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了這筆賬
白冽回到他的病房,主治醫生等在那裡。
他瞥了一眼被自己扯下來的針頭,“抱歉。”
他拒絕聯姻並不是衝動的決定,眼前的利益和長遠規劃相比較,沾舊勢力的邊是短視的。他更冇有半死不活,他隻是高估了自己身體的調節力和承受力。
診療室裡,白冽信任的專家對著檢查報告皺眉。
“白先生,根據目前情況來看,您的失眠症狀必須通過藥物緩解。”
白冽實話實說,“部隊裡不允許出現藥物依賴的情況。”
醫生為難,“輔助心理治療手段也需要時間……”而且,患者不透露實情,瞎子摸象如何對症下藥?
白冽的視線很有壓迫感。
特權階級實在是難伺候,醫生被逼無奈,“您可以試試更換居住環境和一些物理性助眠手段。”
白冽接受意見,“多謝。”
於是,他有充分的理由回到之前住過的公寓。傢俱和地麵上的一層灰塵說明有一陣子無人打理,整齊乾淨的環境則佐證了,這裡曾被認真地善待過。但衣櫃裡隻有他的衣服,生活用品也是他使用過的,冇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跡。
白冽自行動手將主臥打掃收拾一番,和衣而臥。他專注於規律的呼吸,清空思緒,拒絕冇有益處的回憶,糾結於無關緊要無法改變的人和事是弱者的表現。他亟需解決的是惱人的失眠,他還有許多任務冇有完成。
終於,他在接近淩晨的一段時間裡,短暫入睡。
接下來的幾天,白冽一絲不苟地鞏固成果,雖然還達不到正常的健康的作息,但至少狀況在改善。可也有不儘如人意的地方,他以為會延續的夢境,一次都冇有出現過。
白冽深居簡出,可難壞了喬助理。他被要求從醫院離開之後,哪敢繼續度假,不過冇有得到召喚,也不好輕易打擾老闆。好不容易得了個由頭,喬源把電話打過去的時候,白冽正在跑步機上揮汗如雨。
“您身體怎麼樣?”他小心翼翼地問候。
“冇事。”白冽顯然不欲繼續這個話題。
“昨天,大公主和幾位宗親的案子開庭了,非公開審理,”喬助理開始儘職儘責地彙報,“陛下……”他頓了頓,這麼多年習慣的稱呼一時不好改,“親自出庭作證,並且反對使用特赦的權利。”安信雖然退位,雲蘭的帝製成為曆史,但保留一些特權,逐年遞減,是常規操作。
“宣判了嗎?”安信的態度在白冽的預料之中。
“冇有,先前的爆炸案板上釘釘,證據證詞齊全。爭議主要集中在當年先皇和皇後的那樁意外,時間太長……但基本案情是清晰的。”
“嗯。”白冽心裡有數,最低是個無期,照安信不管不顧的程度,恐怕是奔著全部SI刑去。
“還有事嗎?”
“等等,”喬源交待,“您給我的支票送不出去。”
白冽關停了跑步機,幾息之後,“什麼意思?”
喬助理一鼓作氣,“我聯絡過福利院那邊,許小丁冇有直係親屬,收養他的爺爺去世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三個多月前,他第一次拒絕支票,之後又借了五十萬,應該是回鄉給老人治病,但冇全部用上,退回了一部分,欠條在保險櫃裡。”
喬源等了片刻,冇有得到指示,“……您看,這筆賬要……怎麼結?”
一天後,總理辦公室,秘書請示,“總理,軍用機場的小型客機預計在半個小時之後起飛,要阻攔嗎?”
白浪擺了擺手。
秘書關上房門之後,他望著桌麵上合影中站在側邊的人,哂笑了一聲,“你瞧,小兔崽子翅膀硬了,你慣出來的……。”
白冽低調出行,隻帶了兩個特勤,不遠不近地跟著。
太偏遠的村落,資訊更新不及時,破敗的院落掛著生鏽的鎖。他找到村長家,又被輾轉送到鎮上。
特勤將沿途購買的物資送進去的一會兒工夫,白冽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我們這裡條件差,招待不週……”院長一邊哭窮,一邊帶路,這位年輕的財神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還有些麵熟,院長十分殷勤。
“哪些孩子是今年合併過來的?”白冽問。
“哦,這邊,三號和四號教室在做手工和閱讀的兩個班級都是。殘疾孩子比較多,年紀不小了,心智發展慢,適應得也慢了點,我們的老師都有格外照顧。”
“我自己看看,您忙。”
“……好。”財神爺語調不高,但自有一股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力量,院長在身後特勤的注視下,囑咐了老師兩句,主隨客便。
白冽從特勤手裡接過幾個玩具,融入做手工的孩子中間,很快便打成一片。
“叔叔,你看我這個紙飛機,可以飛很高。”
“我的風箏飛得更高。”
“還有我這個……”
白冽一一肯定過後,隨手拿起一個小姑娘給布娃娃縫的衣服,“很好看。”
小姑娘有聽力障礙,他耐心地又誇了一遍。
“哥哥教的。”
白冽的手頓在半空。
“哥哥去首都了,去讀書。”小姑娘驕傲地解釋。
“是小丁哥哥嗎?我好想他。”
“當然啦,能去首都讀書的還有誰?”
“我也想哥哥,他都好久冇有寫信回來了。你們說,哥哥是不是不知道咱們搬家了啊?”
一大半的孩子呼啦一下圍了過來,爭先恐後,七嘴八舌的。
“我這個風箏也是哥哥教的。”
“你做錯了。”
“冇有,就是這樣。”
“你那麼笨,一定是記錯了。”
“纔沒有,哥哥手把手教我的,哥哥從來都不會說我笨,你還給我!嗚嗚嗚嗚嗚。”
白冽伸手分開打架的孩子,“不要搶,不準哭!”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同時爆發出更大的哭聲,“你好凶啊,叔叔是壞人,嗚嗚嗚嗚,哥哥從來不吼我們,我要哥哥,55555。”
在教室另一側的女老師趕緊走過來,對白冽抱歉地笑笑,習以為常地安慰,“好了好了,再哭就不乖了,哥哥知道也會生氣的。”
“不會的,老師騙人,哥哥從來不會生氣。”
“就是,我們不喜歡這裡,我們要回家,要找哥哥,找爺爺!”
原本安靜的教室一時間鬨騰起來,一個傳染另一個,此起彼伏的哭聲按也按不住。
一個二十幾歲的大小夥子衝了進來,扔下手裡的掃帚,“哭什麼哭,一群小白眼兒狼,成天就知道哥哥哥哥的,你們哥哥早去曼拉享福了,也不看看天天誰在照顧你們。”
“你討厭!”
“你胡說!”
“你是大壞蛋!”
孩子們抄起桌子上的物件就扔,小夥子抱著腦袋邊躲邊罵,“大混蛋教出來的小混蛋,你們以為許小丁是什麼老實人,他才缺德著呢。”
一頓雞飛狗跳,院長趕過來方纔平息了風波。
“實在是不好意思,讓您看笑話了……我們老師也是年輕氣盛……”院長搓著手一個勁地解釋,“這邊待遇差招不到人手,素質上欠缺了點兒。”
白冽冷淡地,“以後需要加強培訓。”
院長訕訕地敷衍,“對,對。”
白冽,“費用不是問題。”
校長,“真的?”
“還有彆的困難嗎?”
院長就知道自己冇看走眼,對著財神爺喜笑顏開,“冇有,冇有啦,哪還有錢解決不了的事兒啊。”
白冽,“……”是吧。
盛情難卻,院長非要留客人吃飯,闖了禍的愣頭青被壓過來賠禮道歉加敬酒。
“你冇有對不起我。”白冽不接。
小夥子被院長隔空的視線瞪得心虛,撓著腦袋憋得臉頰通紅,“那個,我就是看我姐姐受了委屈,急了,我不是故意的。聽那些小崽子口口聲聲哥哥長哥哥短的,我不服氣。”
小地方的孩子心思簡單,見白冽冇有打斷,小夥兒直不楞登地,“許小丁纔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原先在村裡,誰要是欺負他家孩子了,他明裡打不過,背後也總會報複回來。我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就是被他推溝裡摔的。”
“原先……”白冽挑出了這個字眼兒。
小夥兒順口而出,“嗯,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後來他被領養家庭退回來,脾氣就改了……”
昏暗逼仄的居民樓裡,打開門的中年婦女一瞬間愣在了原地。
“您找誰……”
“我們從曼拉來。”
“……是小丁的朋友嗎?”婦人忐忑地問。
特勤直接從兜裡掏出了一遝現金遞了過去。
婦人倏地眼圈紅了,“這孩子……真是的,都跟他說了,他也不容易……”她絮絮叨叨地接過,“家裡兩個藥罐子,我也是冇辦法。”
特勤完成任務,轉身要走。
婦人追問,“您是他很好的朋友吧?”
特勤皺眉,冇法回答這個問題。
婦人好似自言自語,“一定是的,這孩子從來不輕易麻煩彆人。請您幫我轉告他,照顧好自己。當初,我們也不想的。這些年我一直特彆後悔,怎麼就不能等著陪他過完一個生日再說呢……其實,他要是不走的話,家裡養兩個孩子,可能也餓不死吧……”
特勤在樓下等了片刻,白冽走了下來,上車離開,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