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弦 第3章 王婆罵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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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張天盛剛唱了幾句，就吸引來了一群觀眾，男女老少都有，中老年婦女居多。\n\n他們用硬紙板子掃掉了石頭台階上的積雪，或坐或站，圍著張天盛聽賢孝。\n\n下雪不冷化雪冷，雪後初晴，天寒地凍，但聽賢孝的觀眾卻很熱情。\n\n張天盛唱了一小段開場，就有人給他遞上了煙。\n\n一位老奶奶還從張天盛的包裡取出大保溫杯，幫他擰開蓋子，遞給他喝。\n\n看來，這些觀眾和老先生已經很熟悉了。\n\n張天盛喝了一口冒著熱氣的茶，回頭對我笑道：“林主任，再想聽個啥呢？今天你來點，點啥我老漢就唱啥！”\n\n“您不用管我，平常怎麼唱您就怎麼唱，我今天先聽，明天了到您家裡，再慢慢采訪！”我笑道。\n\n我是民勤縣人，之前也聽說過涼州賢孝，卻知之甚少。\n\n民勤縣的先民大多是明清時期的外來移民，而涼州卻是五涼古都，曆史上曾經是中國第三大城市，長期是河西走廊的中心，兩地雖然不過一百公裡，但語言風俗卻相差很大。\n\n曆史上的涼州赫赫有名，是個很大的地域概念，現在卻隻是甘肅省武威市下轄的一個區。\n\n在我印象裡，涼州賢孝就是一幫老爺爺老奶奶圍在廣場一角聽，幾乎冇有年輕人感興趣。\n\n現在的年輕人，看的是好萊塢大片，日本動漫，韓國偶像劇，聽的是港台流行歌曲，喜歡的是美女小鮮肉，哪有人愛聽瞎仙唱賢孝？\n\n而且，唱賢孝的“瞎仙”涼州口音非常重，有些土話連涼州本地年輕人都不太懂，就彆說我這個外鄉人了。\n\n我之前上下班路過文化廣場，偶爾也會刮幾耳朵賢孝，卻聽不大明白內容，所以一直冇有關注過。\n\n剛纔聽張天盛唱了一段賢孝，感觸頗深。\n\n老先生的唱腔高亢蒼涼，有涼州人特有的豪邁、粗獷、豁達，極富感染力。\n\n唱詞雖然簡單直白，卻有樸素的哲理和古樸的韻味。\n\n能流傳千年的古老藝術，自然有它獨特的魅力。\n\n而涼州賢孝幾乎所以唱詞內容都是勸人向善，積極向上，正是我們需要傳承保護的精神內核。\n\n“那我就給大家唱個十勸人心吧！”\n\n張天盛拿起了三絃，唱了一段《十勸人心》。\n\n《十勸人心》流傳很廣泛，我曾經在多種曲藝形式裡聽到過。\n\n內容就是勸世人向善，比如勸官員廉潔，商人公平，兄弟同心，妯娌相親，鄰居和睦...\n\n不過，涼州賢孝《十勸人心》的唱詞，還是有好幾句打動了我。\n\n比如“兄弟們擰成一股繩，眾人拾柴火焰紅，遍地黃土變黃金...”\n\n再比如“老師們教書要用心，把娃娃們往大學裡供，給他孃老子換門庭...”\n\n還有“人心誰都有桿秤，誰能把富貴保一生，莫要嫌貧愛富毀德行...”\n\n這些樸素直白的唱詞，卻蘊含著做人的大道理。\n\n“張爺，來一段酸的！”\n\n“來個王婆罵雞！”\n\n幾個女人抿嘴笑著起鬨。\n\n“你們一天價就愛聽個酸的，今天文化館的林主任專門來采訪我呢，不能唱亂七八糟的東西！”張天盛笑道。\n\n“冇事，您就唱，我也愛聽酸的呢！”\n\n我雖然不懂賢孝，但也懂酸曲兒的意思。\n\n舊社會人們冇有多少娛樂方式，好多酸曲就很受歡迎。\n\n“那我就唱個半甜不酸的《小姑賢》吧！”\n\n張天盛又“叮叮咚咚”緊了緊三絃，彈唱起來。\n\n“天上的雲多了日不出，海裡的雨多了水不清，山上的花多了開不儘，地下的人多了心不公，詩句對口我丟後頭，今天唱一段《小姑賢》大家聽分明...”\n\n一段開場白後，張天盛就開始唱《小姑賢》。\n\n儘管好多方言土語我聽不太懂，但也大致聽清楚了《小姑賢》的故事情節。\n\n說的是有一個惡婆婆虐待孝順的兒媳婦，逼著兒子要休妻，小姑子是個明事理的人，撕碎了休書，勸母親迴心轉意，一家又團圓安寧。\n\n故事簡單，唱詞也土得掉渣，張天盛卻能極大地調動聽眾情緒。\n\n惡婆婆罵兒媳婦，句句不離臟話“狗賤人”，下狠手用鞭子抽兒媳婦，還在傷口上撒鹽潑醋，讓人不由恨得牙根發癢。\n\n兒媳婦被惡婆婆打罵冤枉，向丈夫哭訴時，張天盛唱得悲聲淒慘，不時還哽咽吸鼻，聽賢孝的好幾個女人都抹起了眼角。\n\n而小姑子撕碎休書，勸說哥哥和母親的時候，嬉笑怒罵，句句在理，擲地有聲，大快人心。\n\n我發現，賢孝的聽眾多為中老年婦女，所以張天盛唱婆媳關係，就能引起她們的共鳴。\n\n唱到最後結尾，張天盛又即興唱道：“唱不團圓嘛說團圓，林主任和大家嘛聽分明，我的這個曲兒嘛就交代清，事情不真嘛道理真！”\n\n“嘩...”\n\n大家一起鼓掌，有人就又遞煙端茶。\n\n我也跟著鼓掌，冇想到，張天盛還能即興編曲，和觀眾們互動。\n\n一些人慷慨解囊，往張天盛跟前的鐵罐子裡丟錢，一元兩元的，三角五角的，一會就有了十來八塊。\n\n我也掏出了五元紙幣，投進了鐵罐子裡。\n\n張天盛似乎冇有看到，端起保溫杯，低頭喝水。\n\n“張爺，這下該唱王婆罵雞了吧？”\n\n“還是王婆罵雞有意思！”\n\n“我就是專門來聽王婆罵雞的，張爺，趕緊唱吧！”\n\n幾個女人又開始起鬨。\n\n我不禁好奇，《王婆罵雞》到底是個什麼曲目？為什麼這麼多人想聽？張天盛卻因為我在場而不肯唱？\n\n為了滿足好奇心，我也跟著笑道：“張爺，你就唱個王婆罵雞，大家都想聽呢！”\n\n“罷了，唱就唱吧，你林主任聽了可彆笑話！”\n\n張天盛放下了保溫杯，又拿起了三絃，彈起了歡快的曲調開唱。\n\n“王婆子，蒜泥踏得瓤瓤（方言：稀爛）的，行麵扯得長長的，肚子吃得圓圓的，一個蹦子跳到大十字，老聲扯上還罵人呢！\n\n鐵匠但是（方言：要是）偷吃了老孃的雞，火星子把你的皮燙搐（方言：皺）...\n\n木匠但是偷吃了老孃的雞，一锛子砍掉腳麵上的皮...\n\n石匠但是偷吃了老孃的雞，石渣子崩到眼窩裡...\n\n銅匠但是偷吃了老孃的雞，銅水煉化燙死你...\n\n廚子但是偷吃了老孃的雞，鍋裡掉進去個死老鼠...\n\n姑娘但是偷吃了老孃的雞，嫁了女婿是個二尾子...”\n\n大致意思，就是有人偷吃了潑婦王婆子的雞，被她站在大十字裡，罵遍了七十二行。\n\n唱詞詼諧幽默，冇有什麼說教，隻是逗樂，把一個潑婦罵街的形象，表現得活靈活現，淋漓儘致。\n\n唱到結尾，張天盛竟然又自嘲唱道：“瞎仙但是偷吃了老孃的雞，走路栽到枯井裡，弦子折成三截子，一輩子不得唱曲兒！”\n\n“哈哈哈！”\n\n眾人大笑，紛紛掏出錢往張天盛的鐵罐子裡丟，很快就丟了半罐子。\n\n幾箇中年女人聽罷《王婆罵雞》，心滿意足地起身，接孫子做飯去了。\n\n我不禁想起了郭德綱說過，大家聽完相聲哈哈一笑，出門遇事心平氣和，回家也不和家人吵嚷，這就是對和諧社會最大的貢獻。\n\n涼州賢孝的曲目大多勸人向善，寓教於樂，但像《王婆罵雞》這樣純粹逗笑的，和相聲一樣，也有它的積極意義。\n\n大笑一場，起碼能分泌多巴胺、內啡肽，有利於身心健康。\n\n我也終於明白，從古到今為什麼大家都愛聽酸曲兒。\n\n聽一段酸曲，哈哈大笑，大家排遣了心裡的愁煩怨恨，什麼事也就想通了，不再鑽牛角尖，開開心心地繼續過日子。\n\n這就是酸曲兒最有魅力的地方，用現代人的話說，就是釋放壓力的方式。\n\n當然，好多酸曲裡有太過露骨的低俗糟粕，必須堅決抵製摒棄，這是毋庸置疑的。\n\n文化廣場陸陸續續又來了一些瞎仙，有的母子牽引，有的師徒跟隨，有盲人，也有明眼人。\n\n他們似乎都有固定的地盤，擺下收錢的鐵罐，就各自彈唱起賢孝。\n\n每個瞎仙攤子邊也圍著聽眾，但都冇有張天盛這邊人多。\n\n唱到中午，聽眾大多回去吃飯，張天盛也休息下來。\n\n“張爺，我請你去吃飯吧！”我也起身笑道。\n\n“不了，不了，怎麼好意思叫你林大主任請我吃飯？我帶著饃饃呢，隨便吃上些就行了！”\n\n張天盛摸索著要從包裡取饃饃。\n\n“走吧，我請你去吃羊雜湯，再就業市場裡有一家不錯，也不遠。”我說道。\n\n“哎呀，隨便吃上碗行麵臊子麵就好了，羊雜貴哇哇的...”\n\n張天盛不好意思笑著，站起了身，把鐵罐子裡的錢收起來，又把東西收拾了一下，放在了驢背上。\n\n“您的驢不亂跑吧？”\n\n我看著張天盛的毛驢。\n\n“放心，它呆公裡（方言：從來）不亂跑，比人還靈性呢！”張天盛嗬嗬笑道。\n\n我扶著張天盛去市場吃羊雜湯泡餅子，發現老先生雖然年過八十，但腿腳很利索，飯量也很好。\n\n吃完飯回到文化廣場，毛驢果然老老實實站在原地，幫張天盛看著攤子。\n\n又有人圍過來聽賢孝，張天盛就繼續賣唱。\n\n我之前看過資料，涼州賢孝的曲目非常多，有《二十四孝》，《三十六記》，《七十二案》的說法，還分為“國書”和“家書”、“大書”“小書”...要是全都唱一遍，恐怕得好幾天。\n\n唱了幾段《丁郎刻母》、《皮箱記》、《包公案》...日影西斜，張天盛就收拾東西，準備回家。\n\n他的家離市區有十公裡左右，騎著毛驢慢悠悠回去得一兩個小時。\n\n“張爺，您明天就彆來了，我去您家裡專門采訪你！”\n\n我問張天盛要了他家的詳細地址。\n\n“好好好，我明天就在家裡等著你！”\n\n張天盛熟練地騎上毛驢，就大搖大擺地上街走了。\n\n還真是張天盛的驢---大搖大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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