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的夜市,即便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依舊有著幾分畸形的繁華。
聚賢樓後院,炭火正旺。
架子上橫著一隻剝洗乾淨的小肥羊,被烤得金黃油亮。
羊油順著飽滿的肉紋滑落,滴在炭火上,“滋啦”一聲騰起一團白煙,瞬間激發出濃鬱的焦香。
陳硯舟沒讓廚子動手,自己挽起袖子站在烤架前。
他手裡抓著一把紅褐色的粉末,那是他特意讓人研磨的孜然粉和辣椒麪,在這個時代,這可是稀罕物。
“滋啦——”
一把佐料撒上去,那股子霸道的異香瞬間在後院炸開。
坐在一旁石桌上的洪七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鼻子不停地聳動,像是一隻聞到了肉骨頭的老狗。
“香!真他孃的香!”洪七公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手裡的筷子敲得碗碟叮噹響,“徒弟,好了沒?這皮都焦了,再烤就老了!”
“急什麼,這叫美拉德反應……算了,跟您說也不懂。”陳硯舟手裡拿著刷子,又往羊身上刷了一層蜂蜜水,“最後這層糖色上好了,皮才能脆。”
片刻後,一隻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烤羊腿被端到了洪七公麵前。
外皮呈現出誘人的棗紅色,上麵沾著星星點點的孜然粒和芝麻,切開的地方露出粉嫩多汁的羊肉,還在往外滲著晶瑩的油水。
洪七公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宗師風範,抓起羊腿就是一大口。
“哢嚓!”
酥脆的羊皮在齒間碎裂,緊接著是軟嫩爆汁的羊肉,孜然的奇香混合著羊肉的鮮美,在口腔中瞬間爆發。那一點點辣椒的刺激,更是如同在味蕾上點了一把火,讓人慾罷不能。
“唔!唔唔!”
洪七公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嚷嚷道:“好!好手藝!這味道絕了!比皇宮禦膳房裡的廚子做得都好吃!”
陳硯舟給自己切了一塊肋排,慢條斯理地啃著,笑道:“師父,這孜然可是好東西,暖胃散寒。配上這羊肉,那是絕配。您老人家再配上一口燒刀子……”
“對對對!酒!拿酒來!”洪七公大吼一聲。
掌櫃的早就候在一旁,聞言立馬捧上兩罈子燒刀子。
師徒二人,一老一少,就在這炭火旁大快朵頤。
酒過三巡,洪七公麵色紅潤,眼神卻有些迷離。他看著眼前這個吃相斯文卻速度極快的徒弟,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麼多年,他獨來獨往,逍遙自在,卻也難免孤單。
如今收了這個徒弟,雖然滑頭了點,心思多了點,但這份孝心和那股子機靈勁兒,卻是實打實的。
“硯舟啊。”洪七公打了個酒嗝,手裡抓著根光溜溜的骨頭。
“在呢師父。”陳硯舟正跟一塊脆骨較勁。
“你那義運司的生意,最近動靜不小。”洪七公看似隨意地說道,“我聽說,連金國那邊的商隊,都開始找你們押鏢了?”
陳硯舟動作一頓,放下手裡的骨頭,拿起布巾擦了擦嘴,眼神瞬間清明瞭幾分。
“是有這麼回事。”陳硯舟點了點頭,沒有隱瞞,“金人雖然可恨,但他們的銀子不可恨。咱們賺了他們的銀子,拿來養活大宋的流民,還能順道摸清楚他們的虛實和糧草動向,一舉兩得。”
洪七公沉默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油光的牙齒。
“你小子,這算盤打得,連老天爺都聽見了。”
他舉起酒罈,跟陳硯舟麵前的酒碗碰了一下。
“不過,記住老叫花子一句話。生意歸生意,若是哪天這幫金狗真的打過來……”
“那弟子就用這賺來的銀子,鑄成刀劍,把他們送回老家去。”陳硯舟接得極快,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洪七公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個送回老家!”
洪七公仰頭灌下一大口酒,豪氣幹雲:“沖你這句話,這頓羊肉,沒白吃!後三掌,過兩天……不,明天!明天我就教你!”
陳硯舟眼睛一亮,立馬端起酒碗:“師父英明!那咱們可說好了,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月色下,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一老一少兩張通紅的臉龐。
“掌櫃的!再加十串烤腰子!多放辣!”
……
月明星稀,襄陽城的青石闆路上,兩道身影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地拖出一長串影子。
“師父,您老這食量是真沒誰了。”陳硯舟打了個酒嗝,攙著步履蹣跚的洪七公,“五斤羊肉,兩壇燒刀子,全進您那無底洞了。也就是徒弟我現在家大業大,換個人家,非得被您吃窮了不可。”
洪七公滿麵紅光,手裡還提溜著那根碧綠的打狗棒,另一隻手拍著肚皮,嘿嘿直樂:“少廢話。老叫花子這是給你麵子。再說了,那羊肉……嗝……烤得確實地道。尤其是那把孜然,絕了!”
“那可是西域高價收來的。”陳硯舟翻了個白眼,“也就是您,換了旁人,我才捨不得拿出來。”
兩人一路拌嘴,回了分舵。
剛進院門,洪七公便像是沒了骨頭似的,往那張破藤椅上一癱,揮揮手像趕蒼蠅:“行了,別在那晃悠,老叫花子要睡覺。明兒個……明兒個教你後三掌。”
說完,鼾聲如雷。
陳硯舟看著這一秒入睡的便宜師父,無奈搖頭,找了張薄毯給他蓋上,自己也回屋歇息去了。
……
時光如指間沙,悄無聲息地溜走。
轉眼便是十餘日。
分舵後院那棵老槐樹,遭了大罪。
“呼——”
風聲驟起。
陳硯舟身形如電,在落葉紛飛中穿梭,他並未刻意運起輕功,單純憑藉腿部爆發力,每一步踏出,地麵便是一顫。
“神龍擺尾!”
陳硯舟猛地回身,這一招不似之前的剛猛直進,而是帶著一股子極其刁鑽的韌勁,右掌借著腰腹旋轉之力,自肋下穿出,直擊身後虛空。
“啪!”
空氣被硬生生抽爆,發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他身形未停,雙掌連環拍出,氣勢層層疊加,如江河決堤,一浪高過一浪。
“羝羊觸藩!”
“損則有孚!”
十八掌最後三招,乃是整套掌法的收官之作,也是變化最為繁複、勁力最為晦澀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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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前十五掌是開山裂石的重鎚,這後三掌便是藏在重鎚後的軟鞭,防不勝防。
一套掌法打完,陳硯舟收勢而立。
院中塵土飛揚,那棵可憐的老槐樹,原本茂密的枝葉此刻禿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枯葉也在風中瑟瑟發抖。
“成了。”
陳硯舟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精光內斂。
這十幾天,他除了吃飯睡覺,便是沒日沒夜地苦練。
有著不熟的悟性,這降龍十八掌的精髓,已被他吃透了六七分。
至於那招擒龍功,他也沒有鬆懈,不過他都是暗地裡修鍊……
畢竟這是底牌,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露相,這要是讓師父知曉了,有了防備,自己再想得手就難如登天了。
“小子,練得挺歡啊。”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房頂傳來。
洪七公側臥在屋脊上,手裡抓著一把不知從哪弄來的花生米,一邊往嘴裡丟,一邊斜睨著下方的徒弟。
陳硯舟擡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師父,您老人家醒得正好,我想找人……咳,想請師父指點一二。”
“指點?”洪七公嚼著花生米,嗤笑一聲,“我看你是皮癢了,想找揍。”
“是不是找揍,試過才知道。”
陳硯舟腳尖一點,整個人如大鵬展翅,直撲房頂。
人在半空,右掌已然蓄勢。
“飛龍在天!”
這一掌,居高臨下,借著下墜之勢,掌風淩厲至極,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洪七公眼皮都沒擡,依舊躺在那兒,隻是在掌風即將臨身的那一剎那,隨手將手裡的花生殼一彈。
“咻!”
幾片輕飄飄的花生殼,在洪七公內力的加持下,竟如暗器般發出尖銳的嘯聲,直奔陳硯舟掌心穴道。
陳硯舟瞳孔一縮,強行扭腰,變招極快,原本剛猛的掌力瞬間一收,化作柔勁,試圖將那幾枚花生殼撥開。
“見龍在田!”
然而,就在他變招的瞬間,洪七公動了。
也沒見他如何作勢,身形鬼魅般出現在陳硯舟側麵,手裡那根還沒剝完的花生,輕輕巧巧地在陳硯舟手腕上一敲。
“啪。”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敲,陳硯舟卻覺得半邊身子一麻,積蓄的內力瞬間潰散。
緊接著,屁股上一痛。
“下去吧你!”
陳硯舟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房頂上栽了下來,“噗通”一聲摔在院子裡的草垛上,激起一陣灰塵。
“咳咳……”
陳硯舟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揉著快摔成八瓣的屁股,一臉幽怨:“師父,您這下手也太黑了,這是奔著讓徒弟斷子絕孫去的啊?”
洪七公坐在房簷邊,晃蕩著兩條腿,一臉鄙夷:“招式死闆,不懂變通。飛龍在天是讓你借勢,不是讓你把自個兒送上去當靶子!”
陳硯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也不氣餒,反倒若有所思。
剛才那一瞬間,他確實感覺到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那種感覺,就像是自己是一個揮舞著大鎚的莽夫,而洪七公則是一個拿著繡花針的大師,輕輕一撥,便破了自己的千鈞之力。
“再來!”
陳硯舟咬牙,再次沖了上去。
這一次,他學乖了,不再一味追求剛猛,而是腳踏逍遙遊步法,身形飄忽不定,圍著洪七公遊走。
“亢龍有悔!”
“潛龍勿用!”
“突如其來!”
掌影翻飛,虛實結合。
然而,結局並沒有什麼改變。
“太慢!”
“啪!”陳硯舟左肩捱了一巴掌。
“太輕!沒吃飯嗎?”
“砰!”陳硯舟右腿被踢了一腳。
“這招‘震驚百裡’讓你用成了拍蚊子!丟人!”
“轟!”
一炷香後。
陳硯舟呈“大”字型躺在院子裡,鼻青臉腫,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一樣。
洪七公飄然落地,衣衫整潔,連頭髮絲都沒亂一根。
他走到陳硯舟身邊,用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行了,別裝死,去找些吃的,午飯我都沒吃。”
陳硯舟躺在地上,看著頭頂湛藍的天空,嘴角扯動。
“老東西,你是真下死手啊……”
剛才那一戰,雖然輸得慘,但也讓他看清了自己和頂尖宗師之間的差距。
這種差距,不是靠幾招絕學就能彌補的,那是對時機、對勁力、對環境的極緻掌控。
而且,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動用擒龍功的念頭。
哪怕是被打得最慘的時候,他也忍住了。
因為他清楚,那是他唯一的翻盤點。
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時候,一旦用出來被洪七公看破,那這根打狗棒就真的隻能在夢裡想想了。
“等著!”
陳硯舟咬牙切齒地爬起來,“我去買雞!多放辣椒,辣死你個老不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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