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弦 第43章 聞喪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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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第二天，冷龍嶺土匪於老八夜襲劉瞎仙家，殺人劫財的事情，就在涼州城裡傳瘋了。\n\n於老八是涼州有名的悍匪，手下一兩百號人馬，幾十條槍，連官兵都怯他三分。\n\n這幫喪儘天良的土匪，平日裡殺人越貨，綁票勒索，無惡不作，涼州城裡的娃娃一聽於老八的名字，都不敢啼哭。\n\n不過，於老八一般都找有錢人家，很少對窮苦老百姓下手。\n\n因為窮苦人家冇有多少錢，不值當他們出手。\n\n劉瞎仙唱了半輩子賢孝，家裡也有幾畝薄田，日子雖然過得去，卻也冇有多少錢，按理說，不會被土匪盯上。\n\n人們都不明白，於老八為什麼在大年三十晚上，去劉瞎仙家裡殺人劫財。\n\n劉瞎仙兩口子和張天盛卻都明白，一切，都是尹扒皮的狠毒奸計！\n\n尹扒皮上次狐假虎威，想訛詐馬百萬給張天盛的十塊大洋，冇有得逞，還被張天盛痛罵了一頓，臨走就撂下話，遲早會要張天盛的命。\n\n這已經不是十塊大洋的事情，而是關乎他尹舅爺在涼州城麵子名頭的事情。\n\n尹扒皮在涼州城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卻被一個八九歲的娃娃罵得狗血淋頭，铩羽而歸，這仇要是不報，他尹扒皮以後還怎麼在涼州城裡混？\n\n尹扒皮那天扔下了十塊大洋，已經動了殺心，暗中找機會，一定要報複張天盛，出心中的惡氣，揚自己的威風。\n\n這半年來，尹扒皮一直冇有動靜，就是要讓張秀才和劉瞎仙覺得，這事情不了了之了，要他們放鬆警惕。\n\n果然，張秀才和劉瞎仙都冇有料到，尹扒皮會在大年三十定下奸計下毒手！\n\n除夕夜，誰都在家裡吃年夜飯過年，冇有人會串門走動，再加上鞭炮不斷，就算開槍也不會引起村子裡其他人的注意。\n\n那天於老八說，他原本不想乾這種小買賣，隻是和尹扒皮有些生意來往，又到涼州城裡喝花酒過年，就順便賣了尹扒皮的麵子...\n\n很顯然，尹扒皮就是於老八在涼州城裡的眼線，平日裡和土匪內外勾結，不知道乾了多少喪儘天良的壞事。\n\n尹扒皮奸詐狠毒，安排的毒計原本天衣無縫。\n\n他知道劉強的部隊開拔去了外地，便讓於老八他們冒充官兵，悄悄到了劉瞎仙家，謊稱劉強當了逃兵，搜刮財物，最重要的還是找藉口帶走張天盛。\n\n尹扒皮對上次的事情耿耿於懷，所以要把張天盛抓去，百般折磨出氣，然後再賣給人販子，讓張天盛生不如死。\n\n可他們冇想到的是，張秀才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居然奮起反抗，差點奪了於老八的槍！\n\n於老八拚命奪過了槍，打死了張秀才，卻被張秀才操起炕桌上的筷子，戳瞎了一隻眼睛。\n\n就連炕上一直跪著求饒的劉瞎仙，也操起了炕頭上的三絃，瘋了一樣亂砸亂打，把一個土匪打得頭破血流，三絃都打折了...\n\n土匪們慌了，在劉瞎仙家門口虛張聲勢嚇唬了一番，就扶著於老八狼狽逃走，哪裡還顧得上再抓張天盛？\n\n張天盛按照爺爺的主意跳窗逃跑，才僥倖逃過一劫...\n\n但爺爺卻為了保護張天盛，慘死在了於老八的槍下。\n\n...\n\n幾天後，張天盛在家裡為爺爺舉行葬禮。\n\n他們的家的小院，原本有四間整整齊齊房子，還是當年家裡條件好的時候，爺爺花錢蓋的。\n\n民國十七年涼州大地震，四間房子震塌了三間，張天盛的母親也被壓在廢墟裡冇了命。\n\n緊跟著張天盛的父親也死於兵禍，張秀才帶著張天盛吃了上頓冇下頓，冇有條件修葺房屋，爺孫倆在僅剩的一間走風漏雨的房子裡艱難渡日。\n\n張天盛去了劉瞎仙家學賢孝後，張秀才就晚上回家來湊活睡個覺，白天都在街上擺攤算命，家裡就更破敗了。\n\n現在連張秀才都死了，真的是家徒四壁了。\n\n唯一值錢的家當，就是牆角用破布包著的一把三絃。\n\n正是前年凍死在東門牌樓的陳瞎仙的那把三絃。\n\n張天盛剛剛十歲，還是個孩子，爺爺的葬禮全靠師父師孃料理。\n\n劉瞎仙多年的積蓄被土匪洗劫一空，卻還是竭儘所能讓張秀才的葬禮體麵一些。\n\n他找人借了一點錢，先讓張天盛去當鋪裡，把他爺爺的棉袍贖出來，作為壽衣入殮。\n\n前年臘月，張秀才為了發送陳瞎仙，把唯一的棉袍當了，一直捨不得花錢贖回，冇想到，最後竟成了自己的壽衣。\n\n劉瞎仙又讓張天盛買了一口薄棺材，把張秀才入殮了，請來三個道爺，搭起靈棚，準備弔唁三日後，再入土安葬。\n\n張家三代單傳，涼州城裡也冇有什麼姻親，張天盛師徒都以為，冇有什麼客人來弔唁。\n\n可冇想到，第一天靈棚剛搭起來，好多客人就不請自來。\n\n有張秀才教過的學生，有東門上一起擺攤做買賣的販夫走卒，還有涼州城裡的一些讀書人...\n\n好多人平常和張秀才幾乎不來往，可現在張秀才慘死土匪槍下，隻留下十歲的小孫子，誰都扼腕唏噓，心生同情。\n\n大家到靈棚給張秀才磕了頭，隨了份子錢，就幫著劉瞎仙料理喪事。\n\n幾個讀書人，拿出紙筆，各自寫了輓聯祭文弔唁，掛滿了靈棚。\n\n清朝的秀才，免役免稅，見官不跪，在地方上很有影響力。\n\n尤其涼州文脈深厚，有西北最大的文廟，人們對讀書人都很看重。\n\n張秀才學識過人，品行高潔，自尊自愛，以前在涼州讀書人當中也頗有威望。\n\n後來大清滅亡，遭遇亂世，張秀才才成了落魄的算命先生。\n\n他一介窮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卻敢勇鬥匪徒，雖然慘遭殺害，卻也戳瞎了匪首於老八的一隻眼睛。\n\n這份涼州人骨子裡的血性和狠勁，讓大家敬佩不已，誰都豎起大拇指，說張秀才了不起。\n\n涼州鄉俗，聞喪即至。\n\n至親好友需要正式請，其他關係略遠的人，聽到喪事，想來的都可以來，哪怕隻是磕個頭，燒幾張紙錢，都是對逝者的敬重悼念。\n\n劉瞎仙看不見，隻能坐鎮指揮，讓老婆叫了幾個婆姨，做了一大鍋臊子麵，請弔唁的客人吃飯。\n\n葬禮第二天，趙南星也帶著幾個明眼的瞎仙，前來弔唁，並且當仁不讓地做起了“大東”，指揮石秀泉和段小三他們乾活。\n\n“大東”就是紅白事上的主理人，全麵負責喪事的一切事宜。\n\n張秀才雖然不是瞎仙，但張天盛是三皇會的人，劉瞎仙又在三皇會裡輩分不低，按道理說，趙南星第一天就該來幫忙處理喪事。\n\n不過，張天盛對所有來參加爺爺葬禮的人，都感激涕零，跪在靈棚裡不斷磕頭感謝。\n\n尤其是趙南星他們，雖然第二天纔來，卻是實打實地幫忙乾活，跑前跑後忙得不可開交。\n\n他們耽誤一天時間，就少掙一天的錢啊！\n\n張天盛有些後悔，那天不應該和段小三打架。\n\n他看到，段小三臉上被香頭子燙的泡還冇好，卻也幫著端茶倒水，招呼客人。\n\n儘管三皇會內部爭權奪利，但誰要是遇到事情，大家都是不計前嫌，義不容辭地來幫忙。\n\n人情世故，從來不是非黑即白。\n\n有些事情，隻有在大是大非的時候，才能看清楚。\n\n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張天盛卻感覺自己真的成了大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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