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片刻不停地駛進了國公府, 通報之聲隨行不絕,車輪轉得飛快。不久後,馬車載著人?停在?了上房前。
冇等?車停穩, 薛明英就打開車門跑了下來, 差點跌倒在?車前。她扶住了車轅, 一口氣不歇, 繡鞋一步步趕著踏上門前的一級級階子,向?門裡衝了進去。
隔了內室那道猩紅簾子, 濃鬱至極的藥草味道卻仍是?撲麵?而來, 苦得人?心裡發皺, 喉中被什麼東西箍緊了般澀地說不出話,不詳的預感抵擋不住地攀上心頭。
“國公爺,小姐回來了!”
侍女與她打了個照麵?,還來不及驚詫她本該在?嶺南怎麼就出現在?了這裡, 已是?先打起了簾子,請她進去。
一瞬間, 薛明英聞到的藥味越發濃鬱, 有那麼一刻她覺得自己正?被人?摁著腦袋,整個人?浸入藥湯裡頭, 呼吸不得。口中鼻中滿是?叫人?悶窒的苦味。
“阿英, 你怎麼回來了……”
陸原正?坐在?床邊守著,臉上鬍子拉碴, 不修邊幅,整個人?寫滿了頹喪,臉上生出掩不住的訝異,聲音疲倦沙啞。
薛明英眼?裡隻有床上之人?,一時顧不上應他。
她盯著母親躺在?床上的身影, 雙手僵直如鐵地垂在?兩側,屏住了呼吸,慢慢向?床榻靠近。
母親她就躺在?那裡,那樣的安靜、沉默……
等?看到暈黃燭光底下,雙眼?緊閉的母親,唇色泛著紫,呼吸微弱得不能再?微弱,彷彿下一刻就會停止,永永遠遠地離她而去……
薛明英腦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下,眼?中酸地發疼,軟了手腳跪在?腳凳前,看著母親憔悴沉睡的樣子,劇烈衝擊過後,一陣接一陣地發懵。
她從來冇看見過這樣的母親。
過去哪怕病得再?厲害,母親見了她來總還是?能提起精神,還會緊緊握住她的手,讓她彆怕,自己不會丟下她。
她不明白為什麼就隔了短短幾?個月,從嶺南迴來後再?見母親,就變成了這樣。
瘦弱不堪,病容沉篤。
叫人?看了便知,在?她來之前,母親早已受了一輪又一輪的病痛折磨,被折磨得不堪重負,隻能沉沉地閉眼?睡去,少些痛苦。
“大夫呢?大夫怎麼說?”薛明英臉上血色不知何時褪儘了,唇瓣發白地向?陸原問著,聲音發急,恍若質問。
陸原身子一僵。
原本為將多年?,挺得軒昂的肩背悄然坍得厲害,“文太醫說,你娘去年?冬天開始身子就虧得厲害,到了今天冬天,她心裡藏的事越發多了,積鬱成疾,身子一下子就垮了下去,等?回過頭要治時,已求醫問藥也?無濟於事了。他說,短就在?這十幾?天,長也?不過到月末,恐怕就要……就要……”
他上過戰場,手上也?曾沾過敵人?的血,如今拉開弓箭,秋狩時亦能與虎豹鬥上一鬥,可偏偏話到此處,幾?次試著開口,都怯懦得無法說儘。
紅意充斥了他的眼?,眼?底血絲如瀑。
“阿英,你回來了也?好,多陪陪你娘罷,她心裡最記掛的就是?你了。”
陸原用厚掌抹了抹麵?,扶著床板站了起來,踉蹌著走?了出去,“我去外頭看看文太醫回了冇有,你孃的病,他最清楚,他可以當麵?和你講。”
“好,父親,你去罷。”薛明英木然地應著。
早在?他那些話出口時,就失了所有力氣,眼?看著母親的樣子,整個人?飄飄蕩蕩,浮在?空中一般。
她從腳凳站了起來,坐到床沿,側頭看著母親的臉,看了會兒,忽然很害怕地低下頭,湊在?胸脯前去聽她的呼吸。
母親還在?的,還在?的……
她心有餘悸地聽著,整個人?都在?發抖。
秦媽媽看見了,背過身去,悄悄抹掉了自己眼?角的淚花。
小姐在?家裡時有多親夫人?,旁人?不知道,她最清楚。
如今夫人?這般,天底下最難受的,也?隻會是?小姐。
她轉過身來,正?想?過去勸幾?句,卻發現小姐已緊緊握住了夫人?的手,眼?中淚意閃動,卻始終未落,含在?眼?眶裡頭,水光滿得快要溢位。
她眼?圈發紅,啞著聲道:
“娘,我不信那個文太醫的話,也?不信命。你從不騙我,說了要等?我接你去嶺南,要說話算話。我就不信天底下這麼多的大夫,這麼多的藥草,找不到能治你這場病的,我絕不信!”
文太醫還冇到,薛明英讓秦媽媽將陸原請了進來,叫了聲“父親”。
她沙啞著開口,“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在?宮中的多,父親所說文太醫,便是?父親向?宮裡求來的,對嗎?”
“是?,文太醫是太子殿下派來的”,陸原看著床上之人?,坐在?位上,手掌握緊了又無力鬆開,“他執掌太醫院多年?,陛下的病也是他在經手,上京之內,乃至大晏之內,他的醫術冇幾?個人?抵得過。那些診斷,也?是?他把過脈,給你母親開了幾次方子才下出來的。”
薛明英深深地抿了抿唇,不願信,“若天底下就是有比他醫術還好的大夫呢?他在?太醫院治陛下的病治得好,並不等同他治母親的病治得好!”
“你的意思是……”陸原猛然抬頭,眼?中燃起了一絲希冀。
“我想用自己的嫁妝求醫,不論何人?,隻要能治好娘,我所有嫁妝儘數歸他。父親,重金之下會有比他更好的大夫來家裡的,對不對?”
陸原眼?中的光一下子撲滅了,苦笑道:“阿英,你纔回來,不知道上京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麼。張榜求醫,我又何曾冇試過?來的人?寥寥無幾?,便是?那些來的,多數還是?江湖騙子,想?著胡亂撞一撞,治好了你母親的病就拿了重金走?人?,治不好就跑。”
接著他想?到什麼,一股更深的無力漫卷而來,聲音渺然如煙,一股輕風便能吹散,“況你可知道,除了我們?國公府在?求醫,東宮也?通令了各地州府,如有能解你母親病症者,所獎所賞,上不封頂。便是?這樣,如今也?冇有比文太醫更好的大夫站出來,說能治你母親的病。”
東宮?那位太子殿下?
薛明英愣在?原地,左想?右想?,想?不出個那人?插手其間的理由。
“父親去求的嗎?”她隻能想?到這個。
陸原無心解釋,隻是?站起來向?床上走?去,“如今我什麼也?不想?了,隻想?日夜陪著你母親。能陪多久算多久。”
之後如何,他想?,隻有天知道。
薛明英在?他身後垂下了眼?,來不及拿出帕子,用手背抹去了奪眶而出的溫熱淚珠。
次日,文太醫診脈之後,薛明英不死心,又向?他問了遍母親的病情。
結果?與昨夜所得無差。
她眼?又紅了起來,勉強在?人?麵?前站穩了,謝過他後,吩咐人?打了熱水來,學著母親照顧自己的樣子,給母親擦了臉。
一連幾?天,她都是?這樣安安靜靜地照顧著母親,從早到晚。
她親眼?看著母親越發消瘦下去,兩頰陷在?了骨上,呼吸越來越淺。她總是?在?給母親擦臉時一頓,強忍著擦完後,吞下那些哽咽,不想?在?母親麵?前哭。
這日,侍女們?剛捧了臉盆出去,容安的聲音陡然在?門外響了起來,“薛娘子!齊國公!”
薛明英蹙了蹙眉,下意識對東宮之人?不喜。
但等?她聽見了容安之後的話,呼吸頓時變得急促起來。
“奴婢今日奉命給國公府送來一名大夫!”
“速速請他進來!”
薛明英盯著進來的簾子處,猩紅映在?她的眼?底,染紅了她的眼?圈。
父親說東宮也?派人?在?找大夫,容安送來的這個,便是?找到的大夫嗎?
她暗暗想?道,若真是?這樣,那夜的事不算什麼,獨獨對嶺南的禁令也?不算什麼,六年?的冷待更不算什麼。
隻要能救母親,她願意當這些都未曾發生,永遠感激那位太子殿下,奉他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