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英再?睜開眼時?, 下意識往枕邊看去,早已人去樓空,縷縷的日光透過床帳照進來, 將枕上一張折起的描金繪銀的箋紙照得微微發亮。
將箋紙拿在手裡時?, 還冇?打開, 她還在疑惑他不是要她去渡口送她?
馬上又想到, 他是不是不準備走?了,要出爾反爾。
想著, 瞬間抿起了雙唇, 打開那紙箋時?臉色淡淡。
卻在看清上頭寫了什麼時?, 心怦然跳了幾下,臉漲得通紅,粉豔豔的如同枝上桃。
她隻?覺這紙箋燙手,“啪”的一聲合起來, 避之?不及地丟在了枕上,睜大了眼瞪它。
或是藉著瞪誰。
他……他真好意思!
那紙箋生得韌, 在她眼皮子底下又自顧自打開了, 複又露出雄健遒勁的一手字來。
明晃晃寫著,“夫因公?暫離錢塘, 請夫人每日勤加盼念, 安宅守家,待夫歸來。”
昔日太?子殿下字寫得好, 還有東宮侍臣特意求了筆墨,掛在高堂正廳之?上,隱去筆者姓名,得人稱道之?後才說是太?子殿下所書。
後來因那人處理政事更有手腕,字寫得好不好倒在其次了, 再?說起他便是雅量賢明,也就少?有人再?說什麼書畫之?才。
可薛明英冇?忘,外祖親自教她寫的大字,還教她學著認哪些字好,有風骨,她心裡留了痕。
當初厚著臉皮去東宮拜訪時?,她在居玄堂裡聽那人讓她雪天就呆在家裡,少?來東宮時?,來了件急事要那人現批摺子,她在旁目睹了他在摺子上隨手寫了幾筆,隻?覺氣勢如虹,與那人的臉相得益彰,還看得怔愣了會兒。
直到那人見她不答話,擰起了眉頭,她才著急忙慌地解釋,道這次雪雖然還是大,但她走?得穩當,冇?再?摔了。
說完,她忍不住咳了兩聲。
“孤說的並非這個。”
薛明英記得他好像更加不悅了。
今日倒是又見了他的字。
還是在枕邊。
寫的也是些……冇?頭冇?尾的胡話。
薛明英一下子掀開了床帳,打著赤腳跑到了桌邊,喝了口冷卻的隔夜茶,才覺得心裡的火氣平複了些。
誰準允他那般自稱,還稱她為夫人的。
本就是權宜之?計。
她不信他能在錢塘一輩子。
雲合聽見了裡頭的動靜,敲了敲門?後,走?了進來。
“小姐起了?怎麼赤腳站著?”
雲合匆匆拿來鞋履,又讓人抬了熱水進來,洗手盥麵。
等要更衣梳頭了,她便和往常一樣向架子床走?去,準備鋪床疊被。
“等等!”
薛明英攔住了她,略有些不自在,“今日不必,我自己來便好。”
她不想讓旁人看見那滿是荒唐言的紙箋。
即便筆跡裡還有過去的模樣,如今這個人,她卻是再?不想要了。
雲合也冇?多想,引她到了屏風後更衣。
正脫下寢衣、穿上裡衣,薛明英察覺到雲合頓了頓,似在看t?著她的腰後,蹙起眉頭問了聲,“有事?”
雲合道冇?,冇?有,忙將視線收了回來,替她將衣裙打理上身,隻?是總忘不了那一幕。
小姐腰側那隱隱的紅痕,像是……像是誰徹夜掌在上麵,未曾鬆開半分,才留下的。
看著便霸道。
“對了”,雲合定了定神?,道,“陛下走?了,容安卻留在了這裡,說是幫著小姐處理內宅諸事,正和秦媽媽在那裡商議,分彆管哪些事……”
薛明英聽見內宅兩字,眼睫一顫,想了想後,單獨在西廳見了容安。
“聽說你被留了下來。”
容安笑臉相迎道:“是,陛下命奴婢留下替薛娘子分憂。”
“不覺得屈才?往日你在的是東宮,還隨他登基入了宮,如今這個小家宅,恐怕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容得下容得下,奴婢覺得東宮也好,這裡也罷,都是替陛下和薛娘子分憂,娘子說這些話,是要折煞奴婢了。”
容安將兩人並列在一塊兒,悄悄打量著這位主?子的神?色,見她無?喜無?怒,在主?子身邊久了,待人多了些主?子的風範,淡著臉色不說話時?,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麼。
薛明英倒是冇?想那麼多,見他軟和得冇?半點?脾氣,也在意料之?中,趕他是趕不走?的,要想跟前少?些那人留下的監視之?人,還是得靠那人的吩咐。
於是她捧了杯熱茶在手,抿了口,徐徐道:“既然如此,這裡便要托付給你了,你要好生照看。”
“奴婢定當儘心儘力”,容安見她鬆口,馬上接過了話,順便問道,“奴婢想著娘子來錢塘日久,該要念上京吃食了,派人找來了幾個有名的案板師傅,娘子午膳嘗著若有不合意的,儘管提出,奴婢再派人去找。”
“好,你有心了。”薛明英淡淡應了句,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幾日後,她和母親商議之?後,搬去了鄉間的一處彆院,容安則被她勒令留在了那彙文巷的宅子裡,好生照看。
彆院不遠處就是個書院,不大不小三進,據說是幾代前哪個鄉紳無?後,便將祖宅捐了出來,給鄉間適齡的孩童做個學堂。
薛明英每日騎馬經過那裡時?,總聽見裡頭傳來朗朗書聲,稚氣響亮的童聲總讓她在馬背上一笑,忍不住將馬係在了書院門前柳樹,呆呆地佇立一會。
明明年歲不大,可是在嶺南、上京輾轉,又到了錢塘,她經過的事不算少?,回想起來,最舒心自在的時?候除了開始在嶺南的那幾個月,便是屬這時?候了。
要是……那人不再?來,這樣的日子,她當真可以快快活活過一輩子。
“薛娘子!你怎麼在這裡?”
薛明英正打算騎馬走?開,忽然從書院裡頭走?出來個人,手裡捧了本書,身邊還圍繞了十幾個孩子,叫著他先生。
是陳開。
他急急忙忙地走?上前,眼裡晶瑩發亮,又想到了什麼,離她有兩步之?遙時?停下了腳步,手緊緊地捏住了書卷,囁嚅地叫了聲“薛夫人”。
薛明英愣了下,猛然想起,自己確實在望潮台上和他說過,自己有了夫郎。
本來就是用來應付他的托辭的,現在聽來,卻讓她想起了那張本已淡忘的紙箋,聽著叫人覺得如假似真。
彷彿,她真有個夫郎,隻?是不在這裡。
“陳三郎君。”
薛明英不願多想那人,朝他點?了點?頭,便準備走?了。
那些孩子們見先生欲言又止,忙圍住了她道:“夫人,隨我們去河邊看木槿花罷!先生說這是詩經裡頭的花,也叫舜華!”
陳開原本黯淡的眼神?又亮了亮,“就在不遠處那條河裡,走?個半刻鐘就到了。薛夫人,可要一起去看看?”
“去罷去罷!”那些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圍著她,熱情?邀請。
薛明英卻有自知之?明。
她身邊不可能冇?人跟著,隻?是隱在暗處還是明處的區彆,既然陳開對她有意,少?不得露出幾分,要是傳到那人耳中,隻?會害了人。
她也不想讓陳開誤會。
“改日再?去,我還有些事要忙。”薛明英摸了摸其中一個孩子的腦袋,看向陳開道,“陳三郎君,我先行一步,告辭。”
陳開眼睜睜看著她躍上馬背,窈窕的身影融入遠方,望了好一會兒,纔在學生扯了扯他衣袖時?,才恍然一驚,回過了神?。
他臉色突然慘白一片。
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起。
“三郎,你可知道那位薛娘子可是自上京而來?彆說咱們陳家,就連江南的刺史大人,手上兼管了幾個州府,也招惹不起!你不要前途要情?愛,先不說要得到要不到,就是單單這條命,隻?怕都保不住。”
他從未見過父親那般疾言厲色,逼著他連夜收拾包袱,將他送到鄉間,不許他再?出現在那人麵前。
可今日他見了她,竟將這些都忘了,隻?看得見她姣好麵容,舒淡眉眼,如清風明月般,叫他失了神?。
陳開忍了又忍,還是在三日後起了個大早,提著袍角跑到了河邊那株木槿花處,取下了朵開得最盛的,興沖沖捧在了懷裡,到了他早已打聽好的那處彆院所在。
叩門?之?後,他將木槿塞到了侍女手中,紅著臉道:“我見這花開得極好,贈你家主?人一株,請勿謝拒。”
侍女揉了揉臉,打了個嗬欠,還未反應過來,他已匆匆告辭了。
望著手裡尚帶有露珠的花兒,確實好看,便也就帶去了裡頭,供在花瓶裡送到了廂房。
卻在走?到院門?時?就被人攔住了,她吃了一驚,這些侍衛,不正是前些日子在彙文巷那處宅子裡出現過的……
昏暗朦朧的紗帳內,薛明英驚醒過來,還未驚撥出聲,已是被個黑影抵住了額,近乎失態地俯下身,咬住那兩瓣軟唇,碾磨入裡。
偶爾間歇時?喘著粗聲,一遍遍逼問。
“英英……”
“這些日子你可想過朕?”
“想過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