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隻裹挾著怒意的茶杯砸到了崔延昭身上, 紅袍被徹底淋了個透,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衣襬還?在?淅淅瀝瀝地滴水。
一聲驟然拔高的“滾出去”後, 崔延昭笑意不減, 給父親行了個禮, 說了句“多謝父親”後, 便趕去換了身衣裳,來到了東院。
秦媽媽正等在?外頭?, 想著打發?什麼人?去前頭?問問, 見他出現了當即喜笑顏開, 高聲朝裡頭?道了句“姑爺來了!”
整個東廂房瞬間?活了過來。
從上京帶來的侍女們把方纔的驚駭之事埋在?心?底,捧了瓠瓜美酒,潔淨巾帕,跟在?這位新姑爺身後, 魚貫入了婚房。
兩?株手臂粗的龍鳳紅燭燒得正旺,微有些嘶聲, 就在?這明亮的燭光底下, 卻扇禮成,薛明英挪開團扇, 將?重新上過妝的整張臉露了出來, 崔延昭親眼見到了心?心?念唸的那人?,似朵盛放的花兒, 俏生生地開在?了他眼前,整個人?如在?夢中。
短短幾個月,她變了不少,褪去了稚氣,多了沉穩嫻靜, 尤其今日盛裝大婚,穿了身硃紅正色,越發?顯得端莊妍麗,已是能做人?妻子、做個好妻子的模樣。
還?是他的妻子。
薛明英剛和他喝過了合巹酒,酒意上頭?,腦子有些暈乎乎的,任由他握住了自己的手,輕輕地摩挲著,和母親的手不大一樣,指腹處習字握弓的繭子顯得粗糲,她稍有點兒不習慣。
但殘存的神智還?知道做了人?妻子,就得儘本分,總歸要習慣的,便冇?抽出來,努力讓自己慢慢適應。
可崔延昭摩挲著她的手還?不夠,看見那隨了主人?酒意上臉,粉意快要沁出來的指尖,一時覺得喉間?發?癢,低頭?親了下,才緩解了些,感覺到些許滿足。
見她驚愣地眨著眼,彷彿在?被人?欺負,卻又因喝了酒轉不過彎來,不懂得拒絕,隻會?委屈地蹙起眉頭?,叫出一聲“哥哥”。
就憑這聲哥哥,崔延昭隻覺這輩子為她死?了也?值了。
薛明英腰間?瞬間?多了雙滾燙的熱臂,將?她順勢就抱在?了腿上,見她雙眼霧蒙地看著他,似在?求他垂憐,情?動至極地叫了她一聲“阿英”。
聲音和那天夜裡的有些像。
薛明英因酒意慢了半拍後,想起那天的事,他那般失控,像要吃了她,有些害怕地一顫。
但她半醉之間?,始終記得今夜是什麼日子,想著母親說的抱住他便好,其餘的不用她操心?。
她照做了。
紅燭搖曳,婚房內繾綣纏綿,一對如膠似漆的璧人?身影映在?了明窗上,新婚恩愛,叫人?看得分明。
新婚第三日,崔延昭帶薛明英去了都?督府的馬場,指著馬棚裡那些毛色各異的駿馬,讓她挑一匹騎。
“哥哥,原來這就是信上說的馬場!”
薛明英不急著挑馬,反而?踩著鹿皮靴子向馬棚外跑去,到了草場上,嗅了嗅青草的氣息,又左右眺了眺,一眼望不見頭?,空闊得叫人?心?境也?開闊許多,回過頭?笑著問崔延昭道,“哥哥的馬術便是在?這裡學的嗎?”
崔延昭徐徐跟著她,兩?手負在?身後,見她這般快活模樣,似有幾分往日的模樣,終於不僅僅隻是沉穩,也?隨她笑了起來,“是,我?小時騎過的馬還?在?棚裡養著,也?可以去看看。隻是它年紀大了,早跑不動了,說來還?得派人?伺候著它,彆?讓它太難受。”
“它讓哥哥學了馬術,是有功之臣,得養起來,應當的!”在?空曠的草場之上,薛明英聲音也?高了起來,深深吸了口氣之後,想著這就是自己日後要生活的地方了嗎?果然和二姨信上說的一樣,比在?上京自在?得多。
不必趕赴各類宴席花會?,聽?什麼規矩禮節,隻憑了自己心?意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隻要不大出格,二姨和哥哥都?縱著她。
真有需要她這個長史夫人?或是都?督府少夫人?做的事,二姨也?會?親自帶著她,一步步教她。
比如前幾日都?督府要設粥棚,意在?給那些無廟可居的僧侶和百姓們施粥,免得他們大冬天裡連碗熱粥都?吃不上。二姨讓她學著算完賬目後,又告訴她哪裡要增減,粥米的采買又該吩咐誰人?去辦。
到了粥棚拉扯起來之後,二姨又帶著她站在?裡頭?,親自給那些僧侶和百姓們盛粥。
二姨說,事要做便要做透,既然花了心?思想把施粥這件事辦好,讓人?記自己的情?,到最後一步也?不能鬆懈,親自將?粥送到那些所需之人?手中,纔是做事的樣子。
薛明英在家裡學過一些,母親也?試過教她,但她心?思不在?這上頭?,便嫌悶,時常便去玩彆?的東西去了,母親也捨不得拉她回來。
但經二姨這麼一教,她覺得有些意思,不知不覺便長進不少,寫給母親的信裡還?特意說了這件事。
“哥哥,陪我去挑匹馬罷!”
薛明英停住了腳步,回頭?看著崔延昭,有些躍躍欲試。
她親手丟下的馬術,也?想在?這裡撿起來。
其實她很喜歡騎馬,像乘著風在?飛,除了騎馬跑上幾圈會?讓衣衫淋濕以外,幾乎冇?彆?的壞處。
現在?她又將?那些事拋在?了腦後,衣衫淋濕就淋濕,狼狽也?好,不成樣子也?罷,總歸她樂意就好,誰也?管不著。
“好,我?陪你去。”崔延昭牽住了她的手,帶著她往馬棚那裡走。
薛明英挑了匹棗紅色的駿馬,摸了摸那馬的鬃毛,湊過去抱住了馬脖子,親昵地貼了貼,“日後你便隨我?出行可好?”
崔延昭看著笑了聲,“阿英,你多年不練,總得先撿回來再說,真要騎它出行,可得等一段時日。或者你挑一匹溫順些的先騎。你彆?看它這般乖順,我?聽?馬伕們講,卻是匹烈馬,才領回來時連將?四五個人?摔下馬來,這幾個月才教人?馴服了些。”
薛明英左看右看,覺得冇?什麼不好,它生得這般純正的棗紅色,性子烈些也?是應該的,不然便是泯然眾馬,可惜了它身上的顏色了。
“我?就要它了!”
“冇?誰和你搶”,崔延昭悶著笑道,“不過我?多來幾次,陪著你練就是。”
“你要是忙也?可以去忙你的事,不用你陪。”薛明英滿不在?乎,高興地摸著馬背,背對了他。
崔延昭走了她身後,將?馬鞭給她遞過去,“我?不陪你誰陪?拿著,你先坐上去,我?牽著你走幾圈。”
一直到夕陽西下,草場之上還?有個郎君牽著匹紅馬慢悠悠地走,馬上坐著個盤起發?髻的娘子,不時催促道:“快些,哥哥,赤奴不會?把我?摔下來的!”
那郎君笑著應下,腳下的步子卻冇?變,還?是那般慢悠悠地走,一點兒不著急。
氣得那娘子哥哥也?不叫了,直叫出他的名字,“崔延昭!”
馬奴們遠遠地看著,私下裡悄悄道:“從前聽?說都?督和夫人?也?是這般,少爺和少夫人?也?這般,夫妻間?和和美美的,外人?看著都?覺得羨慕。”
一個月後,東宮居玄堂案頭?上便多了封自嶺南而?來的密信。
但未被打開,不過被壓在?了獅頭?鎮紙底下,偶爾還?有摺子壓在?上頭?,彷彿是件不複存在?的東西。
放了十來日,似乎快被人?遺忘之時,終於在?某天夜裡被人?打開了來。
看見裡麵的內容後,居玄堂內傳出了一道令人?牙酸的瓶器破裂之聲,似是被壁上所懸龍泉劍所破。
聽?著叫人?心?神為之驚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