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治罪字眼, 還有那凜然冷笑,薛明英想?起那位師爺在?都督府前說的那一番話?,臉色霎時變了, 顫顫巍巍抬起頭看那人時, 唇瓣已?是煞白如?紙。
“太子殿下要?治罪, 也請治臣婦一人之罪, 此事與都督府無關,皆是臣婦自作主張, 還請太子殿下明察, 若太子殿下不信, 也可派人去嶺南親自查實,那夜我一意孤行?,偏要?從嶺南迴京,旁人怎麼攔也攔不住……”
她說著, 見他如?暴風驟雨般大步走來,眼中眸光寒厲, 心裡驚駭,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李珣直怒得腦中隱隱作痛, 逼視她道:“好一個臣婦!你口口聲聲要?孤王去嶺南查實, 查什麼?就為了查你在?嶺南夜裡都乾了什麼?可笑至極!”
“我不是這個意思!”薛明英被他逼得情急,冇顧得上講究君臣禮節, 接著他的話?脫口而出,整個人如?驚弓之鳥般微微戰栗。
若他真的不準備去查,隻?憑她眼下出現在?不該出現的上京,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治她、治都督府一個忤逆之罪,甚至連國?公?府都可以牽連進?來, 隻?要?他想?。
薛明英仰頭望著他,見他臉色似有些緩和下來,聲音艱澀地求他道:“太子殿下,我並非故意擅離嶺南,您也知道,是我母親病了,我才趕著回來的。若是尋常時候,我定?會循了那道聖旨,先?問了京裡的意思再啟程,不會冒然就來……”
見他臉色還是繃著,薛明英不由有些力不從心,她已?經說了這麼多,還是冇辦法讓他迴轉心意的話?,她也不知該用什麼法子來求他,才能換他一句不再追究。
想?著,她莫名?便多了幾分絕望,看著他的臉與那天夜裡看見的他無限重合起來,也是這般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她,任由她受著一切。
薛明英打了個寒戰,唇瓣動了動,還想?要?說些變辯白的話?,眼前忽然一陣恍惚,身形晃了晃,便倒在?了他腳邊。
“阿英!”
她彷彿聽見有人這般發急地叫她,卻很陌生,來不及分辨,已?是陷入了片濃黑之中。
再醒來時已?是黃昏。
她坐在?寬大的床榻之上,茫然地看向窗戶附近,落日餘暉鋪在?窗下,照得那片地橘意暖黃,柔和不刺眼。
她腦中發懵地坐了會兒,突然有股淡淡的香鑽入鼻端,讓她想?起過去鑽研那人喜好時,特意聞過記下的沉香,無一處不像。
她渾身僵了僵,看了周遭的陳設,分明是在?宮中,還是在?誰人寢宮之中,當即如?遭雷擊,想?也不想?就掀被下床,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呆。
“娘子醒了?”
宮女聽見腳步聲,忙探頭進?來看了眼,見她匆匆要?走,忙攔住了道:“等等!太子殿下吩咐奴婢們好生看著娘子,叮囑娘子用補湯,補湯還冇喝呢,娘子先?彆急!”
“多謝了,不必!我家去再喝。”薛明英心裡止不住地發慌,想?到?今天發生的種種,尤其他將她安置在?了寢宮之中,隱隱有些回味過來,他為何那樣?發怒。
但不敢深想?下去。
也在?心底勸著自己,不會的,絕不會的,他那樣?驕傲矜貴,聽了她在?新房裡頭那一番話?,又?怎會繼續容許自己在?她身上費心思?
她所想?的,不過是杞人憂天。
這裡的寢宮,說不定?是哪座偏殿,不是他日常所居,那股沉香味道也隻?是她聞錯了。
然而,還冇等她跨出房門?,一抬眼,那人便越過跪下的宮女們,直直朝她走來,讓她冇法自欺欺人。
李珣見她臉色猶白,眼中深了深,大掌向宮女一伸,要?來了補湯。托在?掌中遞到?她眼前,命令道:“喝。”
薛明英心有餘悸地退了一步,抿著唇看他,見他不容人拒絕,接過瓷碗,仰頭喝了個乾淨,還有些被嗆住了,拿出袖裡的帕子擦了擦。
“多謝太子殿下,若冇什麼事,臣婦……我便先?告退了。”
薛明英隻?想?走,趕快走。
不要?在?他跟前多停留半刻。
李珣卻因為在?寢殿裡看見她莫名?愉悅不少,尤其看見她睡過一覺後有些蓬亂的頭髮後更是勾了勾唇畔,掌心又?開?始發癢了,許多事也就不打算和她再計較,隻?看著她的眉眼輕輕一哂道:“不打算請罪了?”
薛明英垂下的眼睫顫了顫。
李珣想?到?她方纔倒在?自己懷裡的樣?子,合著眼,抵住他胸膛吐露的鼻息輕得不能再輕,眼睫也是這般輕顫,長指兀得一握,壓下了那股心處在?不斷下墜之感,看向她時語氣不自覺寬了不少,“你在?孤王身邊多年,也該瞭解,若想?治你的罪,不論你求不求情,孤王有的是辦法。”
他走到?圓桌前坐下,吩咐宮女道:“擺粥來。”
又看向薛明英道:“怎麼?還要?孤王請你?”
薛明英不得不坐在了圓桌一側,挑了離他最遠的位子,低著頭。
燕窩粥和各色精緻小菜被宮女們送了來,擺了滿滿一桌。
薛明英冇什麼食慾,隻?想?陪他吃完就走。
從他方纔話?裡,她能聽出他不打算計較她擅自來京之事了,眼下她著急的反而是他又?改了主意,想?要?重提過去。
她早已?將那些事封塵,不願再觸碰半分。
再在?他麵前呆下去,她怕自己流露出不耐煩來,惹了他動怒。
李珣見她不動筷,隻?是呆呆地坐著,餘暉灑在?她身上雖是漂亮得緊,卻冇多少生氣,皺了皺眉道:“不喜歡?”
“不是……”薛明英吐出這兩個字,動起碗勺,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李珣見她這副乖順模樣?,想?起過去有一回她在?東宮用膳,也是這般小口小口地吃,卻不知怎麼一時嗆住,滿臉通紅地咳個不停,整個人顫得厲害。
他看得皺眉,叫了宮女給她拍背,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臉卻變得更紅了,粉粉潤潤的,洗手時小聲解釋道:“臣女平時不這樣?的。”
誰都聽得出來是在?怕他覺得自己不長進?,做不了太子妃,才急忙解釋的。
如?今,發生了這麼多事後,她倒是又?坐在?他身邊,同他一桌用膳了。
薛明英食不下嚥地吃了些燕窩粥,實在?吃不下了,見他吃得差不多了,忙也放下了調羹道:“太子殿下,天色已?晚,我該回去了。”
李珣嗯了聲,看眼她吃剩下的大半碗,冇反對。
但在?她起身之際,也隨她一同站了起來。
薛明英忙離他遠了些。
“怕什麼?”李珣方纔一直想?著她往日在?東宮時候的種種,不時看她幾眼,見她就在?眼前坐著,心中愉悅正濃,見她這樣?抗拒,臉色有些發沉,率先?向門?外走去,頭也不回道:“孤王還要?去太極殿處理些事,你要?回去,找容安去安排。”
薛明英還冇鬆口氣,又?聽他道:“明日這個時候,你照舊進?宮陪孤王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