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舟緩緩靠岸時, 已是暮色四合。
薛明英垂著眼?兒?,手被那?人攥在掌中,扶了下來。
夕陽餘暉之下, 沿岸栽植的垂柳灑落大片陰影, 連帶著人臉上也多了幾分暗色, 眼?睫垂落後, 更加看得出抗拒。
“是朕不好。”
李珣摩挲著她的指骨,話?裡含著愧疚。
但薛明英聽出了藏在其間的愜意, 是整個下午將她抱在懷中, 隨著水波晃動, 穿梭在蓮池之中,時不時低頭湊近她,貼著她耳鬢廝磨留下的。
那?個吻隻是個開始,微不足道的開始。
她兩唇抿成?了條線, 仰頭無?言地看向他,見他眉眼?舒坦, 眼?裡眸光不由閃動了下, 心中隱隱冷笑。
他根本就冇後悔,甚至還在回味。
或者整個下午的親密, 本就是場刻意為之的懲罰也說不準。
“我已應諾。時間不早了, 母親還在家?中等我,若冇什麼事, 還請陛下鬆手,我要回去?了。”
薛明英推了推,想把自己的手從他掌中掙出來。
李珣自是看出她在惱怒,更不能鬆手了,想了想道:“朕攏共纔在這裡留三日, 你既然來了,索性?便住下來,好好陪朕這幾日,嗯?”
薛明英下意識便要拒絕,他早上明明說的是陪他些?時辰便好,冇提到?要三天。
那?人卻撫上了她的下頜,指腹緩緩貼著,低聲?笑道:“你母親那?裡,容安告訴過朕,每月逢五她會住在城中幾日,英英彆對朕如此吝嗇,就三日,可好?”
話?音剛落,便聽見不遠處傳來小心翼翼的問詢之聲?,人影欠著身道:“陛下,江南刺史來了,正在廳上侯著,隨身帶了幾張摺子,說是t?情勢緊急,等著您批閱。”
就這樣?,那?人不待薛明英拒絕,已是當她應下,將她一同帶到?了廳上,牽著她的手,凜凜步入。
江南刺史低頭讓在一側,恭敬地請了個安。
“不必多禮,有什麼事,直說。”
江南刺史忙應了聲?是,將摺子遞了上來,李珣這才鬆開那?人的手,接過來快速掃了眼?。
看完後,臉上多了分顯而易見的震怒,將摺子重重一合,盯住了江南刺史的臉道:“你是說,那?幾個朕親手從江南提拔上去?的,不僅忘了本,在京中勾兌貪賄,還將手又?伸回了江南,打著朕的旗號,說有通天之能,索要良田宅院,已逾萬畝?”
見他語氣疾厲,江南刺史不敢應聲?,唯唯諾諾地站在原地,背上汗如雨下。
查出來時,他也覺得震驚不已,冇想到?會是那?幾個大人。
要知道當初陛下還是太?子之時,來江南查的就是貪賄一案,那?幾個大人因在辦案中得力能乾,被陛下欽點入了京,從此青雲直上,前途大好。
冇想到?時間一久,昔日捉賊者成?了賊人,去?年江南收上去?的賦稅無?端缺了不少,他派人細細查訪,在今日徹底查明瞭真相。
那?幾個大人在江南肆意斂地斂財,將原本要繳納賦稅的良田納入自家?府上,向稅吏打過招呼之後,便免去?了納稅之額。
卻還不止,免去?稅額後他們還不肯收手,派人去?田戶家?裡繳收賦稅,將本該上交國庫的都塞了自己腰包,賺得盆滿缽滿。
若是隱瞞得再好些?,任由這樣?發展下去?,隻怕再過個十年,整個江南都要改姓了那?幾個大人的名字了。
茲事體大,他不敢耽誤,趕緊來了陛下這裡。
“真是好本事!”李珣冷笑了聲?,又?打開了餘下幾本奏摺一一看過,裡頭還記述了不少這些?人貪贓枉法的行跡。有樁賣官鬻爵之事,便是將江南入京的名額明碼標價,上折引薦給一筆,官位下來了再給一筆,還約準了等那?幾個膽大包天的致仕回鄉,要另添多少體麵名頭、田宅產業,竟是把這江南地方?當成?了自家?私產,肆意分與,無?法無?天到?了極點。
盛怒的喘息之下,驟然啪的一聲?,奏摺被摔到?了地上,承載不住滔天怒意,裡頭紙張應聲?而裂。
“朕這是將碩鼠引到?了京中,養出了一群貪婪蠹賊!”
江南刺史忙跪地急聲?,“陛下息怒!”
“朕息怒?他們都要欺到?朕的頭上來了!你說,除了這些?事,還有冇有彆的?朕不信單單隻查出這些?!”
江南刺史應道:“臣還在命底下人查訪,摺子裡頭是查實了的,臣不敢留在手中,特來稟告陛下。”
李珣怒意之餘,早已開始打量這個同樣也是他提拔上來的江南刺史,對他的表現在心裡過了幾遭,算著他究竟有冇有摻和在裡麵。
其實,那?幾人貪腐之事,他並非毫不知情。
暗衛早些時候報上來過,他往返上京、錢塘,也是有意親自徹查清理,壓下這股不正之風。
眼?前之人之所以能查到這麼多罪證,也有他在其中命人幫扶著,將不少物證人證送到?了麵前的緣故。
他就等著什麼時候收到這幾份摺子。
今日還不算晚。
等時候差不多了,他緩緩開口道:“愛卿,你和他們不同,是個忠心的。”
江南刺史感恩戴德地磕了三個響頭,感激涕零道:“臣深受陛下之恩,不敢忘本!隻求陛下切勿因那?些?賊人動怒傷了身子,不然臣萬死?難辭其咎!”
“你我君臣之間,不必說這些?。愛卿先起身入座罷。”
江南刺史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抹了把臉上淚光,方?才坐到?了位子上。
薛明英在旁看著這對君臣,身為個局外人,她看得再清楚不過。
想到?了四個字,恩威並重。
這個樣?子,許纔是他最真實的模樣?。
或許……也是敲打了給她看的。
李珣分神一瞥,便見她直愣愣站著,臉色微微發白,走了過去?,將她推到?了檀木桌案旁的圈椅坐著,在她跟前站定,撈起她有些?冰涼的手握住,皺眉道:“之前不是在朕身邊呆過,這個位子就是給你備下的,怎麼不坐?”
見陛下聲?音陡然發柔,江南刺史忙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位上,不敢多聲?。
又?聽陛下召了人進來,吩咐送兩盞荔枝酥山來,一盞送到?了他跟前,另一盞送到?了那?位娘子跟前。但還冇等那?娘子用,陛下又?叫人端了下去?,重新吩咐道:“這個太?涼了,換新鮮的荔枝來,不要冰鎮過的。”
容安去?安排了,等將鮮荔枝送來,又?擺了兩件纏絲白瑪瑙碟。
剛要親手幫著剝,被人叫停了,又?被吩咐撤去?了其中一個瑪瑙碟,“朕不用這個。”
江南刺史在底下聽著有些?詫異,難道……
陛下要親手給人剝荔枝?
“你要怎麼做,繼續說,朕聽著。”李珣似才注意到?還有他在,拿起顆鮮紅荔枝的同時,向他看了眼?。
“是,臣預備從查實的事上著手,向陛下借用軍中之人,隨臣再往深裡查。因江南地界,不少吏員都受了那?幾位大人的好處,從上到?下不知凡幾,一時難以儘數排查,若再用江南吏員,臣恐走漏風聲?……”
話?語間,輕輕的幾聲?剝裂之聲?,果肉從紅皮底下脫了出來。
李珣剝開了顆荔枝後,將晶瑩果肉送到?了薛明英跟前。
江南刺史聽著上頭動靜,印證了自己猜想,越發不敢多看,嘴上未停道:“再有便是要請陛下在京中多加提防,那?些?人賊心如此之大,若是得知事情敗露,未必不會鋌而走險……”
“嚐嚐。”李珣拿帕擦著手,第一次給人做這種事,倒覺得還算順手。
江南刺史一愣,停了下來。
“你繼續。”李珣看過去?淡淡一眼?。
一心二用對他而言不算難事,再說這件貪腐案子他早有定論,此時不過藉口說出,想給人立功的機會。
江南刺史忙接著道:“是,臣還想請陛下準允,若有知錯悔改之人,給這些?人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他們為陛下所用……”
“……”
“……”
等他將攏共五條說完之後,緊了緊神,等陛下吩咐。
異常地靜默了片刻,方?才聽見陛下道:“依你的意思去?辦,要什麼人,朕都準了,隻有一條你記在心裡,應查儘查,不必給他們留任何餘地。”
江南刺史起身鄭重道:“臣定然全力以赴,勢必將賊子剷除殆儘,不負陛下所托。”
“好,你用心儘力去?辦,朕給你托底。冇旁的事,就先退下罷。”
李珣看著那?碧翠瓷碟,荔枝肉仍舊完完整整,一動未動,那?人垂著頭,抿唇不言不語,好像那?道場裡頭入定的觀音塑像,世間再冇什麼能引起她喜怒波動……
但他知道,她心裡頭對他到?底是有怨氣的,嫌他不肯放手,嫌他追到?江南來。
想著,李珣便朝他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江南刺史如蒙大赦,起身告退。
但還是隱隱聽見了椅子挪動的聲?音,陛下似是起了身。
“英英不是喜歡荔枝?”
“是朕剝的所以不喜歡?”
“生氣了?”
“朕下次依著你些?,可好?”
陛下這是在……讓步?在哄人?
江南刺史駭然大驚,不敢多聽,走出去?的步子邁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