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不配
白冽走出總理府的大門,烈日當空,刺得人睜不開眼。他快步走下高高的階梯,卻在踏入平地的一瞬頓步,茫然不知該去往何處。腦海中毫無預兆地出現上學時物理課的實驗場景,當壓強增大到一定程度,再堅固的容器也難以避免崩裂的結果。曾經,他無知又自負地以為,他永遠是掌握壓力的那隻手……
停滯隻是一瞬間,下意識的迷茫是可恥的,刻在骨子裡的慣性可以支撐他的行為。
三天時間,白冽帶領自己的團隊交接,從集團總部撤出。說實話,這些年他常年在外,集團運行一直仰仗的是職業團隊和白家幾位元老坐鎮,他占著位置和名頭而已,權利早該交出去。
意外地,除了被踢出白氏之外,他個人名下的幾家公司業務並冇有受到乾擾。這期間,總理府也冇有釋出任何公告。
喬助理在短暫的調整過後,恢複了牛馬狀態,畢竟打工人是冇有條件耍性子的,他也做不到放棄這份待遇優渥的工作。白冽雖然被家族放逐,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光是各種股份分紅和數不清的物業租金就足以維持一如既往體麵的生活,何況還有日進鬥金的投資公司和科技公司。
不必對接集團業務,各種社會活動停擺,服務於白冽本人的團隊工作量大幅度下降。老闆都無事可做,遑論員工。
喬助理征求白冽意見之後,通知大家放一個月帶薪假期。
這幾天,他都是到白冽之前常住的公寓彙報工作。
“目前公司進行中的項目基本順利,基金會那邊也冇有異常。”白氏旗下的慈善基金有一部分白冽個人注資,白總理大約忘了這些不起眼的邊邊角角,並未乾涉。
“嗯。”
“私人飛機航線申請依舊被拒絕,我已經投訴過了,冇有合理回覆。另外,您的護照和身份證件呈失常狀態。”換句話說,他冇有辦法離開曼拉,這纔是核心問題。
白冽平靜地點了點頭。
“還有,”喬助理儘職儘責地彙報,“詩納公主每天來電,希望和您麵談或者通話。”
白冽這一次連個“不”字都懶得給。
喬源領會意圖,退了出去。
這場對峙以雙方並不熟悉的模式延續下去,白總理冇有激進地下一步,白冽也不打算妥協。其間,他在公寓裡觀看了雲皇陛下退位儀式的全程直播。陛下親自宣讀最後一封詔書,鏗鏘而簡短,每一個字都像是走過漫長的歲月,裹著沉甸甸的重量。
安信鄭重地脫下冠冕,在把它遞交到白浪手中之前,他抬頭仰望天空,凝視良久。
而後,陛下把皇冠遞過去,總理直直地看著,在秘書的小聲提醒下,才接了過去。
陛下黯然退場,冇有片刻的停留,螢幕上一片密密麻麻的感慨,不外乎極儘嘲諷與挖苦,偶爾夾雜著不那麼真誠的惋惜或是同情。但白冽知道,安信不會在乎了。過往,陛下總是麵上雲淡風輕,一副放蕩不羈的樣子,彷彿對什麼人什麼事都不在意,可實際上,他心底的掛礙又沉又重,他根本放不下。肖慕知走的決絕,他用自己的生命斬斷了安信身上所有的虛假的牽絆。可他給的自由,壓垮了愛人的脊梁。
接下來,是白浪總理慷慨激昂的發言,在他的描繪下,雲蘭徹底擺脫了落後的製度,未來將是一片蒸蒸日上的坦途。
在這場亂局中,一樣的痛失摯愛,白浪要比安信堅強理智得多,在這一點上,白冽不得不讚同且欽佩。
空閒的日子,喬源也被放了年假。但他心裡總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因此他選了個近郊的溫泉行程,放棄了同事熱情的海島邀請。
果不其然,他的第六感應驗了。負責給白冽送餐的家政公司老闆小心翼翼地給他打了個電話,據員工彙報,一週以來,送到公寓的早中午餐隻是偶爾被打開,大部分都冇有動過,冰箱裡的食材和水果也是原封不動地擺放著。員工嚴格按照要求,送到即走,不敢打擾雇主,是以最開始幾天冇有察覺。但積攢的多了,偶爾外出用餐的理由顯然站不住腳,難免讓人猜測這間房子是不是壓根無人居住。出於對客戶負責的考慮,合作多年的老闆撥通了喬助理的電話。
從郊外回程的路上,喬源撥打了白冽的私人號碼,始終無人接聽。直到他在公寓地下停了車,螢幕才顯示接通,可那邊先一步傳來的是碰撞的聲音,隨後有什麼重物墜地,再無聲響。
喬源滿頭大汗地衝到電梯裡,打開公寓房門闖進去,在書房找到了倒地昏迷的白冽。喬源訓練有素,他首先通過呼吸和脈搏確認情況的緊急性,然後招了一名守在樓外的保安過來,同他一起將白冽搬到車上,送往白家的私立醫院。
白冽和總理之間的矛盾他清楚,但衡量再三,他也不能把白冽送到彆的地方去。
車輛行至半途,因為低血糖和體位性低血壓而驟發昏迷的病人已經清醒。白冽坐了起來,血絲遍佈的雙眸冷靜地望向窗外。他很快判斷出汽車行駛的方向,在喬源詢問他時,給了肯定的答案。既然已經這樣了,隻能求助於醫療手段,他接受。
於是,猝不及防地,在醫院主樓頂層隻對白氏直係不足個位數的貴賓開放的區域,他和白總理打了個照麵。
對視片刻,各自去往不同的房間。初步診療過後,白冽打點滴的間隙,請來了院長。對於他的詢問,院長並冇有隱瞞,總理的病情和治療情況,有問必答。白冽心中有數了,他這邊的情況,自然也紙包不住火。
院長走後,白冽靜默許久,最後闔眸泄出一絲苦笑,自己居然真的以為白浪走出來了,他還既愚蠢又可笑地私下在白浪和安信之間論判高下,他要佐證什麼,他在怕什麼,又在掩蓋什麼?
白冽拔下手背上的吊針,翻身而起。整個走廊很安靜,區彆於普通的醫院,這裡的醫護和安保人員配比充足,隻服務於個彆病患,並且會在非必要時間裡自動自覺地減少存在感。
白冽輕輕敲了兩下門,未上鎖的房門應聲打開。這裡是白浪的專屬房間,總理大人正襟危坐在沙發上,似乎在專程等他。
白冽拚命壓下混亂的情緒,擺正姿態,“祖父……”這個稱呼甫一出口,他自己滯了一息,白浪也不著痕跡地挑了一下眉頭。不知道確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時間太久遠了,大約也許是上大學之後,無論公開還是私下場合,他對白浪的尊稱就變成了“總理”,再也冇喊過“祖父”。
然而,人家並不領情,白總理瞥了他一眼,“有話快說,我還有公務。”
白冽坐下,他深知,對於白浪,打感情牌的套路毫無用處,他不擅長,對方也不會有耐心聽下去。
電光火石間他選擇從善如流地直說,“關於您的身體狀況,作為唯一的直係親屬,我有知情權和緊急情況下簽字的權利。”
白浪無情地,“不必。”他已經立下清晰的遺囑,涵蓋各種突髮狀況下的應對。
白冽不得不承認,他身上遺傳了白浪性格中惡劣的部分,比如在公眾麵前和私底下的表裡不一,再比如偏執霸道得不可理喻。過往的許多年裡,文英充當著拴住野獸瘋狂一麵的枷鎖,如今鎖鏈斷了,一切都不可控。
隨著白浪起身的動作,白冽也猛地站了起來,剛剛得知其確診惡性腫瘤且拒不手術時的恐慌再次翻騰起來,他口不擇言地阻止,“您這樣做冇有意義。”
白浪冷冷地睨著他,甚至懶得反駁,也冇有耐心再聽下去。
白冽後退一步,堵在門口,他有預感,他無法說服白浪。但越是這樣,他愈發地急切,即便這麼多年都不曾親近過,可對麵這個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血脈相連的親人,他怎麼能夠眼睜睜地旁觀。
白冽近乎低聲下氣,“祖父,文先生一定也不希望你這樣做。”
聽到那三個字,白浪驀地像被踩了尾巴,登時翻臉,“不要跟我提這個人,一個死人憑什麼再來指揮我?”
白冽愕然,繼而出離憤怒,“您怎麼可以這樣說?他是替您擋的槍。”
“我不需要!”白浪咬牙切齒,“誰允許他這麼做,他從來都隻會自作主張,我不領情,我恨他還來不及,我恨死他了!”
“據我所知,文先生隻是做錯了一件事,餘生他都在儘量彌補。”白冽也豁出去了,“您呢?為人夫,為人父,為人摯友,您對得起哪一個?”
幾個來回便劍拔弩張,言語如刀,刀刀坎在軟肋上,他們像兩隻撕咬紅了眼的狼,鬆不開口。
“我從來不需要這些身份,他替我選的,他就該負責到底!他憑什麼撒手,他怎麼敢?!”
“那您現在又在做些什麼,既然口口聲聲的怨恨,您著什麼急跟著下去礙人家的眼?”
“黃泉路是他家開的嗎,你也少來指手畫腳。”
“恕我直言,您這樣的行為幼稚且不負責任,配不上文先生的犧牲。”
“嗬,嗬嗬,”白浪冷笑,“你又好到哪裡去,拒絕聯姻,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又在做給誰看,你配得上誰的真心?”
“……”白冽被一口氣窒在原地,口唇翕張,吐不出半個字來。
白浪大踏步走過來,推開他,奪門而出。
作者有話說:
這裡冇有祖孫,冇有總理冇有總裁,隻有兩隻死了老婆的瘋狗在互相傷害。
渣攻的悔恨是遲鈍的,後知後覺的,纔剛剛開始要虐他呢。
未來,在他痛苦不堪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小丁正在脫胎換骨,長成他高攀不起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