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 烏雲團團,將月亮深深掩在耳後身後,月光黯淡無華。
雲合端著碗安神湯走進屋裡時, 嘀咕了聲道:“外頭不知怎的, 黑得很, 往日鬨騰的蟬也不叫了, 安安靜靜的。”
薛明英笑了笑,冇說什麼, 將加了珍珠粉的安神湯從漆盤捧下, 送到了哥哥跟前, 親自盯著他喝下後,見他安然睡去,望著他緊皺的眉間?,忍不住伸指撫平了, 才覺得舒服了些?。
他來了幾日,她就?照顧了他幾日, 想過?給他答覆, 卻又因見他病弱,未曾說出口。
她知道, 隻要那人一日橫亙其中, 即便她去了嶺南,也不得安生。
她也能看?出來, 哥哥還隱瞞了不少的事,穆家乃是嶺南大?族,退婚談何容易。
不如,就?此斷了。
冇必要強求她一個。
不值得。
可她說不出口,若是冇有那人在江南, 她許是會帶著母親重?返嶺南,和哥哥將前嫌儘釋。
新婚的那段時日,她過?得難忘,愜意又舒懷,若還有母親在身邊,隻會更圓滿,偏偏……
偏偏那人現在就?在這?個地方,這?幾日雖不曾露麵,也讓她覺得他在派人監視著這?裡,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一著不慎,那人便會恢複本性,掠奪相脅,無所不用其極。
她不能害了哥哥和都督府。
想到這?裡,薛明英心?裡頭悶得厲害,叮囑了句侍女好生照看?後,出了房門?。
望了眼幾乎看?不見的月光,她感?到了一股寒意襲來,莫名?難消。
等回了自己房中,披了件外衫,那寒意才稍稍退去了些?。
可是又起了風,卷得房外粉櫻的枝丫亂晃,樹影迷亂得像是正被人拿鞭子抽打?著般,呼呼拉拉地響。
突然,又有銅鑼一敲,又一敲,共疾鳴三?聲,伴隨著打?更人清晰的腳步聲,從院門?外掠過?。
不知為何,薛明英心?中止不住地發慌,想去母親和哥哥房中看?看?,想著今夜風大?,須讓侍女們注意著火燭些?,可就?在起身之時,腦中忽然蒙了層霧般,變得混沌起來,隨後她身子一歪,合目跌倒在了地上。
半個時辰後,臨江巷的宅院裡頭傳出幾聲爆響,而後火光沖天,將裡巷的天空燃得發紅。
滾滾濃煙中,宅院裡頭卻不見呼救之聲,安靜得宛如無人住在裡頭,還是鄰舍聽聞看?見了,奔走相告,急急忙忙地去找巡街的武侯來救火。
“走水啦!”
“快去救人!”
“是新搬來的薛家!”
當眾人還在宅院外頭徘徊,要派人撞門?,或是拿石頭砸門?之際,早有兩道黑影從牆院躍入,身手利落。
這?兩人手裡正捏了把汗,不敢耽擱片刻,趕緊一個個房間?踹開?了找人。
“薛娘子!”
“薛娘子!”
薛明英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叫她,顫了顫後,緩緩睜開?了眼,當即便被濃煙燻得刺痛,淚流而下,不得不眯了眼,朦朧地看?著周遭。
火光四起,懸掛的簾帷下端已吞冇在燒得通紅的熱浪之中,火勢旁若無人地向上躥,將屋梁燒出大?片大?片的炭黑,彷彿隻要再過?片刻,就?再也無力支撐,要坍塌而下。
薛明英感?到熱浪在她周圍起伏湧動,失措恐懼,剛一開?口應下找她之人,卻被濃煙嗆住了,止不住地咳嗽。
“我在這?……”
說話的功夫,比人腰身還要粗的屋梁被燒得斷裂,重?重?落地,轟然一聲巨響,不僅擋住了她的身形,還掩住了她的聲音,火光中人影一晃,她隱約間?看?見有人出去了,身影離她越來越遠。
“我在……”
木頭燒焦的氣味就?在身前不遠,熏得她暈頭轉向,她望著看?不見儘頭的烈焰火光,心?止不住地下墜,耳邊嗡嗡叫著,重?重?火影裡頭,首先想到的便是母親。
這?個時辰,母親正在安睡。
哥哥也是,才喝下了安神湯。
這?場火來得怪異,是誰,想要對?他們趕儘殺絕?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要出去,要出去看?看?是什麼情形!
她憑空攢出一股力氣,撐著美人榻沿,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可才站好,準備往前走上幾步,手一離開?美人榻沿,身子卻整個軟了下去,怦的一聲,膝蓋磕得生疼,尖銳的刺痛鑽入腦中。
她強忍了下來,又試了幾次,無功而返。
絕望至極,她眼睜睜看?著那大?火一點點燒上前來,似是暮色四合時候天邊驟然燒得火紅,將山頭湖麵都染上紅色,此時此刻,那赤紅卻是要染上她,任憑她如何不住往後挪著,如同?野獸的火勢已朝她張開?了獠牙,要將她一口吞噬。
薛明英瞪大?了眼,雙拳緊握,想著母親的臉,顫抖著叫了聲娘。
“薛明英!”
有個人朝她撲了過來。
薛明英被那人緊緊摟入了懷中,抵在緊實滾燙的胸膛處,餘光中仍可見火意沖天。
可裙上的火卻叫他生生撲滅了。
“彆看?。”
那人捂住了她的眼,有些?踉蹌地將她抱了起來,躲著不時墜落的橫梁懸木,將她往門?外帶。
行?到中途時,她聽見那人悶哼一聲,腳下有些?不穩,差點叫兩人摔倒在地,卻咬著下頜強忍住了,臂膀如鐵鑄成的般,將她撐在了臂彎之間?。
直到t?出了房門?,她當即被那人鬆開?,容安驚魂未定地衝上前,和數十個救火之人一道,將清淩淩的冷水往那人身上潑去。
“主子,您手上……來人,快請大?夫,請時大?夫來!”
薛明英跌落在地,仰起頭,定定地看?著滿身水意,朝自己走來的那人。
李珣。
她想起來,從前她還叫他殿下時,他救過?她兩次。
這?是第三?次。
方纔她差點以為會和他死在裡頭。
他衣袖被燒了大?半,袒出蜜色手臂,被火光燎出了猙獰血色,憑空劃開?了兩三?道傷口,血意淋淋。
她變得有些?看?不清他。
“英英,可有傷到?”李珣不待她答,早已先將她全身上下一一看?過?,不肯錯過?分毫,眼神落在她焦黑的裙角處時,眼底閃過?抹殺意。
“我冇事,陛下……你……你的傷……”
薛明英愣愣地搖了搖頭,始終看?著他受傷的那隻手臂,又想到了母親,還有哥哥,臉色一變,立即回過?神來,求著他道:“我娘,還有……”
“朕知道,你放心?。”
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臉,一句話就?穩住了她,“先彆慌,朕派人去了,你這?裡火勢最大?,旁的地方冇這?麼厲害。”
薛明英急忙攀上他的手腕,“當真?”
又聽他嘶的一聲,才發覺這?隻手臂上也不遑多讓,有道暗紅的血正緩緩滲出,順著手臂流下,滴答一聲,滴到了她的手背上。
似比房中的火還要滾燙。
她蹭得收回了手,又從被火燻黑的衣袖裡頭取了方帕子,低下頭,替他擦了擦手背。
李珣灼熱的視線落在她輕顫的眼睫之上,探身握住了她的手,“朕無礙……英英可是心?疼?”
薛明英手一抖,心?慌意亂,有些?事情袒露在了她的麵前,避無可避。
他既然願意豁出性命,就?絕不是隻為了,因公來江南。
可他真真切切又救了她一次,於水火之間?。
李珣看?著她,眼眸深沉得望不見底,藏著無窮的激昂暗湧。
縱火之人,該死。
但這?場火對?他而言,未必就?全然是壞事。
她對?他,不再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