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失的鎖鏈
白冽在回程的飛機上得到訊息,陳岩父子越獄,安信帶人追到了邊境。
“總理,”白冽申請與白浪通話,“很抱歉,我不能返回曼拉。”
“隨你。”
意料之外的順利,白冽有那麼一個瞬間懷疑,總理大人軀體裡的靈魂已然抽離。
幸虧周成隨機應變,他才趕得及在邊境線上攔下了安信一行。
“你自己回去,”白冽不留情麵,“或者我安排隊伍送你回去。”
安信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我要他死。”
白冽冷血地剖析,“在那件事上,陳岩隻是慫恿者,真正的罪魁禍首是誰,你不至於到現在還拎不清。”
“怎麼可能,”安信切齒,“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白冽一針見血,“你要是死了,特赦權利會轉到誰手裡……”
安信麵色鐵青,肉眼可見地灰敗。
“回去吧,”白冽篤定地,“陛下,我保證,會如你所願。”
前腳剛送走安信,白冽並冇有急於追捕,而是按部就班地接手西北軍區全麵工作,安了秦司令的心,親自將餘毒未消的老人家送上前往瑞士療養的專機。
從機場返回的軍車上,周成坐在副駕駛,轉頭彙報,“據偵查,陳岩父子入境貢南之後,被隱藏在北部山區的一處基地中。貢南反政府武裝現在自身難保,之所以還願意搭理這兩塊燙手的山芋,很可能是因為陳岩在海外的賬戶。這是無人機圖像和初步的行動計劃,您看一下。”
坐在後排的白冽接過電子屏,仔細研究過後,直接道,“你留守,其他不變。”
周成解釋,“我帶隊比較合適,經過幾輪清洗,這邊背景乾淨可靠的將領剩下的不多。而且,陳岩身邊帶了死士,抓活口不容易。”
白冽眼神望向窗外,輕飄飄地,“我去。”
周成第一時間冇反應過來,疾馳在高速公路的車子驀地急刹,他差點兒撞在玻璃上。
“陳嘉寧!”周成怒吼。
被喊了大名的司機一臉興奮地轉過來,對著白冽,“你帶我去,我告訴你他的賬戶密碼。”
“你不是說你不知道嗎?快快,把車停到邊上去。”周成實在是受不了陳嘉寧這個小瘋子,都不知道先說哪一句好。
陳嘉寧任由兩側車輛呼嘯而過,無視有司機拉下車窗罵罵咧咧地豎中指。
“等他倆死了,我自己取出來多爽。”這是回答周成的前一句,他殷切地盯著白冽,“你要是帶我去的話,讓我動手,我就不要錢了。”
白冽在衡量。
陳嘉寧咬牙,“……分一個給我也行。”這是他的底線。
周成強烈反對,“你休想!你那點兒三腳貓的身手,是去送人頭的嗎?我說過了,會抓活的回來,你等著就行。”就算是再憎恨,畢竟有血緣關係這一層,他怕這傢夥早晚要後悔。
“閉嘴!”陳嘉寧鋒利的眼刀劃過,冷靜地,“我是他們買來的。”
周成,“……”
“況且,”他又轉向白冽遊說,“直接殺了多省事。”
周成,“還是應該留活口,他……”
白冽,“成交。”
陳嘉寧一腳油門躥了出去,“歐耶!”
彼時,周成的注意力被這小瘋子分散了大半,冇有及時察覺到其他不對勁的地方。
白冽要自己帶隊潛入貢南境內處理陳岩父子,高層自然免不了反對的聲音,但他壓根不在乎。大傢俬下揣測,陳岩身份特殊,或許他身上還有什麼密辛,白冽不放心假與人手。
陳岩身邊親信不剩下幾個,貢南的人自身難保,也冇多上心。一個雷電交加暴雨傾盆的夜晚,白冽帶領三十人的小分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越過邊境突襲貢南反政府武裝的基地,順利活捉叛徒一行。
“交給你。”白冽像丟垃圾一樣處理陳氏父子。
“謝了。”陳嘉寧指揮部下壓著人犯,從崎嶇的山路撤退。
“你不走?”在一個岔路口,他愕然回頭。
“當時,一道閃電劈下來,映在他臉上……”陳嘉寧對周成描述,“他那個神情就像是……”
周成壓著火燒眉毛的焦躁,“像什麼?”
陳嘉寧客觀描述,“像被老婆戴了綠帽子。”
周成無語至極,“他冇老婆。”
陳嘉寧聳了聳肩,“那就是慾求不滿。”
周成突然想起幾年前的那一次,白冽把光溜溜的小男孩攆出房間,他煩躁地原地轉圈,又推翻了自己上一句,“也不一定冇有。”
陳嘉寧無所謂地,“總之,就是一張死人臉,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要去乾什麼。”
白冽在貢南境內失蹤五天了,他隻帶了三個親兵。周成第一時間封鎖了訊息,但陳嘉寧回來之後,迫不及待高調地虐殺了他名義上的父親和哥哥,生怕彆人不關注過來似的。
真是冇一個省心的,周成焦頭爛額。
好在,在形勢不可控之前,白冽回來了。他雲淡風輕地出席例會,壓下四麵八方的探究,誰也不知道他身上帶著一個槍眼兒。跟他出生入死的三個親兵三緘其口,隻是每一個麵色都不好看。
可惜,紙是包不住火的,幾天之後,貢南反政府武裝將一段錄像上傳到暗網。錄像中,一人駕駛軍用吉普,反覆撞擊碾壓兩個貢南軍人,場麵極為血腥殘忍。
“這倆人是誰?”陳嘉寧看得饒有興味。
周成一個腦袋兩個大,“是在曼拉替陳岩做事的。”
陳嘉寧就著視頻下飯,快樂地點評,“活該。”
周成費解,“犯得上嗎?”
果然,在輿論發酵之下,白冽得了個“煞星”的稱號。而貢南政府也在本國國民的強烈抗議之下,與反政府武裝暫時統一戰線,共同譴責雲蘭軍方某高級軍官的挑釁行徑。
雲蘭軍方內部意見紛紛,私下裡不少人認為白冽這是多此一舉,莫名其妙,年輕人得意忘形,不堪大任,尤其是那些被壓製的老一輩。
藉著國內國際同情,貢南反政府武裝理直氣壯,於邊境線上叫囂。不知道是哪個不開眼的走了火,一槍射中雲蘭邊防哨所的旗杆。
於是,兩國爆發了時隔二十多年的大規模戰爭。
這一開戰,就持續了三年有餘,各方勢力漸漸咂摸出了端倪。戰爭是最好的集權手段,在總統府和西北軍的支援下,白冽迅速替代陳岩,結束了雲蘭軍方多年來的割據局麵,海陸空三軍合力,東西南北四方團結。而貢南反政府武裝後知後覺,本國政府根本就是在利用雲蘭的外力借刀殺人。
白冽對內完成軍權更替,對外占領了貢南背部山區反政府武裝的勢力範圍,可謂一舉兩得,老謀深算。就連那些老頑固也不得不審時度勢,刮目相看。隻有圍在他身邊的周成,日日愁眉不展。
他以前怎麼冇發現,白冽竟然那樣熱衷於直麵殺戮。或者說,他是什麼時候變得不可控的?
作為一軍主帥,在戰爭初始身先士卒,的確是收攬人心、豎立威望的便捷手段。但冇有必要事必躬親,親身參與大大小小每一場衝突吧?
明麵上不方便,那就暗地裡來。周成已經數不清楚有多少次,是他在後方代替坐鎮,而白冽早已臉上畫著迷彩混跡在特戰隊伍裡,穿梭於每一條山麓,不放過任何一個僥倖隱匿的敵人。每每偷偷摸摸地把裹著一身硝煙,間或受傷的人接回來,他都恨不得穿越回當年初遇,戳瞎有眼無珠的自己。
其實,怎麼能怪他呢?那時候的白冽明明年紀輕輕,但少年老成,穩重可靠。就算是到了現在,那副光鮮的外殼也足夠唬人,誰能看出內裡像丟了鎖鏈的瘋狗。
周成在軍部隱秘的房間裡指著白冽身上的傷口跳腳,“你是活膩了還是怎麼著?”
前兩天,在庫倫邊境解救群眾的行動中,四名戰士和三十多個人質失蹤。現在戰爭已經進入尾聲,不宜再爆發大規模衝突,但貢南反政府武裝的殘餘勢力更加瘋狂,已經開始發動無差彆恐怖襲擊,目標直指雲蘭邊境百姓。
在赤裸裸的報複和挑釁之下,營救行動幾度無功而返。情況報到上邊,白冽竟然又打算親自去。
白冽不耐煩周成的囉嗦,麵上冇什麼表情,“死不了。”
周成忍無可忍,“祖宗,我求你了行不行,咱有病得治。”
白冽不屑,“上戰場不是軍人的天性嗎?”
“你是普通軍人嗎?”
“軍人冇有普通和不普通之分。”
“我冇文化,少跟我摳字眼兒。”周成咬著後槽牙,“你非去不可?”
白冽直接用行動回答他,他走到門邊,剛碰到把手,後頸捱了一手刀。
陳嘉寧從門外探頭探腦,“你輕點兒下手,彆揍傻了。”
周成扶著白冽冷笑,“傻了也比作死強。”
白冽的意識陷入混沌,意外地做了三年來的第一個夢。說是夢也不準確,因為那些場景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五歲那年,白浪來到西北軍區家屬公寓,父子二人爆發了不可調和的爭吵。於是,他搖搖擺擺地推開房門,天真地喊了一聲“爺爺”。白浪將他帶回了曼拉,他的父親和母親獲得了短暫的自由。到了十四歲,再次“見到”陌生的父母,是在他們的葬禮上,他多了一個同病相憐的小尾巴。在新聞釋出會的後台,文英和白浪商量,要給寧頌找一個靠譜的收養人家。剛剛申請寄宿半年的白冽突然變卦要回家,偌大的彆墅空空蕩蕩,小尾巴被留下來陪他。再後來,寧頌展露音樂天賦,他一邊上學一邊創業,耗費大量的精力以最快的速度創造可以隨意支配的財富;白浪需要拉攏盟友穩固地位,他麻木地穿梭於各種宴會和貴女之間……
這些事,他做得並不勉強,也從來不曾刻意記得,他以為自己不在意。可是在潛意識裡,他看到自己的靈魂在日積月累的過程中,被撕成一片一片,飄在半空中,無慾無求,隨波逐流。五年,十年,十五年……越飄越遠,漸趨模糊,就在快要消逝於天邊之際,倏地落下去,在一個溫暖的港灣被托起,被全盤接納,一片片聚攏……他掙紮著想要看清楚,是誰在拚湊他,縱容他……
猝然間,白冽醒了。
他的手機在一旁震動,秦正給他打來了視頻電話,“停戰吧,再打下去,M國就要插手了。”
白冽並不情願。
秦正歎了口氣,“我馬上回去,你回曼拉休息一陣。剩餘局麵,我會善後的。”
“不……”白冽剛說了一個字。
秦正打斷他,“白總理下病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