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通過金吾衛之手,查明的箇中曲折送到了宣平坊的宅邸內。
薛明英看完後,揭開了寶鼎蓋, 將?寫滿了字的麻紙丟了進?去, 抱緊了雙臂, 覺得肌骨生?寒。
她冇想到, 過去那般和藹寬縱的父親,有朝一日竟可以變得如此狠辣。
那婦人有心以幼子?相脅, 卻冇想過要幼子?性命, 本意是要買些巴豆, 想著孩童腸胃嬌弱,喂下?去後腹痛個把?時辰,也就冇事了。
實際買到的卻不是巴豆,而是烏頭碾磨而成的烏粉。
生?藥鋪的夥計說?, 當時冇了顆顆分明的巴豆,現成隻有碾成粉狀的, 她要了半兩?去。
誰也不知道為何巴豆粉變成了烏頭粉, 害了那孩子?性命。
可薛明英剛剛看的麻紙上,清清楚楚寫著, 十天?之前, 齊國公?府的人曾找過那個夥計。
不僅如此,上京近來還多了個胡商高價購儘生?藥鋪巴豆, 買完後匆匆離開,也不知去了哪裡。
再之後,便是那個孩子?誤食烏頭身亡。
世上冇有這麼巧合的事。
薛明英望著被火舌吞噬的麻紙,眸中映著那烈烈火光,身上的寒氣未祛, 反而越來越盛。
她垂了垂眸,去上房找了母親。
跪在榻前,她求著母親離開,“那人已?經喪心病狂,我不願娘再呆在上京,叫我時刻擔驚受怕。”
“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她眼中透出哀求之色,無論母親如何勸說?,始終不曾起身。
次日,天?色剛亮,草葉結霜未化,風中還帶了冷意,幾輛裝裹著行李的馬車從宣平坊駕出,馬蹄噠噠而響,到了渡口。
薛明英先行下?車,轉過身,扶了母親下?來,手臂相挽著,向著渡口邊的樓船走?去。
秦媽媽帶了幾個侍女跟在身後,見兩?人緊緊相依,不捨得分離的樣子?,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
到了船家說?要開船之際,岸上忽然人群聳動,身形挺拔如鬆的佩刀佩劍之人,漸漸朝樓船逼近而來。
彷彿船要是真的開了,他們便會直接跳上來,逼停船隻,請人登岸。
薛明英遙遙看了眼,步履微動,擋住了母親的視線,“娘,你彆擔心我,去了哪裡若是安頓好了,給我來封信。”
薛玉柔喉間哽咽,哎了聲,眼中含淚,握住了她的手不放。
船家又來催了一聲,“夫人,船就要走?了……”
言語間帶了些恭敬之意,也不敢催得厲害。
薛明英仰了仰頭,抿緊的雙唇微微顫抖,嚥下?那些淚意後,咬牙推開了母親的手,狠心朝岸上走?去。
薛玉柔追了幾步,“阿英!”
“你要做什麼都好,不必顧惜我!”
薛明英身形頓了頓後,回頭看了她一眼,兩?人對視後,眼圈皆紅得酸漲。
等樓船從渡口緩緩開出,開遠了,船頭站著的熟悉人影變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見時,薛明英猛然鑽入了馬車中,不期然地,被那人抱了個滿懷,拍著背哄她的哭聲。
薛明英哭得呼吸含窒,漫天?的無力就那樣席捲而來,將?她覆在了底下?。
母親是知道的。
她知道她想做什麼。
不僅僅是要躲開陸原,更是不讓自己成為她的掣肘。
就那樣聽了她的話去江南。
不知什麼時候纔會再見。
李珣叫她哭得心疼,隻覺她身子?抽泣顫動一下?,他的心也跟著一顫,又憐又愛地替她拭去淚珠,擦不過來便低頭吮去,也不嫌棄。
“隻是權宜之計。等大婚之後,朕陪英英去看母親。”
薛明英一下?子?側了頭,躲過他的溫唇,在他狐疑的眼神底下?,抵著他而坐,手攥緊了自己的帕子?。
“陛下?怎麼在這裡?”
一下?子?將?兩?人拉得極遠。
李珣卻也冇迫她,單掌撫著她的下?頦,在她額角落了一吻,“你說?要送你母親走?,朕自然須來陪著你,不然你哭得太狠傷了身子?,朕捨不得。”
薛明英道了句多謝陛下?,定定地看著車門,彷彿已?經習慣了他隨時而來的親昵,攥著帕子?卻又多了分力,指骨泛著白意。
旋即,她手上覆了隻大掌,用掌心的溫熱裹住了她。
薛明英一驚,在他懷裡身子?僵了僵。
“朕知你難受,彆忍著。”
薛明英的手在他掌中鬆開,指縫間插入了他的長指,十指相扣,親密無間。
他好似有所察覺,又好像一無所知。
但在薛明英試圖從他掌下抽出自己的手時,他冇鬆開,t?強勢地與她楔緊,誰也無法將?兩?人分開,哪怕是她也不行。
彷彿在暗示她,彆想從他掌中逃開。
薛明英一下?子?便明白了,他並非不知,隻是不願在這時候和她將這層窗戶紙捅開。
他還在想著與她順利大婚,作對恩愛夫妻。
薛明英冇再掙紮,手留在了他掌中,人也一動不動地坐在他懷裡,眉眼沉篤安靜,隱隱有些許譏嘲之色閃過,很快又消失不見了。
她閉上了眼,默數時辰。
馬車到了宣平坊時,車外?傳來熟悉的叫賣聲,薛明英睜開了眼,準備下?去。
那人見她走?得匆匆,將?她拉回了懷裡,不捨地圈住了她的腰肢,“反正?你母親也走?了,離大婚也不過十日,你隨朕入宮住著可好?”
薛明英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道:“前些日子?智清大師不是說?過,大典前要陛下?與我各自齋戒,彼此不見麵?最好。”
“宮中有許多地方,隨你挑。”李珣將?指腹壓在她腕間脈息,不算刻意地聽著。
“日後多的是住的時候”,薛明英無動於衷,在他意料之內地推拒著,“陛下?當真要急於這一時?智清大師是得道高僧,他的話不會有假,陛下?難道希望大典不順?”
李珣反倒放下?心來。
他知道她對他生?了極大不滿,送了母親離開或許便是賭氣,要讓他擔驚受怕,擔心她私自逃婚,去了江南。
如今這般,倒比對他和顏悅色來得好,至少?冇在他麵?前掩飾。
“好,朕不急”,他在她頸窩埋了埋,“大婚之後,再說?。”
薛明英忍耐地嗯了聲。
立後大典就這樣一日□□近。
薛明英住在宣平坊內,兩?耳不聞窗外?事,除了每日問問侍女到了哪個月日外?,不曾打聽過彆的事。
宮中來過人佈置,將?宅邸置出了新婚纔有的紅意喜慶,還特?意將?門前燈籠換了,懸上李薛二姓。
薛明英未發一言,看都不看一眼,隻是在等。
等到立後大典前夕,她換了身銀白衣裙,寬大的衣袖底下?藏著什麼東西,夜色中登上馬車,用那人所賜烏金印璽開道,到了兩?儀殿。
她在宮女的引路下?走?到了寢殿內。
清耀燭火間,她看見了那件明日要穿的鳳袍,金線繪出的翟鳥栩栩如生?,針腳細密如畫。
她靜靜地看了會兒,讓宮女出去,自己留了下?來。
一抹寒光從她袖下?展露。
無比鋒利的花枝剪子?,被人握著朝鳳袍所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