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師徒二人來到竹林深處。
陳硯舟跟在洪七公身後,嘴裡忍不住嘀咕。
“師父,咱這到底是傳功還是喂蚊子?為啥非得跑這荒郊野嶺來,這黑燈瞎火的,萬一我不小心一掌拍您老人家臉上,那可是欺師滅祖的大罪。”
“少廢話。”洪七公頭也不回,腳步卻停了下來。
此處是竹林深處的一塊空地,四周被密匝匝的毛竹圍得水洩不通,連月光都透不進來幾縷。
陳硯舟找來些枯草,然後用火摺子點燃,橘紅色的火光瞬間驅散了黑暗。
“坐。”洪七公盤腿坐在火堆旁,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陳硯舟收起嬉皮笑臉,老老實實坐下。
“硯舟,你可知這降龍十八掌,為何能稱霸武林?”洪七公撿起一根枯枝,撥弄著火苗。
“因為猛?”陳硯舟試探道。
“猛隻是表象。”洪七公搖搖頭,將枯枝扔進火裡,“若是隻求剛猛,那鐵掌幫的鐵掌功也不差,西域密宗的大手印更是力大無窮,但這降龍十八掌,妙就妙在‘有餘不盡’四個字。”
“有餘不盡?”
“不錯,這套掌法乃是我從《易經》中所悟,講究的是‘亢龍有悔,盈不可久’。”洪七公目光灼灼地盯著陳硯舟,“你做生意,講究把錢賺盡嗎?”
陳硯舟一愣,隨即搖頭:“那不能。做生意得留三分餘地,把上下遊都逼死了,這生意也就做到頭了。得讓別人也有口湯喝,細水才能長流。”
“嘿!你這小子。”洪七公樂了,繼續說道,“武學之道,與你那生意經也是通的。降龍十八掌,看著剛猛無儔,實則每一掌打出去,都要留三分力。這三分力不是不發,而是含而不露,引而不發。敵人若強,這三分力便是後招;敵人若弱,這三分力便是收勢。”
陳硯舟若有所思。
這不就是現代企業的“現金流儲備”和“風險控製”嗎?看似全力擴張,實則手裡永遠捏著救命的錢,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懂了?”
“大概齊。”
“懂了就背口訣。”洪七公神色一正,嘴唇微動,一串晦澀難懂的音節從他嘴裡蹦了出來。
“乾卦,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上九:亢龍有悔……”
這口訣並非單純的招式說明,而是配合呼吸吐納的運勁法門。
每一個字,都對應著體內經脈的一處節點,真氣如何流轉,如何蓄勢,如何爆發,全在這寥寥數百字中。
陳硯舟閉上眼,精心銘記,洪七公隻唸了一遍,那些字句便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話落的同時,陳硯舟睜開了雙眼,笑道。
“師父,背下來了。”
洪七公剛拿起酒葫蘆想潤潤嗓子,聞言差點被嗆住:“咳咳……背下來了?全背下來了?”
“嗯。”陳硯舟點點頭,隨即張口便來,從總綱到運勁法門,一字不差,甚至連洪七公剛才念錯的一個音都給糾正了過來。
洪七公也反應了過來,這小子過目不忘,背不下來纔是怪事。
“背下來不算本事,得練。”洪七公輕咳一聲,站起身來,指著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毛竹,“用第一式‘亢龍有悔’,打它。”
陳硯舟起身,深吸一口氣。
他腦海中回想著剛才的口訣,丹田內的真氣如同大江決堤,順著脊柱衝上大椎,分流至雙肩,最後匯聚於右掌。
這一刻,他感覺整條右臂都像是膨脹了一圈,充滿了力量。
“喝!”
“亢龍有悔!”
陳硯舟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推去。
這一掌,沒有花哨,直來直去。
“砰!”
一聲悶響。
那根碗口粗的毛竹劇烈晃動了一下,竹葉簌簌落下,如下了一場綠雨。
然而,毛竹並沒有斷,甚至連裂紋都沒有。
陳硯舟收掌,看著完好無損的竹子,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師父,好像……勁兒使岔了?是不是我這內力還不夠火候?”
洪七公沒說話,隻是背著手走到那根竹子前,伸出手指輕輕一戳。
“哢嚓。”
那根看似完好的毛竹,竟在他這一指之下,從受力點開始,寸寸碎裂,化作了一地竹絲。
洪七公瞳孔微微一縮。
這一掌,不是沒打斷,而是勁力透進去了。
外表無傷,內裡盡碎。
第一次修鍊,就能做到這般,可見其對內力的掌控早已得心應手。
“馬馬虎虎吧。”洪七公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轉過身,一臉淡然地評價道,“勁力倒是透進去了,就是太散。若是遇到內家高手,這股勁力一進去就被人家化解了,還得反震傷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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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舟一聽,連忙虛心請教:“那該咋整?”
“收!”洪七公伸出手掌,虛空一抓,“掌力吐出去七分,得留三分在掌心打轉,纔是‘悔’字的精髓。”
說著,洪七公親自演示了一遍,他動作極慢,甚至能讓他感知到內力的運用。
“看清楚了嗎?”
“好像……看清楚了。”
“再來。”
陳硯舟再次站定,閉上雙眼,真氣在掌心凝聚,旋轉,壓縮。
“亢龍有悔!”
陳硯舟猛地睜眼,一掌拍出。
這一次,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隻有一聲極其低沉的“噗”。
那掌風並未擴散,而是凝成了一股繩,直直地鑽進了麵前另一根毛竹裡。
陳硯舟收掌而立,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那留下的三分力在經脈裡激蕩。
“哢……哢哢……”
麵前那根竹子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脆響。
緊接著,從掌擊的位置開始,一道裂紋蜿蜒向上,瞬間爬滿了整根竹幹。
“轟!”
整根竹子猛地炸開,不是碎成竹絲,而是炸成了無數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向四麵八方激射而去。
幾片碎竹擦著洪七公的臉頰飛過,釘入了後方的樹榦裡。
洪七公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那裡有一道極淺的紅印。
竹林裡一片死寂,隻剩下火堆劈啪作響的聲音。
陳硯舟看著那一地碎竹,自己也嚇了一跳:“師父,這回……是不是勁兒使大了?”
洪七公沒有回答,而是看了他半晌,才緩緩開口:“你小子,以前是不是偷練過?”
“冤枉啊!”陳硯舟舉起雙手,“除了您教的混天功和逍遙遊以及百納歸元功就沒練過別的了。”
“那就真是見鬼了。”
洪七公圍著陳硯舟轉了兩圈,嘖嘖稱奇:“亢龍有悔這一招,精髓全在一個‘悔’字。當年老叫花子悟通這個道理,用了整整三個月。”
他停下腳步,伸手拍了拍陳硯舟的肩膀,力道極重。
“你倒好,第二次就摸到了門檻。雖然準頭差了點,但這股子‘留有餘地’的勁道,卻是實打實的。”
陳硯舟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嘿嘿一笑:“師父,教得好嘛。”
洪七公聞言,嘿嘿一笑。
“你小子!”
“既然你悟性這麼高,那老叫花子今晚索性就多教你幾招。”
洪七公也是來了興緻,隨手摺斷一根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降龍十八掌,招招相連,環環相扣。你既然懂了‘亢龍有悔’的留力,那接下來的‘飛龍在天’,便是要教你如何借勢。”
“借勢?”
“不錯。”洪七公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大鵬展翅,瞬間拔高兩丈,居高臨下,一掌拍落。
“人在高處,勢如破竹,這一掌借的是天勢!”
轟!
掌風落地,地麵上瞬間多出了一個深達半尺的掌印,周圍的泥土呈現出放射狀的裂紋。
陳硯舟看得兩眼放光。
……
這一夜,竹林裡掌風呼嘯,時不時伴隨著一老一少的爭論聲。
“不對!這招‘見龍在田’是防守反擊,你那是把臉湊過去讓人打!”
“師父,這叫誘敵深入,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套你個大頭鬼!肋骨斷了你拿什麼套?重來!”
……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晨曦穿透竹林,灑在滿地狼藉的竹葉上。
陳硯舟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衣衫,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顫抖,但他臉上的神采卻比初升的太陽還要耀眼。
一夜之間,他學會了降龍十八掌的前十掌。
雖說隻是初窺門徑,離融會貫通還差得遠,但他能明顯感覺到,體內的真氣彷彿找到了宣洩口,不再像以前那樣隻能用來蠻幹。
洪七公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手裡晃著空空如也的酒葫蘆,看著地上的徒弟,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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