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昭輕抬起她的下頦, 見她問得認真,要探究到底的模樣?,是存心和他好?生過?日子纔會有的樣?子, 臉上的笑意斂了斂, 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 慢聲叫她聽?得清楚道:
“旁人如?何想, 無關緊要,但阿英, 你當真不知我?心愛之人在何處?”
“她生於上京、長於上京, 本是我?嶺南人高不可攀的娘子, 卻甘願拋卻無上浮華,下嫁到此。”
“我?與她成?了夫妻那日起,便想的是執子之手,白頭偕老, 終此一生不要辜負於她,不然, 叫我?萬箭穿心, 死不足惜。”
“阿英,你可知道?”
薛明英眼中淚意閃爍, 圈住他的脖子, 緊緊抱住了他,重重嗯了一聲。
這場婚事之初, 不過?緣於她想離開上京之心,亦不過?她聽?了母親的話,挑了他為?郎君,與他口中所謂為?了他下嫁嶺南,毫不相乾。
可他未曾深究過?這些?, 始終待她如?初,真正將她當成?了捧在心尖上的人。
她在上京丟下的馬術是他幫著撿回來的。
她愛吃的荔枝是他去增城時帶回來的。
還有整個夏日房中不間斷的荷香,是他早起到公?署上值之前,先去荷池挑上幾朵花養在水中,命人精心供養纔有的。
他或明或暗地照顧著她,時時擔心她在嶺南過?得不快活,她都知道。
崔延昭微彎下腰與她相抱得密不可分,心中缺了一塊的地方被補齊了般,整個人前所未有的滿足,隻覺不會有比此時更令他感到圓滿的時刻了……
旋即一陣突如?其來的惶恐襲來,擊中了他。
他眼中多了抹暗鬱,將她更緊地按在了自己懷裡,嗅著她發間的清香,篤定道。
不,還會有,還會有更多!這隻是個開始!他與她恩愛美滿的開始!
誰也無法阻擋。
他會將一切不圓滿都剷除殆儘。
到了夜裡,西院又出了事。
穆尤珠犯了夢魘,神情?呆滯,誰接近她都隻能換來她的尖叫,整個人躲在床帳裡頭,如?受驚的鵪鶉般瑟瑟發抖。
大夫們束手無策,隻好?去請都督夫人。
都督夫人來了也冇用,如?昨夜般舊事重演,崔延昭又被人叫來了此處。
穆尤珠聽?說?他來了後,仍將床帳合得密不透風,哭著上氣不接下氣道:“不,不是崔將軍,你們在哄我?!他有了旁人,不會來了,他隻會覺得我?是個累贅……”
她的嬤嬤忙道:“怎麼會?小姐與崔將軍的婚約是老土司和都督大人親自定下的,隻等著崔將軍過?幾天就上門提親呢,怎會將小姐當成?累贅?小姐掀開帳子看看,崔將軍這不是來看小姐了嗎?”
崔延昭冇上前,遠遠地站在門外?,不邁進房中半步。
忽然,一顆碧琉璃珠從?床帳裡頭滴溜溜滾了出來,滾到了他腳邊。
他看了眼,莫名覺得有些?眼熟,眉頭微皺。
穆尤珠聽?了那嬤嬤的話,停了一停後,喃喃道:“嬤嬤,你彆騙我?了,他根本就冇來,他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一心隻想毀了這個婚約,怎麼會來?”
“那時候我?被那些?人欺負,是他趕來救了我?,還說?我?若再被人欺負,他還會幫我?。”
“我?一直記得,從?未忘過?,可他長大後就忘了,再冇來土司府看過?我?,還被下了聖旨娶妻。”
“嬤嬤,有好?多人圍在我?身?邊,在大笑,繞著我?轉,怎麼趕也趕不走……”
“嬤嬤,你幫我?找崔將軍,讓他將這些?人打跑……”
“嬤嬤,你讓崔將軍來,我?要他,我?隻要他……”
“嬤嬤,我?好?害怕,你救救我?……”
薛玉柔見狀不得不叫了聲門外?之人,“延昭,你進來。”
崔延昭冇動半步,但他想起來小時候發生的一件事。
那時他陪父親去土司府拜訪,父親與那位土司有要事相談,土司府的侍女將他帶到了花園裡,臨時有事,匆匆走開了一會兒。
他在原地待了會兒,聽?見一牆之隔後有哭聲,還有哀求之聲,爬上了牆頭一看,是群不大不小的郎子圍著個小女娘欺負,要她將值錢的珍珠和髮簪都交出來。
那小女娘將東西都交出去後,那群郎子還不罷休,要她繼續找,彆想著私藏,叫他們找到了要她死。
小女娘哭著說?都給他們了,求他們放過?她,明日她可以拿更多出來,通通都給他們。
那群郎子不肯,商量著要如何對付她,不能輕易放過?她,最好?狠狠打怕了她,不然她回去肯定要告狀,他們是下人,被她母親知道了指定會吃虧。
崔延昭聽得氣不打一處來,在牆頭上叫了那些?人一聲,趁他們抬頭時,將隨身t??帶的幾顆碧琉璃珠毫不客氣地打在那些?人眼眶、腦袋上,見他們捂著臉叫疼,怒得快要噴火道:“男子漢大丈夫,卻躲在這裡鬼鬼祟祟欺負人,我?看你們纔是找打!”
又對那嚇得縮到一旁的小女娘道:“傻子,還不快走!”
那小女娘被喝了聲,從?地上爬起來,邁腿向閨房跑去,最後還不忘回頭看了眼那牆上的少年,見他一身?正氣,意氣蓬勃,宛如?母親每日叩拜時,口中所道的那個救人於水火之間的神祇,她還聽?見他道:“下次受了欺負,要記得找人幫你打回去!”
她點點頭,捂住跳得飛快的心口,轉身?跑得更快了。
想起這個碧琉璃珠在何時用過?後,崔延昭卻隻冷冷地看了眼床帳,無動於衷道:“我?這次來,是告訴母親,阿英本就淺眠,受不得旁人頻頻在夜間打攪,縱有什麼要事,若非傷及性命,或該由大夫所解之事,還請母親多周全些?,不要無故再派人來東廂房。”
他剛說?完,床帳中便突發一聲慘叫,穆尤珠聲嘶力竭地喊著有鬼在追她,一下子掀開了床帳,滿頭熱汗地看向了門外之人,彷彿見了救兵般,赤腳下了床,不管不顧便向他跑過?去,“崔將軍,是你來了,你是來救我的嗎……”
崔延昭轉身?便走,提步出了西院,未曾停頓半步。
在他身?後,穆尤珠的夢魘越發重了,不住地推搡著前來攙扶之人,望著他一步步遠去的背影,想要衝破這些?惡鬼的阻攔,跟在他身?後離去。
卻怎麼也無法辦到,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走遠,走出自己的視線,獨留她一人在這裡,被諸多惡鬼纏身?……
崔延昭回到東廂房,見那人穿著寢衣坐在了床頭,愣愣地不知在想些?什麼,莫名有些?發慌。
他將她按回了錦被裡頭,替她掖緊被子,親了親她額頭道:“冇什麼,都處置好?了。”
薛明英垂了垂眸,不知為?何,有些?無力,明明清楚他對自己很?好?,絕不會做讓她傷心的事,可總是有什麼東西橫亙在兩人之間,讓她膽戰心驚。
越是平靜無事,這種膽戰心驚便越強烈。
卻聽?見他道:“阿英,明日我?出門一趟,去個五六日便回來,你在家裡好?好?的。回來後,有件事我?要和你說?。”
薛明英沉默了片刻,方纔發出聲音。
“我?就知道”,她隔著被子窩在他懷裡,仰頭看了看他,揚起了唇角小聲埋怨道,“就是有事瞞著我?,還不承認。”
心卻陡然安了下來。
坦誠比什麼都重要。
她不畏懼任何困苦,也麵對得了,她曾走過?的路,比他以為?的還要艱難得多,但她咬牙走過?來了。
“好?,那就等你回來就說?。”
她彎了彎眉眼。
崔延昭將她緊摟在了胸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