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眾人來齊, 陸原站在一側聽?全了來龍去脈,才明白過來為何今日要急召他?們入宮。
晉王領著西北軍名為勤王,實則造反, 想要自己坐上這個皇位, 陛下這是起了趕儘殺絕之意, 想要用兵動?武, 將晉王徹底剿滅殆儘。
他?的軍功一多?半是在北邊時候立下,將他?叫進宮中, 隻怕……
果然, 隨即他?便聽?見。
“陸卿, 朕有意命你為隴右道?行軍副元帥,親往涼州平定叛賊,朕於各州就近督戰,你意如何?”
軍中之人, 聽?命辦事?為先,陸原神?色一凜, 不?曾絲毫猶豫便應承下來, 篤聲道?:“臣領命,定不?負陛下所托!”
等他?回到?國?公府, 雨已?經停了, 天色微微發亮,濕潤的霧氣中有股寒意, 透過濕衣止不?住往懷裡鑽。
他?趕到?上房,正?要進去,侍女見了急忙攔道?:“國?公爺,昨夜小姐聽?見了動?靜,知道?您出去了, 來上房陪了夫人一宿,眼下還歇在裡頭呢。”
陸原冇時間在家中多?加逗留,不?得不?支使侍女道?:“那?你進去裡頭,將夫人小姐叫醒,就說我回來了。”
床帳內的薛明英隱隱聽?見有人說話,本就冇怎麼睡著的她披衣坐了起來,正?好撞見進來想叫她的侍女。
“小姐醒了?正?好國?公爺回來了,叫我進來叫醒夫人。”
薛明英看了眼裡側,見母親還好好睡著,想著母親昨夜輾轉反側,明明就是心裡存了事?的樣?子,好不?容易才睡著,便朝侍女輕擺了擺手,讓她彆出聲先出去,自己下了床榻穿好衣裙,來到?了外頭見陸原。
“父……親。”
她微微低下眼,叫了聲,有意避開直視他?的臉。
這幾日她派人暗暗查訪的訊息傳回來了。
那?婦人竟真的是與他?有染,那?孩子也真是他?的。
當年他?母親,也就是那?個待她慈愛的老婦人尚且健在時,為了陸家有後,求著他?借腹生子,甚至不?惜將他?與那?婦人下了藥,關在房中不?許出來,直至成事?了纔將房鎖打開。
母親許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即便不?知,在那?婦人來之後,也該都知道?了……
“阿英,你母親呢?尚未醒嗎?”陸原見隻有她一人出來,往她身後簾子看了幾眼,神?色微微急躁。
一兩刻鐘後他?就要趕去軍營,這一去隻怕短則幾月,多?則一年,他?實在放心不?下房裡那?個人,怕她擔心,想和她親自交代幾句,讓她寬心些。
薛明英低低道?:“母親昨夜睡得遲,父親也知道?母親的病還未完全大好,好不?容易睡下又叫她起來,我怕她又添新症……父親有什麼事?來不?及說的,交代我便好,等母親起來了我再告訴她。”
陸原雖然失望,但想到?那?人的病,想著由她最疼愛的娘子慢慢將這些話傳到?她耳中或許更?好些,便就道?好,組了組言語,將他?要去涼州出征的事?說了個大概。
又特意叮囑道?:“阿英,這事?你千萬要顧著你母親身子,慢慢地同她說,彆讓她著急,隻教她好生安心,在家裡等我回來。再有就是家裡的事?要托你管著,彆讓你母親太操心。也多?虧你還在。戰事?一開,你回嶺南的路就不?好走了,陛下也是這個意思,冇有禦筆硃批,誰也不?能出京畿半步,這便就留了你在上京,替我多?陪陪你母親。”
他?話音剛落,便聽?見臥房內傳出幾聲咳嗽,問著“阿英呢”。
薛明英聽?了陸原所說,知道?戰爭之事?非比尋常,再怎麼覺得他?對不?住母親,也不?能攔著這時候他?與母親見麵,聽?見母親醒了,便悶聲道?:“父親的話我記住了,母親也醒了,父親定也有些話要與母親當麵交代,我去外頭,讓底下人給父親準備隨行之物。”
說著,她出了上房,望著天邊微茫亮意,隻覺萬事?半點不?由人,誰也猜不?準明日會是什麼樣?子。
深撥出口氣後,她找了秦媽媽來,讓她儘快張羅了必備之物,送到?上房來。
不?久前在嶺南都督府時,秦媽媽便備過一遭,當時她送到?了東廂房裡,由這些東西跟著姑爺出征。
這次也很快便備齊了,趕著送來了上房。
薛明英叫住了她,自己也冇進去打擾兩人,隻是在外坐著,默默想著心裡的事?。
等簾子從裡頭一掀,她忙站了起來,看見母親眼圈發紅,才哭過的樣?子,陸原將一方?繡帕塞到?了袖管裡頭,定定看著母親,臉上泛著心疼。
“娘,東西我叫秦媽媽都準備好了。”
“好。”薛玉柔啞著聲應下,見了送來的甲衣兜鍪,抹去了眼角的淚光,抬頭對陸原道?,“這還是我第一次送你出征,冇想到會在這時候……就讓我替你更?衣穿上罷。”
陸原眼圈亦有些紅,緊握住了她的柔掌,道?了聲好。
他?察覺到?這段時日她的疏離,卻在這一刻重新感受到了她昔日對他?的情重,心中發酸發澀,竟有個念頭生出,想就此在她麵前跪下,將陳年往事?敞開說儘,求她的原諒。
如她所言,他?就要出征了,無論?戰事?大小,總是難免生死存亡。所以隻要他?說出來,她聽?見了,便絕不?會在這個關頭說要追究他?的過錯,更?彆說要……離開他?、離開國?公府。
可當她站在他?麵前,前所未有地精心服侍著他?,親手替他?換了濕衣,又替他?套上了裡衣、穿上甲衣,甚至還踮起足尖,在他?微微低頭之際替他?戴上兜鍪後,他?嗓子裡像是堵了團棉絮,讓那?些話無法出口。
當年她是肅寧伯府的大娘子,他?不?過個身份低賤的馬伕,在馬場上救過她後,兩人暗暗有了來往,他?也冇奢望能娶她。
直到?有一日她拉著他?的手,跪在她父親肅寧伯麵前說隻願嫁他?。
她父親見她執拗,當麵未說不?肯,背地裡卻找到?了他?,隻說了一句,隻要他?願意前往軍中,立功得了官身,能在上京立足之際,便能入得了肅寧伯府的門,娶她為妻。
他?自知道?這位伯爺所說未必是真,什麼叫做能在上京立足,九品是官,一品也是官。
那?位伯爺許是也看了出來,親口許諾隻要過了六品,便容他?前來求娶。
最後還道?,“若你捨得讓她被旁人奚落,堂堂伯府娘子卻嫁了個卑賤馬伕,若冇孃家接濟隻怕飯都吃不?上,老夫成全你們就是。”
他?本想著既然她為他?豁出去了,那?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能放開她,可在聽?見這些話時,他?不?由低下了頭,想起偶然在席間看到?的那?些t?世家小姐的攀比樣?子,將人貶低到?泥裡還不?夠,甚至像是要那?人去死……他?呼吸驟然一窒,便應了下來。
冇想到?當初他?抱著不?要讓她被旁人奚落笑話的想法入了伍,現在卻生出這樣?的念頭,想趁著出征之際,欺負她,逼著她答應原諒他?。
是他?對不?住她。
徹底穿戴好後,陸原見她指尖就要從自己身上離開,害怕失去什麼般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裡,叫了她一聲小姐,聲音有些發顫道?,“不?必擔心,我會好好回來,回到?你身邊。”
屆時是好是壞,他?全聽?她發落,就算她要他?去死,也絕無怨言。
薛玉柔在他?懷裡閉上眼,低低地嗯了聲。
陸原用力地抱了抱她,又馬上鬆開了,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臥房。
戰事?持續了整整三個月,從傳回的零星訊息便可窺見,打得異常慘烈。
西北軍上下儘皆信奉此番師出有名,拚了死力要助著晉王攻入上京,救出被迫禪位的皇帝,以全西北軍一個忠勇之名。
屆時論?功行賞,他?們也不?必再回西北苦寒之地,從此便入了京畿,擁在晉王左右,儘享權勢富貴,位極人臣。
戰線一度打到?了關內道?,會州、靈州、原州短短幾日內數度易主,死傷數萬。
隔上一段時日,薛明英便察覺到?國?公府內外的守備便強上一分,她與哥哥說了之後,便聽?他?道?:
“嶽父在前線殺敵,萬萬不?能叫齊國?公府出了事?,纔派了這麼些人來,未必是前線出了什麼事?,阿英不?必多?想。”
崔延昭安慰著她,卻在最近派來之人裡頭看見了此前押送他?的幾個人,若他?冇記錯,這些人是金吾衛出身,官職還不?小,本該護衛在天子身邊纔對。
聽?說新帝眼下到?了慶州督戰,這些人卻被派來守著國?公府……
他?見那?人神?情微恍地說了聲希望如此,握住了她的手給予暖意,默默想著戰事?隻怕更?焦灼了,一麵卻又不?由分心,想那?位新帝到?底死心與否。
如若死心,這般危急情勢底下,卻特意將這些金吾衛派來國?公府,而?不?是跟著他?去慶州……
崔延昭握緊了那?人的手,始終無法真正?說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