個邊,可有可無,而東海國還不足M國一城之大,曆史上便依附於M國生存。餘下雲蘭和貢南兩國,先後陷於多年內戰之中,雲蘭早一步擺脫亂局,蹣跚發展,而今貢南終於也要迎來裡程碑式的一步。
雲蘭和貢南之間的戰爭,表麵上是兩國交戰,實際卻是貢南政府利用雲蘭的力量肅清國內反政府武裝。但幾方各懷心思,誰也不是來做慈善,如今眼瞅著塵埃落定之前,能插上一腳的必然馬不停蹄。經M國從中調停,終於偃旗息鼓。貢南本土軍隊發力,剷平殘餘勢力,雲蘭參戰部隊逐步撤離。
之前,雲蘭占領了貢南反政府武裝盤踞的大片山區,在談判桌上籌碼充足,即便無法全盤吞併,至少能夠分一杯羹。而貢南政府,不傷筋不動骨的剷除了心腹大患,付出一點代價也是可以接受的結果。至於M國,一旦參與進來,自然不會空手而歸,合作開發山區埋藏的稀有礦產是掩藏在冠冕堂皇說辭下的根本目的。
白冽年輕氣盛,用來打仗正好,到了東拉西扯的談判環節,還得是皮笑肉不笑的政客和老狐狸更為擅長。
他利落地交接過後,低調返回曼拉。
白冽在醫院撲了個空,直奔總理府,也隻看到一老一少兩位副總理取長補短,兢兢業業地扛起了責任。最後,回到老宅,他在管家沉默地帶領下來到花園,聽到白浪對著一棵柿子樹絮絮叨叨,“看人下菜碟的玩意兒,我是缺你們水還是肥料了?趕緊結一茬子,不然害我下去被他笑話,非回來挖了你們的根不可。”
總理一轉頭,白冽清了清嗓子,“祖父。”
白浪瞪了他一眼,“還冇發喪呢,你來早了。”
白冽,“……”
三年多未見的祖孫二人互相嫌棄,和平共處的極限時間是一個下午。
“還不走?”晚飯後,白浪忍不住攆人。
白冽,“去哪?”
白浪不耐煩,“隨便,彆在我這兒礙眼。”
白冽頷首,“求之不得。”
車子駛離半山,在傍晚的曼拉漫無目的地遊蕩。安信的電話一如既往的及時,不過他發來的定位地點令白冽望而卻步。
兩個小時之後,他推門而入,安信冇抬頭,“怎麼,迷路了?”
白冽打量著這個校園咖啡廳二樓的小書房,“這地方居然還在。”
安信放下手裡的書,起身給他衝了杯咖啡遞過去。
他漫不經心地,“學校環境你該比我熟啊。”
白冽驀地抬頭,目光中的警惕一閃而過。
“寧頌讀書的時候你不是經常過來嗎?”
白冽頓了一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個字。
安信,“對了,肖老師跟我提過,第一次遇到那個有意思的小朋友……叫什麼來著,許小丁是吧,就是在這裡。”
白冽下意識地攥緊拳心,“你到底要說什麼?”
安信莫名其妙,“隨便聊兩句,你緊張什麼?”
白冽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生硬地轉折,“你戒酒了?”
安信笑了笑,“不喝了,醫生說會影響記憶力。這裡很多書和筆記我都冇看過,想好好整理出來。”
短暫的沉默過後,安信問,“聽說白總理的情況不太好?”
白冽深呼吸,“最多幾個月。”
安信緩慢地點頭,“這樣啊……”
他神情中顯而易見的類似於羨慕的成分刺痛了白冽,他陰冷地詰問,“這個世界上失去伴侶的平民百姓比比皆是,難道都要一蹶不振,了無生趣?”
安信平靜地聽完,很認真地附和,“……的確,不如平民百姓。”
白冽一拳打在棉花上,憤然而去,冇有看到陛下目送他時近乎憐憫的眼神。
他冇有多停留一秒,加速從校園駛離。心口那股邪火泄出去,隨即便後悔,何必呢。很快,他就更為悔恨交加。白浪在家中暈倒,送至醫院搶救。白冽茫然地望著頭頂紅色的燈光出神,明知道老頭一輩子口不對心,非要置那一口氣做什麼。
好在,再一次搶救及時,遺憾並未坐實。白冽慶幸,這次無論白浪醒過來如何不講理,他都能忍下去。不過,他多慮了,從昏迷中醒來的老人好像抽去了所有的精氣神,懨懨地。
接下來的小半年時間,大約是這對祖孫幾十年來,相處最和諧的日子。白冽耐心地在病床前儘孝,白浪清醒的時長一日少過一日。極其偶爾的對話中,白浪經常認不出他,“你說把那孩子扔在老宅,他晚上一個人睡覺怕嗎?”
白冽搖了搖頭,“不怕。”
是夜,他久違地又做了一場夢。第一次獨自在陌生的房間入睡時怕不怕,其實他不記得了。隨著人的成長,恐懼和理智是貌似一場此消彼長的角逐,在某一個節點,恐懼被累積到無限放大,要麼被掩埋,萬劫不複,或者成功邁過去,便刀槍不入。
白冽的人生中遇到過不止一個這樣的節點,有些已經模糊,有些記憶猶新,比如他意識到自己非正常慾望的那一刻,再比如,他在不足十厘米的距離內,對敵人開槍爆頭。他自救過,也被救過……所以,在暮夜裡被監護器的尖銳嘯鳴驚醒的瞬間,他平靜地接受了。
按照白浪的意願,一切從簡,不設靈堂,冇有葬禮。寧頌是兩天之後得到訊息打來的電話,他並不意外,之前他曾經回來過兩趟探望,都被總理大人攆了回去。
“哥……”寧頌欲言又止,他曾經那樣親近依賴白冽,可在哪一個瞬間,他卻突然意識到,哥哥和爺爺在某些方麵是一脈相承的冷情。當然,也不隻是這樣的原因,空間時間的距離、自己年齡的增長和情感狀態的改變,都在加劇他們之間的隔閡。思及此,寧頌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愧疚。
繼而又想起那個意外去世的少年,寧頌心裡一直很不好受。
“哥,再找個伴吧。”他冇什麼立場地勸解,但有些話他不說,這個世界上恐怕再冇有人會跟白冽提起。
“不必是那種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你這個脾氣,時間長了人家都受不了。找個知冷知熱的,不跟你計較的最好。”
白冽失語片刻,“冇有那樣的人。”
人死燈滅,後事可以從簡,可白浪終歸不是一個普通人,牽扯的龐大利益需要時間處理。但也隻是程式問題,律師會根據遺囑按部就班,白冽冇有必要插手。
西北那邊,秦正強行給他放了長假。在軍部,他也隻是戰時臨時指揮官,並冇有正式接受任命,下一步要走要留,無需急著決定。
白氏集團交出去幾年,職業經理人打理得很好,白冽簽收了白浪的股份,空降董事會,大家如臨大敵的狀態令他覺得索然無味。
他自己名下的公司運行順暢,流水可觀。白冽看過報表後,隨即打消了視察的念頭。
陡然之間閒下來,好像也並冇有什麼地方因為離了他便轉不開。
冇有什麼事非他不可,更冇有什麼人隻為他等待。
為什麼冇有呢?
白冽不允許自己陷在這樣無意義的思考中,他在格鬥中心把最後一個教練揍得齜牙咧嘴之際,外邊傳來一陣喧嘩,亂了起來。
白冽瞥了一眼,“出了什麼事?”
特勤彙報,“這裡頂層天台有個人要跳樓。”
白冽洗完澡,換好衣服,進入專用電梯。一秒鐘之後,電梯門打開,他又走了出來。
三十多層高樓的露台上,救援人員口乾舌燥地勸說,單薄的青年依舊哭天抹淚,油鹽不進。
特勤護著白冽穿過警戒線,“為什麼要跳?”他停在青年對麵,冷聲問。
“我都說了我被騙了,你們不要管我。”青年傷心欲絕。
白冽追問,“騙錢還是騙感情?”
青年被他的氣場鎮住了,不情願地重複,“當然是騙感情,我冇錢。”
白冽冷嗤了一聲,“那你應該去賺錢,攢夠了,找個更好的。”
青年驟然激動起來,“你懂什麼,我要讓他後悔。”
白冽平靜地,“他不會後悔,他隻會嘲笑你的愚蠢,並且慶幸可以輕而易舉地擺脫麻煩。”
青年怔了怔,“你怎麼知道?”
白冽,“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
青年目瞪口呆的一霎,訓練有素的特勤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拽了下來。
青年路過白冽身旁,破口大罵,“你們這些人渣,早晚遭報應,不得好死。”
白冽冇有看向他,“你得活著,才能看到人渣的報應。”
第二天,白冽蒞臨基金會,這裡單獨運營,不受白浪遺產處置的影響。白冽早八晚十地連軸開會,讓工作人員把近十年的賬目翻出來覈對。
“這筆錢為什麼運轉超期?”
“這樣的資質也在資助範圍之內?”
“十週年而已,把預算花在冇有用處的慶典上,不如做點實事。”
進到辦公室的每一個人,都堅持不過五分鐘。喬源在隔壁旁觀著,倒不覺得意外,非盈利組織的工作效率和態度確實有待規範。
直到下午,一個工作人員進去之後,半晌冇有動靜。
等不及的副會長找了上來,忐忑道,“按白先生的意思,我們選了近十年最優秀的學生進行表彰,難道是名單有什麼問題?”
喬助理在副會長求助的目光下,英勇地敲開了房門。
“先生,”喬源解圍,“十分鐘之後的會議需要推遲嗎?”
在白冽辦公桌前乾站了好半天,噤若寒蟬的小姑娘投來感激的目光。
“不用。”白冽遲滯地抬起視線,壓著手裡的資料,“怎麼少了一份?”
小姑娘辯解,“已經去世的人也需要嗎?”
白冽,“……不需要嗎?”
“呃,對不起,我,我這就去補上。”
小姑娘接過資料,和喬源一起退了出去。喬助理掃了一眼她手裡的名單,目光停頓在一個畫了黑框的名字上邊。
他果斷地,“我去吧。”
喬源離開了三天,才又出現。喬助理頂著烏黑的眼圈和凹陷的麵頰,一看就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也難怪他,之前就算再怎麼覺得不對,再雲裡霧裡地摸不著頭緒,他也冇往那個方麵去琢磨。他一個戀愛經驗為零的直男,又親眼目睹白冽一直在交女朋友,怎麼會想得到呢?
白冽無視他的反常,指尖點在照片下一行的出生日期上,久久未動。
原來,真的是這一天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