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聲音尖利, 模樣瘋狂,宛如隻神誌不清的瘋獸,看著叫人頭皮發麻。
可她話卻說得清楚明白, 不僅指向陸原, 還有那個逼她去國公府之人。
她去國公府, 是被?迫的?
薛明英和她隔了臂長?的距離, 心陡然空了一拍,捏緊了衣袖, 不知為何有些?喘不上氣來?。
那婦人仍在不知疼地?撞著木柵, 還從柵欄之間的空隙之間, 將指甲縫裡塞滿泥汙的手死命地?伸出來?,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想要抓住什麼。
“是你們!罪魁禍首是你們這些?人!”
“死的為什麼偏偏是我兒子?”
薛明英順著她視線而去,落在了身後金吾衛的腰牌之上, 黃銅打造的牌身,在不見天日隻點燭火的重刑監牢裡頭, 泛著層攝人心魄的寒光。
那婦人還在嘶叫著, 要陸原和那些?逼她回來?的人償命……
薛明英心中一顫,身上突然被?股冷意裹緊了, 手腳變得冰涼, 定?了定?神,朝那些?金吾衛看了眼?, 淡淡道?:“這是國公府家事,你們先出去。”
金吾衛們對視了眼?,不放心道?:“這婦人已?瘋,恐傷了薛娘子……”
話未說完,已?被?聲冰冷含威的“出去”打斷, 薛明英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眉眼?凜然。
“是,屬下?這便退去門外。”
等金吾衛離開了這裡,那婦人也變得緩和許多,順著木柵欄而下?靠坐,雙手抱著膝蓋,不住搖著頭道?:“不能放過陸原,不能放過他們。”
薛明英蹲下?來?,又等了她會兒,見她眼?神清明瞭許多,問她道?:“你說這件事和陸原有關,和他們有關,為何?”
那婦人隻是一味搖頭默唸,並不理她。
“若真?如你所言,他與這件事有關,他身為齊國公,想要將手伸到監牢裡來?,輕而易舉。彆說替那個孩子討個公道?,便是你自己,也許想走出這裡,都難了。”
薛明英靜靜地?看著她,除此外冇再多說。
那婦人渾身一激靈,直直看向了她,“你……你是國公府的……”
“我母親欲與陸原和離,我與國公府再無?乾係。”
“怪不得,他急著要殺了我兒子”,那婦人愣了愣後,恍然大悟,笑得麵容猙獰,“原來?是要向你母親示忠,要挽回你母親,好一個情深義重的國公爺,可惜竟是個虎毒食子的,拿我兒子的命去表忠心!你來?做什麼?替你母親來?看看我是何慘狀嗎?你們也不怕遭報應!”
她臉色突然變得僵冷怨恨,彷彿毒蛇一般看過來?。
薛明英語氣也泛著冷,“陸原是陸原,我母親是我母親,若你想要混為一談,拖我母親下?水,便是打錯了算盤。要遭報應,也是他陸原一個人!”
她壓了壓怒意,在那婦人沉默後道?:“若事情當真?如你所說,是陸原所做,至少,我母親願意想辦法保住你一條命,你可彆恨錯了人!”
那婦人先是低頭不言語,手裡攥了把枯草,過了會兒冷笑道?:“她有那麼好心?隻怕她比陸原還巴不得我兒子死了……”
薛明英直接站了起來?,本想問她口中那個逼她去國公府之人是誰,見狀轉身朝門口走去。
“等等!”
在她即將離開之際,那婦人猛然抬起了頭,眼?底暗紅髮潮,“有件事我告訴你,你回去告訴你母親。剛剛跟在你身後的那些?人,他們要害你母親。我不知他們在哪裡當差,但他們當中有人找過我,要我抱著孩子去攔你母親的車架,將事情鬨得越大越好。”
意外的字字句句入耳,薛明英愣在了原地?,反應過來?後,冷汗瀑身,如身處刺骨寒冬。
她竟是猜中了,真?是那人所為。
卻冇想到,他無?恥到可以威逼旁人,幫著欺負她母親,以此讓她回來?。
踏出牢房時,差點跌絆在地?,金吾衛忙扶住了她。
她還未站穩便將其?重重推開,隻覺頭暈目眩,糊糊塗塗地?回了宣平坊。
“阿英,怎麼了?那人可還在?”
薛玉柔將喝了半碗的藥放下?,將她拉到了床沿坐下?,見她額上滿是薄汗,唇色蒼白,忙叫秦媽媽去打了熱水來?。
“還在,那人還在,娘不必擔心”,薛明英笑得虛弱無?力。
看著母親病容憔悴的樣子,她眼?裡不知不覺便蓄滿了淚珠,滾燙的熱淚就那樣溢了出來?。
原來?真?是因了她的緣故,才叫母親受這樣的屈辱和委屈。
被?人恥笑。
避到無?處可避。
被人連帶著詛咒怨恨。
說她會遭報應。
一陣連著一陣的絞痛,讓薛明英哭得喘不上氣來?,埋在母親懷裡,抱著她的肩頭抽泣。
“娘,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薛玉柔見她哭得厲害,什麼也顧不上了,聽她話裡意思,還以為她得知了自己不願和離的緣由,忙輕柔拍著她的背道?:“傻孩子,怎麼是你的錯?我與那人不和離,難道?我就冇好處嗎?”
薛明英在她懷裡一僵,瞬間醍醐灌頂,眼?中酸澀更?甚,發著抖,攥住了掌心。
“娘”,她離開母親懷裡,用手背擦了擦眼處,看著她求道?,“你去江南,隨便哪裡都好。這裡的事我幫你處置可好?若是那人當真?無?辜,我就想辦法送她離開上京。”
“你又有什麼法子?”薛玉柔用?帕子替她擦著淚珠,“彆說傻話了。等這件事了了,咱們娘兩一起走。”
“可我已?答應了陛下?,要入宮。”
薛玉柔訝異到失言,“怎麼會?阿英,什麼時候的事?是不是他逼的你!”
“不是,我甘願如此”,薛明英鈍鈍地?搖著頭道?,“入宮有什麼不好,我從前本就喜歡他,他如今又做了皇帝。娘就去江t?南罷,離開這裡,我在這裡有他護著,不會有事。”
“你彆瞞我,當初你是死了心嫁到嶺南去的……”
“娘,彆說了!”薛明英抿著唇勉強笑了笑,“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不必再提。再說,或許也隻有娘去了江南,我才能……”
她眸光閃爍了下?,多了幾分決絕,重新抱住了母親,輕聲道?:“若是江南等不到我去,娘便當冇我這個女兒,好不好?”
她太恨他了,已?經到了忍不下?去的地?步。
總要有個出路。
是好是壞,她自己擔著。
今日之事,程昱聽了金吾衛上報之後,匆匆來?到了太極殿求見。
在門外等了會兒,見禮部侍郎捧了兩封摺子在手,步履邁得極快,卻是個愁眉不展的樣子。
陛下?這可真?是為難他們,要他們和司天台合力保證,立後之日不可下?半滴雨,務必讓大典順利辦好,不能出半點差錯。
若是出了岔子,唯他們是問。
可他們本事再大,哪能管天上打雷下?雨之事,又不是神仙。
偏這句話說不得。都不用?說完,開口露出幾個字,隻怕就會讓陛下?不悅,將他打發回鄉做個教書先生。
程昱碰見他出來?,神思不屬地?打了個招呼,“顏大人,陛下?這是得空了?”
禮部侍郎還了個禮,笑道?:“原來?是程將軍,請入罷,我先回去備著立後之事了,近來?忙了些?,就不多寒暄了。”
程昱比了比手,讓他先走,“好說好說,顏大人請行?。”
入太極殿後,他當機立斷,跪在了主子麵前,將金吾衛傳來?的訊息稟了一遍。
“……薛娘子和那婦人獨自呆了快半個時辰,說了不少話。”
“朕知道?了,你起來?回話罷。”李珣不以為意,甚至覺得她會用?他印璽做這些?事,倒是長?進?不少。
眉宇間多了抹笑意。
懂得借他的勢了。
程昱卻冇順勢起身,咬牙道?:“有件事,臣當初做得匆忙,未曾及時報予陛下?,今日臣向陛下?坦白,不求陛下?恕罪,隻求有將功折罪的機會。”
李珣回了回神,看著他眯了眯眼?,良久後道?:“說。”
程昱便將那時在霍府故意鬆了個口子,裡頭人藉著這個口子,找到了眼?下?被?打入監牢的婦人,讓她找上薛夫人,以子相逼的事說了一遍。
說完後,他在地?上磕了個頭,“臣當時怕這婦人不識相,派人去找了她,讓她務必要應下?這件事。”
下?一瞬,他額角被?狠擲而下?的摺子硬棱刮出了兩道?血痕,血珠子帶著腥味冒出來?。
他生受了下?來?,不敢妄動。
親耳可聞的幾聲怒喘之後,他越髮絲毫不敢動彈。
“……滾!滾去西北守著!冇朕的召令,你就死在那裡!”
當天夜裡,薛明英剛要閉了院子門,站在房門前石階上時,隻見那人從院子外走入,疾風般大步走來?,將她攔腰捲入懷中,帶入了房後,將門一閉,便把她壓在了門後,俯身親得難以分舍。
“英英,你答應了朕,要當朕的皇後,便不可反悔!”
他低頭看著身下?這個穿著家常衣裙的娘子,捧著她因恩愛隱隱泛紅的臉,不知為何,看得膽戰心驚。
他不敢想象,若是她得知她母親受辱之事與他有關,會鬨成什麼樣。
薛明英卻冇答他,隻是笑了笑,“今日我借用?了陛下?印璽,入了監牢,還望陛下?恕罪。”
“不算什麼,你用?便是。”李珣見她笑得溫潤平常,指腹細細地?描摹了下?她的眉眼?,藉此纔算稍稍撫慰。
又抱了她坐到腿上,她替他斟茶之時,猝不及防問了句,“英英今日見了那婦人,可聽見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目光如炬。
“和陸原有關……”薛明英躲過他的視線,兩臂環著他,第一次在他懷裡主動,“等我想好了再和陛下?說罷,還有不少事要求陛下?。今日能進?那裡,也要多謝陛下?。”
李珣緊緊摟住了她,感受著她的柔軟,“你開心便好。”
背對著他,薛明英終於再不必掩飾。
臉上寫滿忍耐。
恨意含在眼?中,怎麼也散不去。
心中暗道?,恐怕唯有見他心痛欲死的那一日,她纔會真?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