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 太極殿內,官員進進出出,下朝後一早上的功夫就冇斷過?。
容安等在一旁, 見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些大人, 正想將?文太醫請進來, 給主子請脈, 卻見主子揉了揉眉心,說不?急, 指了指不?遠處各州送來的奏摺, 讓他搬過?來。
“奴婢鬥膽一句, 主子的身?子比這些摺子重要得多……”
但聽主子未曾作聲,容安也不?敢再勸下去,趕緊小步快跑,將?成遝的奏摺搬到了桌案上。
未待他搬完, 李珣便翻看起來,不?讓自己?的腦子有片刻閒暇, 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到了正事上。
河東、隴右、黔中、江南……
等他翻開?江南送來的奏摺後, 附在裡?頭有張紙輕飄飄落在了案上,那個被他特命並轄數州的刺史?, 在紙上寫?了幾句不?該出現在奏摺裡?的話。
事關, 那個人。
李珣睨著案上那張紙,呼吸無意間發沉起來, 心神被牽扯著,又?想起那天夜裡?,她說過?的字字句句,誅心之?言。
喉頭湧上股熟悉的腥甜。
“啪”的一聲,他將?奏摺重重壓在那紙上, 掌背上青筋儘顯,浮得猙獰。
容安覺出些許不?對勁,看了眼後嚇了一大跳,主子臉色青白,與?那天夜裡?吐血犯疾之?時一模一樣,忙道:“奴婢去叫文太醫進來!”
李珣腦子空了下來,想著那人的臉,想著她引人注目的本事,想得合上了眼,一聲聲抑著粗氣。
……
那天,薛明?英另換書鋪買了要的新?修本草後,坐車回了家。剛從車廂走出,便看見院牆一側露出兩張小娘子的臉來,黑潤的眸子欲說還休地看著她。
“小姐,是裡?巷入口那戶宋家的兩位小女娘。”雲合也看見了,笑著道。
“過?來。”薛明?英一手拿著書,另隻手遠遠地朝那兩個小娘子招了招,將?兩人叫了來,問道,“我見了你們?有幾次了,可有什麼?事?”
兩個小娘子在她麵前站定,不?成樣地行了個禮,大的那個道:“我想請娘子教我們?兩個識字。”
小的那個趕忙接道:“姐姐已經?認了不?少了,信上的字她都認識。”
“為何找我?”薛明?英有些詫異。
她從秦媽媽與?母親的閒談中聽過?宋家的事,不?外乎夫婦和離,留下兩個小娘子在夫家,郎君再娶之?後,又?添了三子,兩個小娘子夾在其中,時常受些委屈。
冇想到這兩個小娘子會突然找上她,要她教她們?識字。
大的娘子仰著頭,生得並不?怯懦,大大方方道:“我多次看見娘子去買書,便知道娘子是個識文斷字的,我和妹妹想跟著娘子學?,之?後給我母親寫?信。”
但到底還是個孩子,也知道這是無端麻煩旁人,悄然紅了臉道:“若娘子不?得空,我們?就不?打攪娘子了。”
“有空,進來罷。”薛明?英將?兩人領進了家宅。
此後一個多月的功夫,兩個小娘子就跟著她學?字唸詩,每日呆上個把時辰才離開?。
薛明?英也知道了大的那個叫宋夏,小的叫宋秋,她們?母親遠嫁到了上京,偶爾會寫?信寄來錢塘,因父親不?讓兩人看,宋夏常常想法子將?字形記下,去找旁人叫她識字。
也就知道母親在上京嫁了個商賈,每月寄了不?少銀錢來,盼著父親和繼母對她們?好一些。
隻是好像反倒助長了父親的斂財之?心,打著她們?骨弱常病的旗號,要了更多的錢。
宋夏便想學?著寫?字,偷偷寫?信告訴母親,彆再寄錢來了,她要帶著妹妹去找她。
薛明?英得知後微微一愣,倒冇想過?,上京也能是個叫人心嚮往的地方。
“娘子,我還想著去宮中做個女官,給我母親爭氣。”
宋夏比妹妹用功得多,誌向也大的多。
薛明?英見了那孩子小小年紀卻堅毅的眼神,揉了揉她腦袋,道有誌者事竟成。
等天熱了些,薛明?英便讓秦媽媽安排了桌椅在院子裡?,就著樟樹下的餘蔭,教兩人認字。
溫聲伴著蟬鳴徐徐地傳出門外,像股沁人心脾的泉水,直澆到人心裡?去。
誰也冇發覺,不?知何日開?始,門外便會停下輛不?起眼的桐油馬車,久久不?曾離去。
車中人端身?正坐,閉眸聽著那在夢中才能聽見的聲音,未曾睜眼。
直到豁啷一聲,門戶被風撞開?了來,裡?頭的聲音驟停,車中人心中悄然空了空,身?子一僵,終於睜開?了眼。
“雲合,將?門閉上罷。”那人不曾在意外頭有著誰,隨口吩咐了一句……
車中人不由推開了車窗,向裡?深深看了眼。
隻見綠蔭之?下,那人羅裙輕盈,背影纖窈,鬆鬆挽著個婦人髮髻,渾身?散著股自在愜意之氣,不?比在上京的時候愁怨深濃。
薛明?英如有所感,回頭看了眼,正好趕上門戶閉上,門外似有輛馬車飛馳而過,馬蹄噠噠。
她下意識疑惑地一蹙眉,又?被微熱的風吹得展開?了眉眼,含笑暗道。
她已到了江南,離上京有千百裡?遠,不?會再見到他了。
一路駛到錢塘江旁的遊船旁,那輛桐油馬車方纔停下,本應在上京的容安迎上前來,道江南的刺史?大人在裡?頭侯著了。
他聽見馬車裡?的主子良久才應了聲。
李珣本不?打算下江南。
他確實打算再不?見她。除了留下兩員護她安危以外,將?派在她身?邊的人儘數撤回,如她所願,與?她一刀兩斷。
隻是冇想到她的訊息會出現在江南刺史?報上的奏章裡?,還是她被人看上了。
他本不?欲做理會,卻在當夜久不?成眠,從書室的密匣內,取出那副被燒得半殘的畫,看著t?麵目全非的畫中人,那日被灼傷的掌心傷處又?開?始隱隱作痛。
騙得了旁人,騙不?了自己?,他想她了。
過?去的她、如今的她,甚至那日讓他犯了心疾,卻頭也不?回就來了江南,心硬如鐵的她。
安排好上京裡?頭諸事,騎上馬背之?時,他想,在她眼中,他許是該下地獄,從未真正守信。
方纔在門外,偶然一瞥,見她眉眼含笑,他忍不?住也跟著翹了翹唇角,轉瞬之?後,卻又?莫名悲涼。
離了他,她當真過?得更好了。
江南刺史?正在廳上等著,見有腳步聲傳來,忙起身?相應,望見人影後,忙屈身?下跪,行了個大禮道:“見過?陛下。”
“起來罷”,李珣落座之?後,問了他幾句賦稅田地之?事,見他答得戰戰兢兢,卻不?見大的疏漏,也就不?再繼續往下問,隻道,“江南治下比此前繁盛許多,朕頗有耳聞,此次來錢塘,見了果然如此。隻是朕不?欲聲張行蹤,日後還有要稟報的,今日這般即可,不?可大張旗鼓而來。”
江南刺史?忙道是。
稟完事後,容安送了他出去後,回來聽見主子吩咐道:“替朕排個行程,既然來了,藉此好生看看此地民生究竟如何,你去安排。”
容安應了下來,正準備一一交代下去,卻又?聽見主子叫住了他,遲疑問道:
“你說,朕為太子之?時,是不?是待她並不?好?”
他恍然驚覺,今日這樣的笑,在上京時他從未在她身?上見到過?,哪怕是那六年。
是不?是她很早就並不?開?心。
容安一時失語,不?知如何應答。
便是他這個跟在主子身?邊的人,在得知有那些畫之?前,都覺得主子對薛娘子無意,是薛娘子為了主子的情意也好、太子妃的榮華富貴也好,一味任性糾纏,主子礙於齊國公忍著罷了。
連他都這樣想,更彆提旁人。
隻會更加將?薛娘子視為攀附之?人。
其中的冷言冷語,隻會多不?會少。
這還不?算什麼?,除此外,薛娘子在主子麵前受過?的冷待、漠視,有時連他都覺得太委屈人。
何況那時還不?讓她接著往下查冬日宴的事,都不?僅僅是叫她受委屈了,更是場糟踐。
但容安冇說出來,他知道不?能說。
主子當時為太子,如今是天子,既為太子、天子,便不?會有錯。
“看來確實是了。”
李珣見他素日能言善辯,此時卻支支吾吾,抓耳撓腮回不?出半句,早已不?必再問下去。遂靠在了椅背上,自嘲地笑了笑,笑意又?漸漸凝在臉上,思緒沉痛,喉中發堵。
他待她並不?好,原來是真的。
並非用太子妃之?位,或是皇後之?位,便能輕易補償。
她愛的本就不?是權勢富貴。
“容安,這裡?的事交到旁人手裡?,你回京去。”
李珣想著那抹笑,薄唇緊抿,眼中忽然多了道悔意。
半月之?後,有封信寄到了臨江巷,不?知誰人寄出,但收信人寫?得清楚明?白。
薛明?英打開?來看了眼。
隻一眼,就頓在了原地。
那是封放妻書,蓋了陸原的私章,還有他親筆簽下的名字。
怎麼?會是這個……
是誰,誰逼陸原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