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她同入了夢鄉。
第?五十八章
次日早上, 隨著天色發亮,足足下了?整夜的雨終於停了?,晴朗日光初露端倪, 屋簷有一搭冇一搭地滴著水, 地也?乾了?大半。
國?公府門前, 薛玉柔由侍女攙扶著, 探著脖子?親眼目睹嶺南的車隊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車影後?, 又站了?會兒, 方纔沉默轉身, 回到了?上房。
看到房中圓桌上還擺著幾盤那?個孩子?喜歡的糕點,才動了?一兩塊,大半都冇碰過。
她眼圈忽然發紅得厲害,默默在桌旁坐了?下來, 拈起一塊嚐了?口,想道這就是那?個孩子?在嶺南心心念唸的味道, 竟忘了?給她帶到路上吃。
想著, 母女分彆時就強忍的淚意瞬間湧了?出來,宛如決堤, 她忙低下頭, 用帕子?一遍遍擦去。
薛明英上了?馬車後?,車纔開出不遠, 便?趴在崔延昭的肩頭哭個不停。
整個上京,她最捨不得的便?是母親。
從前不論發生?什麼,總是她陪在母親身邊,現在她卻將母親丟在上京,獨自去麵對那?些糟心痛苦之事。
她看得出來, 母親並不快活。
崔延昭將她整個人圈抱在懷,見她這般難過心中也?不好受,拍著她抽噎而微微起伏的弱背,輕聲哄道:“嶽母不想讓阿英插手這些事,阿英聽話,也?是讓她老人家安心。等?這些事告一段落了?,我?們?便?儘快將嶽母接到嶺南可好?”
“再說?我?們?先回去也?便?於提前安排好諸事,對不對?”
“嶽母身子?要好生?養著,我?命人去多找些宜人養生?的處所?,到時你與母親陪著嶽母去住。”
“阿英且再等?等?,再等?上些時日。”
薛明英抱緊了?他的脖子?,哭得聲嘶,良久後?在他肩上點了?點頭,嗓子?哽嚥著道:“哥哥……要多找些纔好。”
崔延昭見終於止住了?她的哭聲,心下大大地鬆了?口氣,給她遞去了?自己的帕子?,柔聲笑著道:“阿英吩咐的事,我?自當儘力去辦,務必叫阿英滿意就是。誰叫我?做了?阿英的郎君呢?”
他一句打趣,薛明英破涕為笑,攥起手來冇用多少力道在他臂上輕輕打了?下道:“這時候了?,你還說?這些話,娘說?你做事穩重靠得住,我?看纔不是。”
崔延昭將她從肩頭扒下,托在了?臂彎處,見她兩隻眼哭過後?泛著紅意,瞳仁卻格外清亮明淨,彷彿水洗過一般,此刻那?裡頭還略帶了?真真假假的指責之意,看起來生?動照人。
“難……難道不是嗎?”薛明英見他眼神?有些兒不對勁,慢慢變得幽深起來,莫名有些心虛氣短。
還要再說?些什麼,已是被他掌住了?後?頸窩,俯身帶著滾熱的呼吸貼了?上來,眼前被他堵得什麼也?看不見。
等?崔延昭從她身上起來,她推了?推他,要坐到一旁去。
“你太熱了?。”
她解釋得振振有詞。
崔延昭屈指掠了?掠她的鼻梁,笑著道了?聲“小冇良心的”,要吩咐他去辦事,卻這般吝嗇。
薛明英臉上微紅,抬了?抬眼想說?自己冇有,可被他明言指責後?倒不好從他懷裡逃去鄰座了?,隻好一伸手推開了?車窗,讓秋風鑽進來,也?讓她臉上溫度降了?些許。
她靠在他的胸膛前,平複著些許淩亂的心跳,乾巴巴地強調道:“是你太熱了?,本來就是。”
崔延昭笑出聲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處,感覺到她這次和之前不大一樣,親密後?開始躲著他了?,不像之前親完後?還能直勾勾地看著他,似是疑惑他為何沉湎其中。
她似乎不再將他全然當個哥哥相待……
況且,上京也?已經越來越遠了?……
崔延昭終於放下心來。
直到這一刻,才徹底篤定了?,終有一日她會徹底屬於他,從身到心都是。
“好,那?就是我?太熱。但阿英,你總要習慣,你答應了?我?不是?”
他說?得意有所?指。
薛明英臉上紅意更甚,冇應他,一扭頭看向了?窗外,心中一陣接一陣地打著小鼓。
她好像確實是答應了?他,等?回了?嶺南,便?和他行?那?些事,做真正的夫妻。
如果是哥哥的話……
也?行?。
她相信他不會傷害她,讓她太難受。
過了?會兒,崔延昭再低頭時,發現那?人已經在他懷裡歪著腦袋睡著了?,纖長的烏睫靜靜地覆在明眸之上,鼻翅隨著呼吸微微翕張,整個人安適恬淡,宛如歸林的倦鳥。
倒真是歸林。
離了?上京,一路未曾有那?人派來的追兵,等?到了?嶺南,就真是歸了?那?人無法肆意妄為的地方了?。
也?是他與她的家,要相伴到老的地方。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臉頰,柔膩的觸感在指尖滑過,撫了?一遍又一遍後?,他有了?實感。
他真的要與她成了?夫妻,生?兒育女了?。
往後她會真真正正地成為他的夫人,隨口的稱呼也?會從哥哥變為郎君,而不必他強求。
這樣在他懷裡睡著的時刻,日後?還有千千萬萬。
或許一兩年後?,她做了?母親,他做了?父親,他除了?抱著她,還要抱兩人的兒女。
崔延昭想得長遠,不知不覺也?合上了?眼,與她同入了?夢鄉。
當馬車駛入廣州境內,已過了?大半個月,舟車勞頓下,薛明英睏倦不已,拉了?拉崔延昭衣袖,道了?句“哥哥,到家了?叫我?一聲……”
便?窩在他懷裡,合起了?雙眼。
本睡得安穩,忽然感覺到天旋地轉,驚醒過來,睜著有些霧濛濛的眼道:“怎麼了??”
“車被人碰了?下,無礙。你繼續睡。”
崔延昭說?得異常篤定,到了?嶺南,便?是都督府的治下,不比在上京要小心謹慎,這裡隻有旁人要對他小心謹慎的份。
薛明英卻睡不著了?,慢慢坐起來,身上蓋著他的玄黑大氅滑落到腿上,聽見外頭爭執聲不斷,凝神?聽了?聽。
“你等?何人,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平白無故為何要搶道?”
“搶道?你們?車隊這麼長,占了?我?們?的道纔是!”
“蠻不講理!我?們?車隊成列而行?,這麼寬的路,怎麼會占了?你們?的道?還不快速速閃開!”
“你們?挪開纔是!我?們?可是都督府請來的貴客,若叫都督大人知道了?,當心治你們?的罪!快點讓開!”
薛明英推了?推崔延昭,笑著悄悄道:“哥哥,是去家裡做客的客人,排場好大。”
“白白攪了?你的睡意是不是?我?出去看看怎麼回事。”崔延昭將玄黑大氅撿起,蓋到了?她身上攏緊,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原來是去都督府的客人?哪一位?”
他嘴角噙著笑意,似笑非笑地掃了?眼對麪人馬,在看到馬車上懸著的“穆”字時,幾乎便?猜到了?是哪裡來的貴客。
土司府穆氏,俚族之人。
此次平定安南叛亂,穆府出了?不少力,父親將穆府之人請來都督府還禮,情有可原。
但不知哪個貴客,隻是客人而已,就敢在廣州境內這般囂張跋扈?
崔延昭笑中帶了?冷意。
薛明英極少見哥哥用這樣語氣,一聽倒領悟到了?母親為何說?哥哥處事穩重,是個可靠之人。
“嘩啦”一聲,她推開了?車窗。
與此同時,與他們?相撞的那?輛馬車也?將車窗一開,從裡頭鑽出個膚色白皙的異族娘子?,她穿了?身滿是銀飾的衣裙,雙手撐在車窗上,眼裡含光地看著那?人。
“崔將軍!”
薛明英不明所?以地看向崔延昭,他認識這人?
這聲招呼之下,崔延昭皺了?皺眉。
在嶺南時他收到的傾慕不少,對這等?視線自不會感到陌生?。
但他在那?娘子?出車窗時就想起來自己不過和她在穆府花園偶然見過一麵,穆家女兒之一。
當時她和他表露過一番心意,說?自小聽說?他的事蹟,便?心有嚮往,此番從她父親那?裡得知他驍勇善戰,更是心中仰慕,問?他是否願意接納她。
他說?了?已有妻室,無打算再娶。
她卻說?,她父親亦有多妻,相處和洽,不曾有些許罅隙。她身為穆府娘子?,自有容人之量。
崔延昭見她糾纏,便?抬出都督府的規矩,道崔家從他父親起便?隻有一妻,他不會再娶第?二房妻子?,讓她死了?這個心。
隨後?,他便?從穆府匆匆告辭。
冇想到她這次竟是被當做貴客,請來了?都督府。
崔延昭臉色越發肅然了?些,拒人於千裡之外道:“穆娘子?,廣州境內之道,我?並未聽說t??隻能都督府上的客人才能走。”
穆尤珠見到他就已然心潮澎湃,哪裡管他話裡態度,隻是見他這麼一說?,自己是來做客的,也?是奉父親之命,來都督府拜見兩位長輩,在他麵前這般搶道,倒是嬌縱了?。
她臉兀得一紅,說?我?這就命人退開後?,便?縮回了?馬車裡頭,捂住了?自己通紅髮燒的臉。
他……他不會就此厭惡了?她罷?
她心中忐忑,忍不住又向外看去。
剛好她的車往旁邊退了?一退,空出個可以通行?的地方了?,那?車隊便?緩緩動了?起來,她瞥過去時看見那?人擁著個娘子?,神?色溫柔體貼,仔細地替那?娘子?攏了?攏大氅,還在那?娘子?耳邊親熱地說?著什麼……
穆尤珠腦中轟然一聲炸開了?來,旋即,她感覺自己的東西被人強占了?般,一股又一股的酸澀湧上心頭,隨之而起的,還有濃烈的恨意與厭惡。
那?就是所?謂齊國?公府的娘子?嗎?
憑了?一道聖旨,嫁進都督府而已。
不,是逼著那?人娶她!
那?人這般待她,隻是礙於聖旨的情麵,纔不得不好聲好氣。
穆尤珠低下頭,將腰間的香囊取下來,從裡頭拿出顆晶瑩剔透的碧琉璃珠,握緊了?貼在胸前,想著定是如此,那?人絕不是真心喜歡上京來的那?個人。
馬車動了?起來,薛明英眨了?眨眼問?道:“哥哥,這個貴客是誰?”
崔延昭揉了?揉額,見她看熱鬨不嫌事大,無奈地替她攏了?攏氅子?,道:“麻煩。”
薛明英本還想多問?的,比如他什麼時候認識了?她,但睏意湧了?上來,打了?個嗬欠,便?靠在他身上睡了?過去。
崔延昭也?以為她會追問?,可她就這樣輕拿輕放,細究起來,冇有做他夫人的樣子?,反倒像個局外人。
不知為何,方纔有的篤定退卻了?些,他不由想道,若是過去,她得知那?人被旁人傾慕,可會如此無動於衷?就這般不管不顧地睡過去?
還是會想著找那?人求證,想儘辦法得證那?人無意之後?,方纔放下心來?
崔延昭輕抬那?人下頦,見她眉間舒張,睡得香甜,半點冇放在心上的樣子?,竟有些惱恨。
忍不住地,用指腹輕按了?按她飽滿唇珠,心中又酸又漲,低下頭,帶著些許泄憤之意輕咬了?下,在她嚶嚀聲中一頓,從隔層那?裡取了?帕子?,替她擦了?擦。
她從來都是如此,什麼都不必做,自會讓他心緒萬千,嫉妒不已。
到了?都督府前,他見那?人還未醒來,也?就冇叫醒她,抱著她從車廂裡走了?下來,還擔心風大,將她往懷裡送了?送。
跟在他身後?的穆尤珠看得清楚分明,眼神?如同淬了?毒,牙關咬得發出軋軋之聲,心中如蟻爬。
可等?到了?上房,見到那?位都督夫人之後?,她又揚起個甜美笑容,不諳世事的模樣,笑著迎上前。
薛明英醒來時天已經暗了?,她嚇了?一跳,下榻時埋怨道:“哥哥怎麼不叫醒我??”
崔延昭正在那?裡翻著嶺南的輿圖,見她起來了?,給她送了?杯茶,眼中隱含了?愧疚之色,“是我?不好。阿英……”
他吞吐了?下,道:“若是往後?幾個月,我?去底下州府巡查,你隨我?同行?可好?”
“你見過父親了??他準備讓你去?”薛明英嚥了?口茶,將茶杯又還到他手中,邊走到屏風後?更衣,準備換身齊整衣裳去見二姨和姨夫,一邊和他說?著話。
崔延昭走到了?屏風外不遠,對著她方纔用過的杯沿一處抿下口茶,眼睫略略垂下,望著屏風投下的影子?,還有她更衣時的身影,嘴角沉沉地向下撇著,眉頭蹙得發緊。
“是……父親有說?,讓我?得空了?多去底下看看,了?解民?情民?生?,對日後?有好處。”
“那?好,我?陪哥哥去。”
薛明英應得痛快。
等?外衫換好了?出來,還在找那?人在哪,迎頭便?被他抱了?個滿懷,他將下頦抵在她腦袋上,手掌不住地撫著她的後?頸脖,聲音喑啞道:“阿英,你答應我?,不論發生?什麼,都相信我?,彆離開我?,好嗎?”
“怎麼了??”薛明英察覺到他有些不大對,彷彿受了?重大的挫折,不待他答便?後?補了?句道,“哥哥,不必你說?,這些我?都會做到。發生?什麼事了?嗎?”
“……隻是擔心。”崔延昭到底還是冇說?出來。
方纔他被父親叫去書房,還未坐下,便?被父親告知,都督府已與穆府定下了?婚事,隻等?他回來,便?去穆府提親。
他說?自己不會去,也?請父親儘快解除婚約,卻隻得了?父親不可能三個字。
他質問?父親,為何如此。
父親隻道:“若冇有穆府襄助,都督府不會有抗旨不遵的底氣,若要讓嶺南安定,讓阿英長長久久地留在嶺南,隻有這個辦法最為穩妥。”
他並不服氣,“安南叛亂,難道不是由我?們?都督府親自鎮壓平定的嗎?”
父親卻道:“安南尚屬小部,若是穆府與都督府離心,皇帝允諾他新都督之位,嶺南當即便?會分為兩半,另一半便?是落在這穆府手中。若是開戰,穆府對我?們?固然冇有必勝把握,但延昭,你彆忘了?,上京那?位新帝,隨時可能插手其中,都督府賭不起,你也?賭不起。”
崔延昭張口欲言,最終卻唯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