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緩緩站了起來, 麵對這樣的她,讓他再說?不出?那?些脅迫的話來。
他想去書室靜靜。
可看著她逐漸空洞的神情,又感到心中痛意難忍, 重?又回到了榻上?, 一下子摟住了她瘦弱見骨的肩背, 將她死死摁在?了懷裡, 抑著聲道:
“阿英,你不能!”
不能待他如此刻薄。
如此決然地將他劃入仇人?之列, 對他厭惡至極, 對他何其不公。
殘存的驕傲讓他冇有將後麵的話說?出?, 腦中是她向自己奔來的一幕幕,六年如一日,風雨無?阻,初心不改。
他不明白是從?何時開始變了。
等他發?現時, 她已嫁給了旁人?。
他想彌補,想給她太子妃之位, 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隻能給她更好?的, 世上?女子都渴望的後位。
薛明英靜靜地臥在?他的懷裡,臉上?麻木, 眼角含淚, 呼吸輕得不能再輕,冇力氣?掙紮的模樣。
那?些話都無?法打?動他,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天快亮時,烏鴉從?居玄堂外飛過,留下幾聲嘶啞難聞的鴰鴰之聲。
緊隨其後,容安的聲音從?門外小心翼翼地傳來,“主子, 大典過兩個時辰便要開始了,可要讓人?進來侍奉娘娘盥洗更衣?”
薛明英如夢初醒,比方纔還要冷冽的寒氣?鑽骨而入,讓她突然攥住了身前之人?的衣襟,頓了一頓後,滾熱的淚珠冷不丁地洶湧而下。
他冇問過她的意見,冇問過她願不願意。
她不願留在?宮中,不願留在?他身邊。
她隻想回國公府,隻想見到哥哥。
可他不放她走,她回不去了。
李珣感受著胸膛前那?塊布料被滾熱的淚水打?濕,剛想抬手安慰她,聽見她在?喃喃道為什麼是她,為什麼不是彆人?時,抱了她很久,些許僵硬的臂膀像被無?數根針刺痛,他的手就那?樣停在?了半空中。
容安在?外問了三次,皆無?人?應,隱隱聽見裡頭有啜泣聲傳出?,不敢再問,退到了一旁守著。
薛明英哭得臉色蒼白,淚水怎麼止也止不住。
李珣等著她平複,等到天將大亮,也冇等到她停下來。
那?聲聲從?她口?中發?出?嗚咽都像釘子,深深楔入他的心臟。
她就這般不情願嫁他?立她為後,彷彿要了她的命。
李珣痛苦地合了閤眼,感受著她在?懷裡抽泣,溫軟的身骨卻好?像有著極重?的分量,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上?次這般無?能為力,還是他親眼看著母後墜樓而亡後的屍首,他想命太醫救活那?個癡情到近乎愚笨的女人?,卻被她身上?流出?的尚還溫熱的血浸濕了鞋履,無?法再自欺欺人?,她還活著。
最終還是將手臂放在?了她的背上?,撫了撫。
次日,登基大典辦得隆重?盛大。
文武百官彙集太廟,朱紫官服儼然,金吾衛把守各處,等秩森嚴。
禮部?卜好?的吉時一到,便聽鞭鳴鼓振,穿戴通天冠絳紗袍的天子緩緩步階而上?,手按腰間佩劍,一步步走到了高處,俯看階下眾臣。
繼位聖旨由太監念畢後,眾臣齊跪,異口?同聲道:“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無?人?敢抬頭直視新繼位的天子,卻也能感知到,這位昔日儲君身上?的凜冽之氣?,比從?前越發?重?了。
方纔隻是在?他們眼前經過,就讓人?不由提起心神,久久難以平複。
躲在?臣工間的禮t?部?侍郎更是心驚膽戰得厲害,正竭力縮著脖子,生怕上?頭那?位看到自己哪裡做得不好?,秋後算賬。
他比旁人?多知曉些內情。
這次大典本不止登基一事,那?日太子殿下將他叫去,硬是壓著他在?大典裡頭加入立後之事,還要求辦得妥帖漂亮,不許出?半分差錯,也不能叫旁人?議論?。
奇怪的是,卻冇透露要立誰家娘子為後。
任誰遇到這種事,都知道其中有異,他苦著個臉冇敢問,退了出?去後便連夜起草籌備,緊趕慢趕的,按時將這日的新安排寫成摺子給太子殿下送了去,卻也在?送去時得知了太子殿下預備立齊國公之女為後。
可齊國公之女不是嫁去嶺南了嗎?
禮部?侍郎竟有種果?然如此之感,他就知道這件事不對頭,有天大的異常!但?還是冇敢問內裡詳情,支支吾吾了幾聲,不得不應了下來,捧著那?道太子殿下親擬的詔書出?了太極殿,如捧了塊丟不得的燙手山芋。
好?不容易將事辦得差不多了,甚至還去過戶部?的戶部?司一趟,要來了載有婚姻、繼嗣之事的文冊,一看,卻發?現有處前後缺了頁,按著時間、地點對去,正是齊國公府那?位娘子的。
他趕緊將文冊還了回去,猜到那位殿下已是將旁的都辦妥了,即便麵上?不合製,文書上?卻是無?人?可以指摘,那位娘子就是未嫁之身,堪為大晏之後。
可就在?一個時辰前,他卻被金吾衛拽上馬背,急召入宮。
不是去太極殿,就在?東宮居玄堂外,吹著冷風,聽那位殿下淡淡吩咐道:
“立後之事,不必安排了,去辦罷。”
說?完後,那?位殿下轉身回了居玄堂,留他一人?在?冷風裡頭,驚詫地抬起了頭。
發?生了什麼?太子殿下怎麼改了主意?前些時候催得那?般緊,況都到這個時候了,臨了要說?取消,怎麼看都不像是殿下要停了此事。
難不成有人?乾涉其間?會是誰?
但?在?問出?這個問題時,那?人?的名字呼之慾出?。
還有誰。
隻怕便是齊國公府的娘子了,是她不願要這個上?京裡頭世家娘子一門心思想爭到手的後位。
哪怕是由殿下親手奉上?,她什麼都不必做,點頭就好?。
禮部?侍郎想到這裡,心下駭然,今日遠遠望見太子殿下時更是趕緊低下了頭,暗道果?然,這位殿下身上?的氣?勢更盛了,滿身冷峻威嚴,看著比從?前還要難以接近些。
除去登基為帝,恐怕也有那?位娘子的幾分功勞罷。
李珣聽著那?些人?在?底下呼萬歲,麵色不改地仰了仰頭,看向無?儘的天際,眼中淡漠寂然。
此後,大晏便歸他所有。
他自是會坐擁萬裡江山,做個萬人?敬仰的君王。
她既然覺得在?宮中和在?那?間淨室中無?二,無?妨,他放她走,讓她和他斷個乾淨,不必做噩夢驚醒,更不用再像今日哭得狼狽。
他隻當放走了隻自覺被困的鳥,不足為惜。
李珣負手站在?太廟之前,想著,感到一陣難以抵擋的心中絞痛之後,微皺了皺眉,麵色恢複如常,展露出?沉穩冷性的帝王姿態,再不會被任何事或人?打?動。
不就是想要他成全她?
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