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天?, 不眠不休。
上房始終燈火通明。
侍女進進出出,送熱水、領藥方、熬藥、送藥、通內t?外訊息,皆屏著氣, 將聲音死死悶在了腔子裡。
生怕驚著了那位江南來的時大夫看診, 也怕一個不經意的動靜影響了夫人的病情。
薛明英坐在床邊圓凳, 不敢錯眼?地看著那大夫把脈施針, 兩手?緊緊攥著裙子,神色始終緊繃。
她在等, 等那或安或危的一句話, 猶如?受著淩遲之刑, 始終也不敢主動問。
終於,到了第四日傍晚時分,那大夫收起了針囊,揉了揉發倦的眼?, 打了聲嗬欠道:“叫那個文太?醫進來罷,老夫先去睡一會兒。”
“大夫我娘她……”見他年?輕不算大, 卻舉重?若輕的模樣, 薛明英急急從圓凳上站起來,眼?裡迸了股滿懷希望的光, 欲言又止。
陸原也猛抬頭看了過來。
“還算走運, 川烏灌下去還有救,緩過來了, 眼?下算病情穩定,接下來讓旁人接手?也無?礙了。讓人開了藥方,最多吃上五個月就差不多了。”
“好!那您先去休息!來人!快請文太?醫!”薛明英激動不已,淚珠不由?滾了下來,她忙擦去了, 除了請文太?醫外,還叫人領了時大夫去客房休息。
整個人忙得歡喜。
隨文太?醫進來的還有容安,他這些日子都在這裡,見那位夫人床前圍了一圈人,其中那位娘子鬢髮淩亂,臉上淚痕猶乾,本打算說些什麼,還是先嚥了下去。
直到文太?醫把完了脈,露出了放鬆的神色,要來紙筆寫下藥方之後,容安才找了個空子走到那位娘子身邊,小聲提點道:“薛娘子,江南來的這位時大夫,可是太?子殿下親自派人去蘇州請來的,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讓他及時趕到上京來。再遲上一時半會,可就未必是什麼光景了!”
見說得差不多,便展露來意道:“您看,是不是挑個合適的時機,入宮一趟,朝太?子殿下道聲謝意?”
薛明英正在喜悅之中,叫他澆了盆冷水,垂下眸子想了想。
本打算深埋的芥蒂,來京路上的恨意,似乎隨著時大夫來到這裡,救了母親之後,消散了許多。
比起旁的,她如?今對那人的感激勝過一切,要她做什麼償他的恩情都不過分,何況隻是去拜謝他。
應當的。
“好,等過幾日,娘醒來了,我親自去拜謝太?子殿下”,她看著容安,笑笑道,“多謝公公提點,救命之恩,自然要謝的。”
聽她應下了,容安一時喜形於色,“奴婢豈敢當?薛娘子願意入宮就好,何必言謝。那麼說好了,等您什麼時候準備好了,便告訴奴婢一聲,奴婢備車前來迎接!”
薛明英草草應了聲,冇那麼多心思和他應酬,已是轉過身去看母親,冇再理人。
容安興沖沖回到東宮,進了居玄堂,正打算將國公府的事?稟給主子,看了裡頭卻是空的,一拍腦袋想起來,主子快登基了,便從這裡搬去了兩儀殿,尋常就歇在那裡。若是處理朝務或是見外臣,就在外頭太?極殿。
這幾日事?多,此時還不算太?晚,主子指定在太?極殿。
他忙轉換腳步,匆匆趕了去。
果然在太?極殿書?房那裡見到了。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去,見硯台裡墨汁少了,便加了幾滴清水,研磨起來。
“病情好轉了?”李珣卻擱下筆,冇再繼續批摺子,抬眼?看向他。
容安趕緊也停手?,欠身笑道:“是,主子料事?如?神。時大夫醫術高明,連文太?醫也歎服,就這幾日功夫,硬生生將陸夫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還有,薛娘子也鬆了口?氣,不僅感激那時大夫,對主子也是懷了感恩之心,方纔特意和奴婢說,過幾日想來宮中求見主子,不知主子準不準?”
那人有這樣的反應,早在李珣意料之中。
她在她母親身邊呆得久,感情比尋常母女深得多,誰救了她母親性命,隻怕都會在她心中地位不同?。
一改在嶺南的冷淡生分,上趕著來宮中謝他,不足為奇。
至於讓不讓她入宮,便要看他的意思。
李珣唇角輕微一揚,終於找回過去幾分在她麵前的感覺。
他隻需不動如?山,從容而坐,她便如?藤蔓般想儘辦法攀附上來,要來親近他,占他身邊的位子。
恨不得就賴在他身邊不走,糾纏得厲害。
不得不說,這樣的感覺很好,彷彿回到了從前,許多事?都尚未發生,所有一切都在他計劃之內。
容安揣度著,又探頭問了句,“那,主子準還是不準?”
“她來了,便安排在東……兩儀殿罷。”
李珣擺擺手?,讓他出去。
心中篤定非常。
有了這件事?,便是個新的開始,或許東宮不曾讓她覺得全然滿意,那麼換個地方也不錯。
他總得給她些暗示,叫她得了後,將有些帶了悔意的話自然而然說出口?。
等薛明英被接進宮中,下車後麵對著陌生的宮殿時,那天?晚上的回憶在腦海浮出,身子一僵,悄悄放慢了腳步,狐疑道:“這是何處?”
她看了眼?周遭,比東宮深闊富麗得多,守衛也多,月台上左右兩側紅柱高得厲害,走在殿側,叫人莫名覺得自己變矮許多。
“兩儀殿”,容安笑著道,“這是內朝裡頭。薛娘子想必清楚,殿下就要登……為著處理政務方便,索性先搬來這裡。”
是,他快要登基了,此後不該稱太?子殿下,該稱他陛下了。
薛明英心頭猛然跳動了下,冇再多說什麼。
打定了主意,今日除了拜謝他,若能找到機會,她須得將自己擅自從嶺南歸來的罪責認了,不能再等。
他或罰或恕,如?何都好,隻是不要連累到都督府上去。
抱著這樣的心思,兩儀殿門緩緩開啟,她低頭走了進來。
李珣本在看著摺子。
見人來了,將摺子隨手?一放,坐在龍身寶座之上,看著她一步步走來。
眸光凝在那人熟悉眉眼?處時,他掌心微微發癢,想著過去冇好好看過她,冇想到她倒有這般本事?。
自她進來後,明明什麼都冇改變,無?端就讓他覺得闔室生輝,周遭一切都因?她亮了起來。
又偏偏是這樣,他對她挽著的婦人髮髻看得格外清楚,一看見便挪不開眼?,死死盯住那插在發間的珠釵,手?撚著筆管,用了幾分力。
他想起嶺南信裡寫的那些夫妻密事?。
白日並?轡而遊,夜裡繾綣交融,端的是新婚之際,柔情無?限。
她偶爾還會在衙前等那人下值,兩人牽著手?去旁的地方忘情擁吻,在眾人麵前出現時她已是力不能支,隻能軟軟地靠在那人身上。
她如?今這般挽著婦人髮髻這般緩緩而入,竟叫他將信裡所寫之事?都記起來了,一幕幕,一折折,如?在眼?前。
他怎麼不知她有這樣的天?分?做了人妻子,便做得那般好,和上京裡頭那些與夫君郎情妾意的夫人們比起來,有過之無?不及。
一股無?名火竄了起來,騰騰地燒得厲害。
他甚至想要……將她從此就鎖在深宮裡頭,贖錯。
可漸漸地,隨著她向他走來,麵容越發清晰之時,另一個念頭又起來了。
李珣想到這個地方除了後宮妃嬪,旁人要想輕易涉足可不容易,她這樣走進來,倒也有些像從後宮到兩儀殿找他的妃嬪,婦人髮髻彷彿也是為他而挽。
也不是冇可能。
畢竟他救了她母親。
算上很久以前那一次,已是第二次。
她該迷途知返纔對。
李珣將手?上緊握的筆管鬆了鬆,眸光凝在了她身上,倨傲開口?道:“你?說你?要見孤王,是嗎?”
細聽之下,話裡有幾分隱約不明的期許。
容安已是悄悄退了出去,還合上了殿門。
薛明英心裡一顫,在這異常深闊的陌生殿宇裡頭,獨自對著那人,她發現自己不僅有感激,更多的是不安。
他是要做皇帝之人,容不得旁人忤逆,在這樣的人麵前,她擅離嶺南之事?真能輕易過去嗎?
那道聖旨就是他親自下的。
可已經到了這裡,便冇有回頭路了。
她不能害了都督府。
薛明英眉眼?低垂,未曾遲疑片刻,便深深跪了下去,“是,臣婦前來拜謝太?子殿下。臣婦母親病重?,多虧了太?子殿下從江南延請明醫,方能脫離險情,如?今已是醒來了,能吃下米湯了,臣婦感激太?子殿下。另,臣婦也是來請罪的,臣婦有兩罪,一是在嶺南時,臣婦無?狀,口?不擇言,對太?子殿下不恭,惹了太?子殿下生氣,二是臣婦從嶺南……”
“夠了!”
李珣本是坐著,本打算認真聽聽她說什麼,聽她口?中不止一次吐露臣婦二字,死死按捺了下,終於在聽見嶺南時按捺不住,一下子站了起來,看著她跪倒伏拜的身姿,眼?中瞬間聚了股濃黑的戾氣。
她竟敢在他麵前自稱t?臣婦?
誰給她的膽子!
異常高漲的怒意夾雜著妒意之下,李珣眯了眯眼?,唇畔的笑意漸漸變成了冷笑,“你?是為你?母親的病謝恩來的,不是嗎?要請罪,也得孤王先治了你?的罪,再談!”
她要請罪,恐怕還為時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