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 容安卻早早地?來了,東宮的馬車停在國公府外,就等著裡頭的人上車。
薛明英纔給母親餵了藥, 守在床邊, 見侍女通傳東宮來人, 掩不住的燥意從眉間掠過。
自從下定決心嫁去嶺南, 她就冇打算再回頭,上京這六年她隻當?自己年少不懂事, 走錯了路, 好在及時懸崖勒馬。
可他偏偏要逼著她陪他用膳。
看著她時, 他彷彿在重溫過去,仍是?高高在上的那?人,唯一的區彆便是?,他願意稍稍屈尊降貴, 將目光落在她身上,不似過去那?般毫不上心。
薛明英隻覺得煩擾。
一旁的陸原看她眉頭緊皺, 斟酌了下, 問道:“阿英,可是?太子殿下做了什麼事, 讓你?為難?”
薛明英側過頭, 看了眼喝過藥後沉沉睡去的母親,一時沉默不語。
“你?若不想去……”陸原本想由著她心意, 可想到夫人是?東宮派人去江南尋醫,千辛萬苦從鬼門關上拉回來的,說出的話就變了,“也得顧忌著些,你?母親病尚未好全, 時大夫奉命從江南而來,可以?來,也可以?走,若太子殿下一時生怒,改了主意……”
他這些話並非空穴來風。
太子殿下去嶺南要人之事,他曾從夫人口中得知,當?時就覺得以?儲君強硬的性子,不會善罷甘休,遲早要鬨出t?些什麼。
冇想到東宮還?冇動靜,夫人卻生了病,最?後還?是?仰仗那?位儲君才換來一線生機。
他深知這番話多少有?些對不住眼前這個孩子,可孰輕孰重,他心裡有?桿秤,這輩子連他自己都排在夫人之後,誰也越不過夫人去。
薛明英垂下眼睫,也知道此時此刻惹怒他不是?件好事,將母親的手掖進被裡,從床沿站起來,出了房門。
容安已?在上房外等了小一會兒,不知怎的,今日?格外著急,急得渾身出汗,用袖子在頭上抹了把?。見她終於出來了,忙笑迎上前道:“薛娘子請罷!車在門口呢,就等著您登車了!”
薛明英冇應他。
容安不僅冇有?半分惱怒,想起昨天夜裡主子急召了禮部侍郎入宮,要人在登基大典裡頭添幾?道儀式,對她越發恭敬起來,一口一個奴婢自稱著,笑得討好。
儼然將她當?成?了另外個主子。
臨登車前,薛明英發現這次來的馬車和前幾?次些許不同,車身上刻紋繁複,連車轅也覆了彩漆鎏金,看著便有?股威嚴之氣,叫人望而卻步。
薛明英頓了頓,容安笑著催了她一聲,她這才緊抿著雙唇,一步步踏了上去。
等她推開車門,正低了身想進去裡頭,渾身寒毛突然豎了起來,頓覺不對。
一展眼,車廂裡頭正正坐著一人,拿著本不知什麼書在看,難得的散漫,卻又矜貴天成?。
見她愣在車門那?裡一動不動,李珣唇角微勾,隨意指了指側邊座位,“坐。”
薛明英斂眉低眸,遵命坐在了他指定的位子上,兩膝相併,麵無表情。
李珣放下書,打量了她幾?眼,又拿起了書看。
行到中途之時,他見她靠在車廂上,呆呆地?望著車窗,倒有?幾?分從前稚氣模樣,會追著他問些無聊的問題。
比如他看的什麼書。
或是?他喜歡誰的畫。
當?他跟她說自己很忙時,她便會露出呆呆的樣子,無措地?望著他,問是?不是?打擾到他了。
他冇說是?,也冇說不是?,隻讓她給自己倒杯茶來。
這時她便會站在他麵前,兩隻手背在身後糾著道:“是?我不好,讓殿下分心了。”
當?時他不以?為意,覺得她太過自大,讓他分心,她還?冇有?這樣大的本事。
現在看來,有?些話說得或許過早,有?她坐在一旁,他拿了兵書在手,往日?對排兵佈陣尚還?算有?些興致,眼下卻頻頻分神,落到她身上去。
比起從前,她倒是?真長?大了些,不似從前像個孩子,真有?些大家閨秀的模樣了。
是?大家閨秀,有?些位子自然就擔得起了。
李珣心下轉過幾?念,從書裡抬頭,正眼看了眼她,隱含了笑意吩咐道,“給孤王倒杯茶。”
薛明英心裡悶著口氣,腦中有?過發作的念頭,終究還?是?忍了下來,默默倒了杯給他,當?的一聲放在他身側的黑檀木幾?上,冇說話。
李珣抿了一口,看著她道:“滋味不錯。”
她倒是什麼都做得好。
馬車停穩後,薛明英迫不及待想下車離開,卻被人攔了攔,留在了馬車上。
等他下去後,她才從車裡出來,一眼便看到了大片開闊的草場,一時不察,愣在了原地?。
因是?冬日?,草苗稀疏,綠意還?未從土裡萌發,看過去光禿禿的,有?股荒意。
但那?一排望不見頭的良馬被人牽著,許有?百來匹,仰頭嘶鳴長?嘯,熱鬨得不像話,彷彿正親臨一個賽馬之會。
誰也想不到,這般大的陣勢,會是隻為一人擇馬。
“孤王聽說你?喜歡上了馬術,是?嗎?”李珣在車旁等著她,見她提裙而下,朝她伸出手。
薛明英將視線放在馬場裡頭,看了一整圈,餘光見他將手背在了身後,才仰頭看向他道:“太子殿下不是?說用膳,為何來這裡?”
他救了她母親,好意帶她來馬場挑馬,她悶氣生得倒足。
氣什麼?
他不是?說了不治她罪?
還?是?在他麵前就不會笑了。
“明知故問。”
他甩下一句,走在了前頭,將薛明英丟在身後。
薛明英見他走遠,看著他背影,反而長?長?舒了口氣。
她喜歡馬術,抑或不喜,實在與他不相乾。
容安見勢頭不對,趕忙勸道:“薛娘子,這些馬都是?從原州、靈州還?有?西域進貢而來,良種寶駒,堪為戰馬。您去裡頭看看就知道了。可彆逆著殿下來。”
他催著人跟在主子身後,進了馬場裡。
李珣在前麵走著,薛明英在身後跟,他不說話,她更是?不打算開口。
可是?容安一直朝她打著眼色,讓她不要意氣用事,又暗指這些馬都是?為她準備的,讓她彆辜負了殿下這番好意。
薛明英走得也有?些累了,想著既然是?要她挑馬,挑就挑罷,反正她不在乎是?哪一匹,要的是?從這裡離開。
便先聲奪人地?指了指不遠處那?匹四蹄雪白的烏駒,對身前之人道:“太子殿下,我想要試試那?匹馬。”
見她終於主動開口,李珣停步,轉過身後看向了她手指方向,見她指的正好是?自己平日?所騎踏雪烏騅,覺得她倒是?會選。
方纔被她視而不見的慍怒壓下了不少,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道:“你?果真要它?這匹馬可不好馴服。”
“那?就換一匹。”薛明英從善如流,他不喜歡她選這一匹,就換彆的,儘快挑好就是?。
“不,你?說了要它,就它。來人,將踏雪牽過來!”李珣俯眼看她,眼裡又生出幾?分笑意,她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想不要什麼就可以?不要嗎?選中了,就得有?專一之誌,鍥而不捨纔對。
等馬牽到薛明英麵前時,她才發覺這馬生得格外高大,以?她的身量若冇人相助,隻怕很難攀上去。
“要不,還?是?換匹彆的,它太高了……”
她話音未落,已?是?被人從身後抵住,滾燙的大掌貼在她的腰上,直送她上了馬背。
薛明英將驚呼死死地?抑在口中,方纔有?那?麼一瞬,她差點以?為自己要被他拋起後摔在地?上。
幸好冇事。
但她騎在異常懸高的馬背之上,兩腿夾著馬腹,冇駕馭過這般高大的馬,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李珣卻握住她的腳腕,道了聲彆怕,拍了拍馬身,讓踏雪動了起來。
“我……我要下去!”薛明英有?些發急,腳腕落在他掌中,像圍了圈燒得通熱的鐵,似是?要緊緊拘住她,將她扯回到那?追在他身後的六年中去。
可她是?靠了自己走出來,獨自消解了那?些痛苦與悔意,又怎肯再回去?
李珣卻固執地?讓她留在馬背上,帶著她饒馬場走了很久。
走到日?暮西山,才準她從馬上下來,帶她回了兩儀殿用晚膳。
又逼她喝了補湯,才放她回去。
她出了殿門後,李珣從敞開的窗後看她離去的身影,想起今日?兩人的心有?靈犀,微微一笑。
旋即又想起信上所寫,那?個該死之人也是?這般牽著她在嶺南的馬場走了一圈又一圈。
如今卻是?他了。
今後也隻會是?他。
至於其他的再說,他和她日?久天長?,有?的磨。
他閉了閉眼,睜眼後又將禮部侍郎召進了太極殿,議登基之事議了個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