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英被安排好的馬車送出了宮。
坐在車裡, 她微低著頭,看向長裙膝處忍冬紋,想?著那?人緩緩鬆開?她的腰後, 起身, 啞著聲與她說的那?句, “薛明英, 日後你要?回上京便回,孤王不攔著你, 隻是你須謹記一件事, 從今往後, 和他不許再出現在孤王麵?前,不然,孤王不再饒你。”
她抬起淚眼望向他,還未曾反應他說這話?什?麼意思。
可等他不再看她一眼, 邁著大步離開?居玄堂,漸漸又?變成那?個不為私情所困的儲君模樣時, 她愣在了美人榻上。
先是不可置信, 而後緊捂住了心口,感?覺到那?裡又?重新怦然跳動起來, 彷彿重活了一次般, 激動欣喜。
他這話?什?麼意思?
他願放了她嗎?
愣怔了會?兒,薛明英趕緊抹去了兩頰濕潤的淚痕, 匆匆下榻,連鞋履都等不及套,想?要?看看外頭是否備好了回去的馬車。
當馬車車輪碾過宮門?之際,些?微震動傳來。
上車後一直低著頭的薛明英身子開?始跟著微微發顫。
這一震後,便是車從宮道駛上了朱雀街, 越向前,便離那?東宮越遠、兩儀殿越遠了。
這次離開?,從今往後,她再不會?踏入這裡了。
她忍不住推開?車窗,探出視窗,向那?重重宮闕處望了一眼。
那?些?殿宇浸在薄霧中,叫人看得不甚分明,卻莫名像行將甦醒的巨獸,醒來後,會?噬儘人的血肉。
薛明英親自領悟過。
而今,算是柳暗花明,獲了新生。
她心頭生起了從前對那?人的感?激之情。
不論如何,他到底與那?人不同,明明可以卻冇毀了她,最終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她衷心願他從此是個明君天子,妻妾成群,兒女滿堂,名垂千古。
薛明英合上車窗,靠在車壁之上,緩緩地舒出口長氣,慢慢地露出了塵埃落定般安心的笑。
等回到國公府,天已亮了,匆匆趕來的秦媽媽將她從馬車上接進府裡,見著那?送來的馬車上坐著的車伕都是眼生之人,看一眼彷彿能?將人腿嚇軟。趕緊將她接了進來道:“小姐大早上出去到了哪裡?昨日夫人問了幾次,還是國公爺幫著敷衍了過去。”
薛明英笑笑道:“有些?事,去了遠些?的地方。”
她本要?去上房見母親,秦媽媽見她眼還腫著,哭了很久的樣子,又?想?起方纔那?馬車、車伕都不像是尋常人家能?有的,心裡咯噔了一下,忽然想?到就要?登基的那?位來。
想?問清楚,又?怕自己問出什?麼來,想?了想?,還是將話?都嚥了下去,隻是握了握她的手,勉強笑道:“小姐先洗把?臉罷,從外頭趕回來,路上風塵多。”
薛明英點頭道好,便先洗漱了一番。纔剛用巾子擦乾了臉後,聽見侍女聲傳來,說姑爺到了。
她臉上露出喜意來,想?著那?人果真說話?算數,轉身出了房門?,興沖沖地奔向那?人。
“哥哥!”
她踏著繡鞋連連下階,長裙揚在空中,就那?樣投入了他的懷裡,抱住了他,熱淚含在了眼眶。
昨日有些?時候,她當真以為再見不到他了。
“阿英彆哭”,崔延昭柔柔地道了聲,倒也想?和她溫存,隻是還有旁人在,便提醒她道:“我冇事,不過是場誤會?,是程大人親自送我回來的。”
薛明英從他懷裡抬起頭,見他臉上還好,除了憔悴些?,不像受過刑的樣子,慢慢安下了心,回過神,離了他懷裡,看向他口中所說那?位程大人……
是程昱。
她還記得在那?院子裡,先是這位程大人攔著不讓她走,後麵?還親眼目睹了她被人扛在肩上,弄到了馬車上。
她的繡鞋也是他撿的。
麵?對這樣的人,薛明英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想?在哥哥麵?前表露,抿了抿唇後,淡淡地說了聲,“多謝程大人送我家郎君回來。”
程昱一見到她,眸中的詫異就未曾消失。
他本以為,主?子讓他放了崔延昭,是因為得償所願,便不打算再對這位嶺南來的崔長史做什?麼。
可冇想?到會?在國公府再度見到這位薛娘子,還是在今日,主?子的登基大典,也本該是這位娘子入宮的日子。
主?子做了這麼多,不就是要?將這位薛娘子留在宮中嗎?怎會?放她回了國公府?
這一疑惑未解,又?親眼見到這位娘子投入了旁人懷裡,委實冇想?到在主?子麵?前那?般強硬不屈的一個娘子,在她口中郎君麵?前,卻是要?人嗬護哄著的嬌娘子姿態。
但他隻覺得手腳生寒。他作為局外之人看著都覺刺眼,若是叫主?子親眼見了……
他簡直不敢想?會?發生什?麼。
也不敢在這裡多逗留,回了那?位娘子後,便連忙說自己身上還有事,辭了去。
他知道這位娘子身邊有不少暗衛,少不得要?記下這等事,若記下他在場,主?子除了看那?些?暗衛傳來的密信,還將他叫過去問起內中詳情來,隻怕他要?吃大虧。
還是躲了去好。
薛明英見送走了這位東宮之人,鬆了口氣,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崔延昭,確認他好好地站在自己跟前,才如釋重負地朝他笑道:“哥哥,你冇事就好!先……先去洗一洗罷,等會?娘醒了,我們一起去見她!她這些?日子總t?是提起你,我冇敢和她說你去打仗的事,隻說嶺南一時脫不開?身,你纔沒來上京。”
崔延昭卻將她方纔見到那?位金吾衛大將軍的神色暗暗記了下來,從牴觸到鬆了口氣,他都看得分明。
他比她知道得多,這位金吾衛大將軍是那?位儲君的左膀右臂,許多事那?位儲君不便去辦,便都落在了這位金吾衛大將軍手上。
那?日將他從院子裡押走的是他,今日送他回來的也是他。
在這短短的一天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又?是如何說服那?位儲君,將他放出來的。
“怎麼了?”薛明英見他看著自己,卻不動,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崔延昭壓下心中亂麻,攬緊她抱了一抱,才覺得心落在了實處。
等他沐浴完,兩人同入了上房,薛明英坐在床畔,替母親往身後墊了個引枕,幫她坐了起來。
薛玉柔握住她的手,一麵?又?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青壯郎子,快一年冇見,倒是又?成熟穩重了許多,有些?他父親樣子了。
她看得滿意,見他跪下說著小婿來遲,還請嶽母原諒,趕緊讓秦媽媽扶了他起來,請到位子上坐著。
她笑道:“自家人行什?麼虛禮?延昭,從嶺南趕來,一路辛苦了。”
崔延昭含笑說冇什?麼,又?看了眼薛明英,溫聲道,“我代父親去底下辦事時,多有趕路的時候,來上京算不了什?麼。倒是阿英,她從小便得嶽母養在閨中,這次一得知嶽母的訊息就從嶺南趕來,一路風餐露宿,定然不慣,比我要?辛苦萬分。”
薛玉柔笑著看向薛明英,“阿英,你聽聽,你哥哥是心疼你了!”
笑著又?咳嗽起來,她病還未好全,大夫交代要?靜心養著,少些?大喜大悲。
薛明英替她叩著背,急道:“娘先彆說話?了,坐坐便躺下罷。”
崔延昭也倒了杯茶送過來,薛明英接了,送到了母親手裡。
薛玉柔抿了口茶,見這兩人默契登對的樣子,暗暗點頭,摸了摸薛明英的臉道:“你哪裡知道,我心裡頭有多高興。隻要?延昭待你好,便是不來這裡,比讓我吃藥還叫我病好得快。”
薛明英眼圈紅了起來,叫了聲娘。
薛玉柔將她摟在了懷裡抱著,崔延昭見母女兩個親近,便退到了自己方纔位子上,含笑守在一旁。
之後,薛玉柔又?感?慨道:“延昭,你不知道,我寫信去嶺南時,雖篤定你母親和你都願意,但久等回信不來,我心中還是有些?發慌,怕你改了心意。”
崔延昭忙站起來道:“不會?,我待阿英之心,絕不會?改!”
薛玉柔要?他坐下,笑道:“不過是閒談,你這般多禮,哪裡還像家裡人?”
薛明英卻想?到什?麼,暗暗地瞥了那?人一眼,有些?委屈。
“阿英?”崔延昭不解地看向她。
薛明英哼哼道:“之前我給哥哥也寄了信,哥哥就冇回我。”
他還義正辭嚴地在母親麵?前說待她之心絕不會?改。
不回她信的那?陣子肯定是猶豫了。
在嶺南她冇記起來,被母親一說倒全想?起來了。
“你何時給我寄的信?”崔延昭愣住了,“我從未收到。隻有嶽母寫的幾封家信送到了母親手裡,我還在裡頭找有冇有你對我說的話?。”
薛明英也愣住了,“我寫的信是和有次家信一起寄出的,若是家信到了嶺南,怎麼找不到我寫的信呢?總不能?是有人將我寫的信特意抽了出來……”
忽然之間,她想?到什?麼,臉色微微一變,漸漸低下聲來。
又?扯起嘴角笑笑道:“也可能?是我不小心,冇塞到信封裡去。反正都是過去之事,冇什?麼好追究的了。”
崔延昭見她剛纔還眉頭緊蹙,想?著究竟哪裡出了差錯的模樣,想?到什?麼之後反而遮掩起來,心中有個念頭呼之慾出,喉中澀得發緊。
她想?到了誰,在包庇誰?
平地驚雷般,遠處傳來幾聲重重的鼓鳴,一下連著一下,含威帶勢,聽得叫人心驚。
登基大典禮成,新皇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