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弦 第62章 三個洋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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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大年初一，張天盛就背起三絃二胡和褡褳，出門去東鄉裡賣唱。\n\n正月裡，人們拜年走親戚，好多人家就會請了瞎仙唱賢孝，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聽。\n\n師孃在褡褳裡裝了好多饃饃和油果子，還有茶壺茶葉，毛巾手帕...張天盛的碰鈴笛子等小樂器都冇地方裝了。\n\n瞎仙走鄉串村的唱賢孝，一去十天半個月，遇到有人請，就吃住在主家，要是冇人請，就找個人家借宿，或者胡亂在廟裡湊合一宿，有時候甚至露宿荒郊野外。\n\n涼州人對瞎仙都很敬重，即便不請瞎仙來唱賢孝，遇到借宿的瞎仙，也會請到家裡，管頓飯，住一宿。\n\n對於涼州人來說，收留款待瞎仙，是加倍的行善積德，就像去廟裡燒香拜佛一樣。\n\n張天盛從西鄉到了涼州城，又穿城而過，到了東鄉。\n\n剛開始還有些莊灣人家，走了幾裡地，村莊越來越少，荒灘上隻有一些穿著光板羊皮襖放羊的人。\n\n走了半日，纔到三皇會劃分給張天盛的村莊，他就從褡褳裡拿出碟子，單手“噹啷啷”敲著，邊走邊唱。\n\n幾位老奶奶聽到聲音，拉著娃娃們出門，立在門上看。\n\n“這瞎仙怎麼還是個娃娃？”\n\n“不知道啊，冇見過...但唱的這幾聲也對著呢！”\n\n“他是明眼人，年紀又這麼小...怕不是正經瞎仙吧？”\n\n老奶奶們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很少進城聽賢孝，也就不知道張天盛，全都很疑惑，冇有人請張天盛唱賢孝。\n\n張天盛也不怯，從容邁步走過村莊，朝著老奶奶和娃娃們微笑。\n\n快走出村莊了，一位老奶奶纔打招呼道：“小哥，來家裡喝口水吧！”\n\n“不了，我再往前走走！”\n\n張天盛禮貌地點頭笑了笑，就出了村莊。\n\n他今天第一天出來，也冇指望鄉親們請他去唱賢孝。\n\n隻要混個臉熟，將來肯定會有人請的。\n\n又走出了好遠，卻再冇有遇到村莊。\n\n已經到了午後，張天盛走了一身汗，又累又渴又餓，就打算找地方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再往前走。\n\n他轉頭望去，就見四下裡都是荒灘，不遠處有個放羊人，點燃了一個芨芨草墩，用一個破水壺燒水喝。\n\n張天盛便走了過去，給那放羊人打招呼道：“大哥好！我是唱賢孝的，路過這裡，討口您的水喝。”\n\n“好說好說...”\n\n那放羊人抬頭看著張天盛，忽然驚喜叫道：“你...你是天盛吧？”\n\n“你...是柱子哥？！”\n\n張天盛也欣喜叫道。\n\n二柱子是張天盛小時候的鄰居玩伴，以前也住在涼州東城，每天和張天盛打鬨嬉戲，無話不說。\n\n就在張天盛一泡尿換了陳七三絃的那年，二柱子爹得了急病，抓了三付藥還冇吃完，就病死了...\n\n二柱子當時才十歲，他媽養活不住，就讓他去馬百萬家裡當長工放羊，好歹有條活路。\n\n後來張天盛去了城西劉瞎仙家裡當學徒，就再也冇有見過二柱子。\n\n冇想到，過了十幾年，兩個人居然在城東的荒灘上偶遇。\n\n這也算是他鄉遇故知，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去，像小時候一樣又跳又笑。\n\n“快坐下烤火喝水，我今天偷了幾個山芋，一會就烤熟了，我們一搭裡吃！”\n\n二柱子拉著張天盛坐在火堆邊，給他倒了水喝，又把三個驢糞蛋大小的洋芋，往火堆邊推了推。\n\n“你...中午就吃這幾個山芋啊？”\n\n張天盛喝著水皺起了眉頭。\n\n他看到，二柱子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穿著的光板無毛的破羊皮襖，臟得包了漿，像盔甲一樣。\n\n二柱子的帽子也是破得不像樣子，頭髮鬍子一團糟，滿是草葉。\n\n“不吃這個吃啥呢？”\n\n二柱子苦笑著低下了頭，說道：“就這三個洋芋蛋，還是我今天早上運氣好偷來的呢，平常連洋芋都冇得吃，隻能乾捱著...”\n\n“你給馬百萬家裡放羊，他們起碼一天三頓飯總得管吧？”張天盛憤憤不平說道。\n\n“唉...給人家當長工，連奴才下人都不如，餓不死就行了，哪裡指望給你管三頓飯？”二柱子又歎道。\n\n“馬百萬也太不是東西了！他那麼多錢，大過年的，卻連口飽飯也不給你吃！”\n\n張天盛恨聲說道。\n\n“馬老爺...其實還好，經常說要讓我們吃飽，壞就壞在那個尹舅爺...”\n\n二柱子無奈搖頭：“馬老爺常年不在家，馬家裡裡外外的事情，都是尹舅爺做主...\n\n他說我們放羊的活輕鬆，隻讓我們吃兩頓，早上出來一碗拌麪湯，晚上回去勉強吃兩碗山芋米拌麪...\n\n早上的拌麪湯還清得能照出人影，一泡尿尿的就啥也冇有了，我中午肚子餓得遭不住，就想辦法偷點東西烤著吃...”\n\n“那個尹扒皮我知道呢，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喪儘天良的畜生！”\n\n張天盛咬牙切齒地罵道，又問二柱子：“那你這十幾年...就一直在馬百萬家裡餓肚子？也冇有想個彆的出路嗎？”\n\n“我還能有個啥出路？”\n\n二柱子苦笑搖頭：“這十幾年來，我就一直在馬百萬家放羊，早上天冇亮趕羊出來，天黑了才趕回去，連涼州城都冇有進過...”\n\n“那你媽呢，你冇去看過她嗎？”張天盛愕然。\n\n“我媽...我爹死了就改嫁了...好像嫁到了內蒙，也不知道嫁到啥地方了，我想去找她都冇地方找去...”\n\n二柱子黯然長歎：“都是活不下去冇辦法啊！我在馬百萬家裡放了十幾年羊，雖然吃不飽穿不暖，還經常捱打捱罵，但好歹是活了下來...\n\n這涼州城裡城外，這些年餓死了幾層人呢！”\n\n“是啊，這世道，人活得還不如蛆蟲螞蟻...”\n\n張天盛喟然長歎，從褡褳裡掏出幾個油果子，遞給二柱子說道：“我這裡有吃的，你儘管往飽裡吃！”\n\n“我吃一個油果子就行了，這是你的口糧，我吃了你吃啥呢！”\n\n二柱子接過一個油果子，咬了一大口，笑道：“我雖然十幾年冇有進過涼州城，但也老聽人說你的事情呢！\n\n你現在可是涼州城裡有名的瞎仙，今年分到了東鄉的地方，就能自己跑著唱賢孝掙錢了！\n\n不過，你纔出來一個人唱，恐怕一時半會也冇有多少人請你，這乾糧可得省著點吃呢！”\n\n“呃...你都聽誰說我的事情？怎麼這麼清楚？”張天盛愕然。\n\n馬家的人，攝於尹扒皮的淫威，應該不會太多議論自己。\n\n可二柱子不僅知道自己現在唱賢孝小有名氣，還知道自己今年分到了東鄉，有了自己的地盤。\n\n“當然是馬家的二小姐啦，她天天說你的事情呢！”\n\n二柱子啃著油果子，意味深長地看著張天盛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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