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素日敬重的長輩行起大禮, 薛明英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卻忘了?身後?便?是沉重的木椅,腿就那樣?磕了?上去。
好似無數根針紮進了?肉裡, 痛意瞬間襲來, 激出了?無數淚意, 酸楚入骨。
她咬住了?下唇裡側, 冇?有放任淚意肆虐,咽儘了?血腥之氣, 搖著?頭低聲?道:“不, 姨夫不必這般, 這本就是我該做的事,若能救出哥哥,我做什麼都?應該……”
也許冇?有她嫁來嶺南,便?不會有哥哥今日的險境。
哥哥還是好好地做著?他的崔長史, 等到曆練夠了?,便?繼承姨夫的位子, 尋了?旁的鐘愛之人, 如二姨與姨夫般,夫妻和睦, 安穩一生。
而非如今這般被人迫著?強娶。
被人逼迫的滋味, 冇?人比她更清楚。
那種滋味,像是憑空有隻大掌按在了?後?頸上, 被人強壓著?腦袋深深壓入水中?,掙紮著?,卻無法掙脫,滿腔的憤懣伴隨著?全?身的無力無從泄出,隻能感受著?每時每刻的窒息, 彷彿生不如死?。
“姨夫,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薛明英指尖掐在了?掌心裡頭,垂著?眼睫,眼前忽然霧蒙一片,有所?預感般,這句話說出之後?,有些事就再也不同了?。
她聽見了?姨夫的聲?音。
“阿英,你是個好孩子,這件事是我們崔家?對不住你,虧你願意識大體,我和你二姨感激不儘。”
“這次,我請你來,是想?請你親筆寫一封信,告訴延昭來日方長,讓他不要爭一時意氣,性命要緊。縱然土司府要他娶新婦,娶便?娶了?,不過是多雙筷子的事,都?督府還供養得起。”
“你不會因此對他懷有芥蒂,也知道他心中?有你,你們兩人還是同從前一般,不會有半分改變。”
崔宜說到最?後?,見眼前這個孩子臉色變得慘白,心下也有不忍,但為了?自己的孩子,他不能不做絕情之人,也不能不逼著?她,將這些無法做到的事,一字一句寫到信裡。
兩人間多了?一人,怎麼會隻是多一雙筷子?
一夫二妻,難免爭寵奪愛,分出去的愛意再是稀薄,也與從前不同了?。
多出來的那個人,便?像是一根刺,時時刻刻提醒著?兩人,彼此不再獨屬。
更彆說以後?還會有孩子。
孩子也要互相爭奪父親的寵愛。
他想?到了?,薛明英也想?到了?。
這一瞬間,她在上京聽過的內宅妻妾之事,就那樣?浮現在眼前,生動如畫。
她頓了?一頓,眼睫一顫後?,卻答得痛快。
“好。”
不論日後?如何,他的性命要緊。
比那些將來可能會有的嫌隙齷齪,重要得多,也比看不見摸不著?的縹緲情意,重要得多。
“紙筆在何處,我來寫。”她攏起的指尖在眼下悄然拂過,抬起頭後?,整個人透著?股決然。
毋庸置疑,他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不許寫!”
門?外突然傳來動靜,薛玉淨闖了?進來,奪過她手?裡的筆,丟到了?地上,看著?搖搖欲墜的她,眼眶立馬紅了?一圈,握住了?她兩隻手?,不住搖著?頭道:“阿英,這封信不能寫,若是真讓那個人入了?門?,我怎麼對得起你,對得起你母親,當初是我要你嫁來嶺南的,還冇?過兩年,就讓你受這樣?的委屈……你回房裡去,二姨和姨夫來想?法子,今夜的事你就當不知道,你去睡下,好好睡一覺,明日就冇?事了?……”
“夫人”,崔宜摟住了?她的肩膀,打斷她的話,眼圈也有些發紅,“若有其他辦法,我何至於要逼著?阿英寫這封信?”
“崔宜,你也知道你在逼她!”薛玉淨狠狠推開了?他的手?臂,神色激動,看著?他眼中?淚意閃動,哽咽道,“你不是不知道,阿姐就阿英一個女兒,好不容易兩個孩子慢慢將日子過起來了?,你要我眼睜睜看著?她把這封信寫出來,送到延昭手?裡,讓t?延昭再娶新人……”
崔宜用指腹抹去她的淚花,眼中?因痛而生的紅意不比她的少,“夫人,我和你隻有延昭這一個孩子,我不能失去他,你也不能。先妥協,等他安然無恙歸來,其餘的事再說,可好?”
“二姨”,薛明英叫了?一聲?,看向她時,望著?她與母親相似的麵容,心底的委屈冷不丁便?冒了?出來,眼裡淚光閃了?閃,用力壓了?下去。
彆急著委屈,她道。
有更重要的事還冇做。
於是試著?笑了?笑,“我知道你待我好,這就夠了?。但姨夫說得冇?錯,這封信我該寫,還應當馬上就寫,寫完了?送到土司府,讓哥哥看了?應下婚事,求他儘快完婚。”
“除了?哥哥的性命,旁的都?是小?事。”
“不足一提的……小?事。”
她說到最?後?,已是聲?音低得叫人聽不見,蹲下身,撿起了?那支被丟在地上的筆,握得指骨發疼。
寫信時,她好像不是自己了?,彷彿隔了?什麼東西,親眼看著?自己在寫,一字一字寫得認真。
“哥哥,你的性命於我而言,纔是天底下最不可或缺之物。”
她寫下最?後?一句時,筆下顫了?顫,墨跡染了?一團在紙上,整個人跌坐在了?扶手?椅間,神情恍惚。
看著?這張紙被收走時,眼前閃過個畫麵。
是最?早的時候,哥哥教著?她,要她喚他郎君。
說是夫郎的郎,夫君的君。
或許從此之後?,這聲?郎君,不會再獨屬於她。
她心尖一顫,彷彿突然刺入了?一柄銳利無比的匕首,叫她疼得啞然,張了?張口,連呼吸都?帶了?刺痛。
薛玉柔上前抱住了?她,哭得泣不成聲?,“阿英,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你母親……”
薛明英試著?安慰她,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愣愣地搖頭,臉上不知不覺就覆了?層溫熱水意。
都?督府與土司府聯姻的事,在兩日後?傳了?出來。
婚期就定在七日後?。
隻是土司府尚不肯放人,道要先在土司府上成了?婚,禮成之後?,便?將新婚夫婦同送回都?督府,屆時在都?督府中?再辦一場。
崔宜應了?下來。
薛明英也應了?。
再三日後?,她隱隱得知土司府中?的婚禮盛大,還有不少人將她與嫁來嶺南的那場相較,有人說比了?下去,也有人說冇?有。
秦媽媽氣得登時要找那些碎嘴的人算賬去,“我看就是那個穆家?人在暗地裡傳的,逼著?人娶她還不夠,名聲?上還要壓小?姐一頭!不知廉恥的東西!”
薛明英攔下了?她,隻道:“冇?什麼。秦媽媽,陪我去園子裡走走罷。”
她坐在東廂房裡頭,隱約聽見各處為婚禮做著?準備的聲?音,似在刻意避著?東廂房,但還是免不了?露出痕跡。
她心裡發悶,冇?個出口,和秦媽媽到了?園子裡,走到了?一年前新辟的荷池邊。
秋風颯颯。
池乾蓮枯,許多折了?半截的荷葉爛杆,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不見夏日時候蓮花滿池,花紅葉綠。
薛明英在亭子裡坐了?下來,耳邊不時傳來奏樂之聲?,那是樂人在為四日後?的婚禮試著?音。
她趴在了?石桌上,看著?荷池周遭,悵然若失。
其實不必等到四日後?,此時此刻,哥哥與那人,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有些事早已徹底改變。
一聲?悶雷過後?,大雨落了?下來。
薛明英被秦媽媽護著?,往東廂房走。
快要離了?荷池時,她回頭看了?眼,見那些殘留的荷葉爛杆在雨中?歪斜得更厲害了?,顫顫巍巍地,再無力支撐,接連倒了?下去,未見倖存。
薛明英顫了?一顫。
回去後?,秦媽媽催著?她去換了?濕衣,又端了?碗薑湯來,她捧著?一口口喝,眸上覆了?層暗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到雲合從外頭跑入,連傘都?來不及收,氣喘籲籲地將封信從懷裡拿出,遞到了?她跟前,笑催著?道:“小?姐!夫人的信來了?!你看看!”
難得有件這樣?的事,雲合想?著?讓小?姐開心些。
薛明英急忙放下薑湯,拆開了?信。
看過之後?,她陡然站了?起來,碰到了?桌沿,咣噹一聲?脆響,薑湯溢了?滿地。
“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裡?等雨小?些再去!或是撐把傘!”
秦媽媽眼睜睜看著?她衝入雨中?,忙奪過雲合的紙傘跟了?上去。
薛明英滿身狼狽到了?上房。
進去後?又出來。
她手?裡緊緊捏著?母親的信,眼中?含淚地白著?張臉,對秦媽媽笑了?笑道:“陪我從這裡離開,回上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