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清進來時未曾得見新帝的臉, 隻見他站在窗前?,背對著人,彷彿座沉默而立, 無法撼動?的高山。
可說出的話卻沉中帶痛, 意有?所指。
他想到登基大?典前?的某個午後, 他正在靜室打坐, 驚聞這位尊貴無比的香客前?來禮佛,忙從蒲團起身, 將寶華寺門大?開?迎接。
這位香客入了寶華寺大?殿, 仰看了眼佛像金身, 似信非信,叫過他去,說了欲擇日立後,隻是不知日子定在哪日好, 所以來佛前?相問。
說著,便給了他份不知哪家娘子的生辰八字, 問道?登基大?典那日立後, 可有?違逆天時,可會礙婚姻不順, 夫妻生隙。
登基大?典是禮部特?意挑選的吉日, 早已在佛前?問過三四遭,萬無一失, 這樣來問,便是要將立後日子定在這日了。
他心中有?數,看了眼那八字有?些眼熟,一時卻冇?想起來何時見過,便將遞給禮部的話又複說了遍, 還添了幾句祝語。
旋即他便看到這位素聞喜怒不形於色的香客罕見地笑意一顯,走出大?殿時,隨口便給寶華寺添了數萬兩修繕之費。
可等了幾個月,登基大?典過了,又開?了戰,始終冇?有?立後的訊息,後宮妃嬪也不曾新添一二,定然是其?中出了什麼?變故。
今日這番話,倒像是隱隱在說這件事……
智清想到此處,剛要應聲,卻見新帝已是轉過了身,朝他略一抬手道?:“罷了,你?無須再答。”
說著,眼神直直越過他,吩咐起他身後之人道?:“容安,送高僧回去。”
容安領命上前?來請。
智清看清了新帝臉上那定了決心要將什麼?東西奪回身邊,不容任何人忤逆的神情,畢竟是出家之人,心懷慈悲,雖不明所以,仍是勸道?:“貧僧鬥膽一言,獻於陛下?,世間?萬物強求不得,有?不可得者,若試以慈悲成全……”
李珣神色冷峻,充耳未聞,撂了句送客,便徑直朝內殿走去。
他不信佛,也不信神,當初去寶華寺,不過想要一句良辰吉日,此後夫妻美滿的祝語。
現在看來,佛不可信,他唯有?自尋出路,才能解心中苦厄。
智清出了太極殿,長歎一聲正要離開?,容安將他送到馬車邊上,也知道?這位高僧素來與人為善的秉性?,但主子與薛娘子之事,又豈是慈悲兩個字解得了的?
“高僧,我?也鬥膽勸您一句”,容安悄悄道?,“這件事您最好少插手些,免得惹怒陛下?。”
智清搖搖頭道?:“貧僧已知道?了。隻是……容公公,還望你?多勸勸陛下?,若是物要強求尚且不算什麼?,若是人……哪裡是能強求得到的?”
他已隱隱猜到些什麼?。
做馬車回寶華寺路上,他又想起那八字,正好聽見外頭傳來賀勝之聲,隱約能聽見齊國公三字。
他猛然醍醐灌頂,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齊國公之女薛明英,新嫁與嶺南崔家,成婚之時的八字還是他相合的。
此前?這位娘子的事他也頗有?耳聞,對儲君愛慕至深,糾纏不休,上京無人不知。
一朝嫁去嶺南,他本以為這件事從此便過去了,這位娘子會與那位崔家郎君情投意合,美滿餘生,冇?想到如今新帝又改了主意……
智清在車上如坐鍼氈,想著那位齊國公夫人樂善好施,在寶華寺做了不少功德,如今她家裡的娘子可能遭難,他須得……須得做些什麼?纔是。
不能袖手旁觀。
容安送走人後,回了太極殿內,問了底下?人後來到了另外一間?書室,不敢推門而入,隻站在門外回話道?:“主子,高僧走了。”
“你?進來。”
容安走了進去,不敢亂瞧亂看。
主子對政事從不鬆懈,他再清楚不過,可當初辟這間?書室時,主子命他除了將居玄堂的數十幅畫搬來此間?外,特?意交代?,往後不許將任何摺子帶入此處,若有?急事,傳話便是。
所以這間?書室裡頭,除了那些畫以外,未曾有?彆的東西。
從慶州回來後,幾乎每個晚上,主子處理完正事,便要來此間?靜坐大?半個時辰。
有?時他奉命送茶進來,能看到書案上展著畫作,主子垂眸視著畫中人,欲伸手觸碰,卻又在伸出手掌的那一刻收了回去,壓抑著發笑,似愛又似恨。
其實他知道畫中人是誰。
從這些畫還在居玄堂時就知道?了。
他冇?有?親眼見過,但聽人說過,有?幅畫景是冬日,雪下?得極大?,一位穿著豔紅鬥篷的娘子踏雪而來,手中舉了枝開?得正好的梅花顫巍巍遞到人跟前?,眉眼含笑生輝,似團極盛的焰火,煨得人心口發熱。
“你?去安排,在寶華寺中掛名一女弟子,為朕祈福。”
李珣聲音發著嘶啞,一字一句帶著深思後的決然,還有?股勢在必得的偏執。
出了家,便婚姻自解,在外人眼中她與那人便全無乾係,還俗後便是個正經清白的待嫁之身。
“再有?,繼續讓禮部暗中操持立後之事,短則一月,長則半年,朕若立後,他們便要將典儀遞上來,不容有?失。”
她肯也罷,不肯也罷,身為女子總要嫁人,他做她的夫郎,不算虧待了她。
總歸那六年裡頭她是想嫁他的。
“還有?,好生佈置兩儀殿。”
說到這裡,他聲音裡的啞意加重許多,不由合上了眼,想起那天晚上在東宮寢殿發生的事,她壓抑的哭聲與劫後餘生的欣喜,即便過了這麼?久,仍然如昨日般浮現在他眼前?……
好,既然她不喜那裡,便換個地方。
李珣刻意避而不想她情不情願,世上冇?那麼?多事事如意,她該試著接受,況且……
他陡然想起,那日與她說的是,要她此後彆再和那人出現在他麵前?,不然,他絕不饒她。
他一遍遍想起她的抗拒。
又一遍遍地說服自己。
是她有?錯在先,入宮為後天經地義?,補償於他亦是,她不該拒絕,也冇?資格拒絕。
李珣睜開?了眼,唇畔多了抹似有?若無的笑,眼中卻有?著從始至終不曾t?消逝的清醒。
其?實他知道?她不會情願,是他在強求。
求她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