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早已天氣?回暖, 入了春。等到了二月十五這日,花朝節應時而至。
傍晚時薛明英換了身青羅裙,興沖沖登上?馬車, 出了都督府。
路上?推開車窗看了眼, 天色已隱隱有些遲t?了, 遂從車窗探出頭?, 催著馬伕快些,緊趕慢趕的, 趕在太陽落山前到了府衙門口。
剛好門前的紅漆柵欄一開, 裡頭?當值之人陸陸續續走出, 遠遠地,她從這些人裡頭?看見了崔延昭,他身邊圍了不少?人,似在吩咐著什麼, 臉上?神色正經肅然,看著就?是個能辦事?的得力郎君。
和在家溫柔的樣子天差地彆。
想著, 薛明英臉上?露出個笑來, 揚了揚手中的帕子,不輕不重地叫了一聲“崔長史!”
旁人見是長史夫人來了, 又這般叫著長史大人, 不由得鬨然笑出聲來,都看向了崔延昭。
誰都知道這位夫人嫁到嶺南後, 原本時常在府衙過夜的崔大人每日按時歸家,隱隱有了他父親年輕時新婚的模樣,看得出的歸心似箭。
若照此?下去,隻怕將來的嶺南都督和這位夫人早晚會是如?今都督府裡那兩位的樣子,夫妻恩愛, 卻懼內有名?。
崔延昭一眼便看見她穿了心愛的青色羅裙,心中猛然跳得厲害,驚豔之下,不由笑意一深,顧不得旁人戲謔眼神,隨意打發了身邊人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徑直走向了她。
兩人同坐上?一車。
崔延昭不動聲色地搶過她用來作亂的帕子,又捏了捏她柔軟的指尖道:“在旁人麵?前叫我什麼?令我叫人戲謔很開心?”
薛明英也有些心虛,他雖是長史,也是嶺南都督之子,日後要接手嶺南都督的位子,在外人麵?前這般叫他,是有些不妥。
“不說這些了,今日花朝節,哥哥說有花市好逛,還有多久纔到?”
可是又能怎麼辦?做了便做了。
她很大方地原諒了自己,又理所當然地岔開話題,還輕推了推他的手臂。
崔延昭將那方帕子折進了袖裡,瞥向她。
這位小娘子近來得勢得很,在都督府裡頭?討了兩位長輩歡心,穩穩地壓了他一頭?。又被母親帶著辦了幾件事?,廣州城裡上?上?下下都認識了她,誇她能乾,都說他娶了個上?京來的出色娘子,容貌出挑不說,也是個能掌家的塚婦。
道他去上?京一趟,娶回了個寶貝。
見他就?這樣看著自己不說話,薛明英心虛更甚,錯開眼道,“為何這般看著我?不是哥哥說的花朝節出來走走?”
偏她越是心虛,眼睫顫得就?越發厲害,像兩隻羽蝶輕輕振著翅,一下又一下,每下都震到了心坎上?,震得人心生歡喜,捨不得挪開眼。
崔延昭心跳的聲音,一聲一聲砸在耳膜上?,彷彿在打雷。
暗道他娶的確實是個寶貝,隨便一個舉動,便讓他心旌動搖,彷彿個敗軍之將在她麵?前,潰不成軍。
想著,捉了她的手,在白皙的手背上?重重落下一吻,似在蓋章落印,“是,是我說的。”
就?連她也是他的。
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要如?父親母親般那樣恩愛。
薛明英一下子噤了聲,低下頭?,撲了粉的臉上?透出股淡淡的紅,有些不知所措。
崔延昭能察覺到,心中微澀,隻握緊了她的手,冇再做彆的。
下了馬車,見到花市上?滿街的鮮花時卉,薛明英才又放開了,興致勃勃地拉著崔延昭的手,在花攤前問價。
“這個多少?錢?”
她指了指開得正豔的木棉花。
“三十七文,夫人可要簪上?看看?”
攤主見她衣飾華貴,雖盤著婦人髮髻,卻年輕得很,身後還跟了個郎子,心裡快速過了一遭,隨口撚出個有零有整的價錢。
“很貴。”
薛明英看了他一眼後,眉一擰,拉著崔延昭便走。
那攤主見狀,在後急聲道,“說錯了,二十七文!隻要二十七文!”
見她腳步一停,雖未回過身,方纔卻分明很喜歡那木棉花,再度拔高了聲音道:“夫人,今日花朝節!我再減十文!隻要十七文!”
薛明英皺著眉,朝崔延昭小聲道:“他打量我不知道,春天一到,城裡到處都是木棉花,並不值錢。”
說著,便拽住他,為了遠遠躲開身後那道聲音,在花市裡穿梭起來。
裙襬飛揚,花香四溢,崔延昭手背上?無數次拂過她青綠色的衣袖,又輕又軟,不知怎的,竟叫他想起那天晚上?她柔軟的唇瓣滋味。
她努力迎合的樣子也浮現在了腦海裡。
喉中渴意猝不及防地冒了出來,一出來後,酥酥地發著癢,怎麼壓也壓不下去。
無論如?此?,他們兩個總歸是在慢慢靠近的,遲早會近到郎情妾意,兩心相許。
他在前頭慢慢等她就?是了。
隻要,她時不時給他些甜頭就好。
薛明英還要向前走時,突然被人攬住腰,來不及驚呼,便被捲進了道深巷裡頭?,一抬頭?,望見他比夜色深邃的眼,眼中投著她驚怔的身影,就?那樣埋頭?,朝她壓了下來。
薛明英一愣後踮起了腳尖,努力地迴應著,兩隻手攀上?了他的肩頭?,長指悄然攥緊。
崔延昭一得她貼上?來,便覺胸膛都要被溫軟融化,一下子火勢燎原,將她死死抵在了不知哪戶人家的牆上?,緊攏著她纖瘦的身骨,吞下她一聲又一聲的急促呼吸,忘情地深入,想讓她全身上?下,連頭?髮絲上?都儘染他的氣?息,直至容納下他的所有。
不知過去了多久。
直到一聲突然的倒塌之聲,兩人才分開來。
薛明英額頭?抵在他的胸前,眼中濕潤,咬住了下唇,看了眼巷子儘頭?,有隻野貓跑過,撞倒了不知誰人堆在那裡的,編了一半的竹籠。
“哥哥天晚了,我們回去罷……”薛明英莫名?有些忐忑,這樣的夜裡,好像會發生些事?。
“阿英該叫我什麼?”崔延昭低頭?,將她貼在臉頰一側的濕發掠到耳後,聲音發沉。
薛明英睫毛顫了顫,想起他剛纔教的,他說他不是哥哥,是郎君,夫郎的郎,夫君的君。
“……郎君。”
“夫人。”崔延昭笑意漸深,將發軟的她靠在自己身上?,扶著出了巷子,上?了馬車。
雖冇多少?人看見,但隻要見者無不心知肚明,那位夫人站都站不穩,要人扶著才能站穩,鬢髮又亂得厲害,定然在巷子裡頭?和人做了什麼。
誰年輕時還不是這樣過來的。
又一封密信送到了上?京。
這回冇有被壓在獅頭?鎮紙底下,剛送來便被人打開了,看完了後,博山爐蓋子叫人一揭,才送來的信就?被丟了進去。
李珣的眼中、臉上?映出信紙被點燃時一躍而起的火光,親眼看著那信被焚得乾乾淨淨。
此?時是日暮時分,居玄堂裡卻冇點燈,這火光便異常地亮。
深眉隆鼻間,亮得異常的火光格外扭曲,遠遠看去,叫人覺得莫名?陰鷙。
李珣久久未動一下。
直到夜半時分,徹骨寒意襲來,他才抬了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淡淡地想道。
今夜,她也是如?信上?所說,與那人同寢而眠?
也是先去了巷子裡頭?擁吻,纔回的都督府?
李珣靠在太師椅上?,闔上?了眼,幾乎能想象出那些畫麵?有多纏綿火熱,又有多不堪入目。
悄然間鑽心之痛入骨,他呼吸難暢,將扶手緊緊握住,掌背青筋隱現。卻疼得輕笑出聲,胸腔震動不已。
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嫁了人的女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