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夾槍帶棒,直指佛門慈悲的軟肋。
陳硯舟見她這般急切地維護自己,心中不由得一暖。
他輕笑一聲,這纔看向一燈大師,朗聲笑道:「大師慈悲為懷,陳某佩服。要我隨大師進山靜修,倒也無妨。隻要大師能回答我一個問題,陳某立刻跟您走這一遭。」
一燈大師見他神色從容,並無絲毫殺氣,微微頷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施主但講無妨,老衲願聞其詳。」
陳硯舟收斂了笑意,講道:「大師方纔說,我殺這數百鐵掌幫叛徒,是造了殺孽,要我放下屠刀。那敢問大師,北方金國鐵騎、蒙古大軍南下,破城滅族,伏屍百萬,血流漂杵!那等慘絕人寰的殺孽,比之今日,何止重了千萬倍?」 看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冷厲:「大師既有普度眾生之宏願,為何不去北方大漠、中都燕京,勸那完顏洪烈、鐵木真放下屠刀?為何不去超度那些慘死在鐵蹄下的漢家冤魂?反而要縮在這南疆的深山老林裡,來勸我這個路見不平、替天行道的江湖過客?」
此言一出,字字誅心。
喬老頭等鐵掌幫殘存的漢子聽得熱血沸騰,紛紛對陳硯舟投去敬仰的目光。
黃蓉更是仰起頭,美眸中滿是崇拜,隻覺自家哥哥這番話,當真是說出了天下男兒的豪氣。
麵對這等直指本心的詰問,一燈大師卻並未如常人般惱羞成怒。
他沉默了片刻,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痛苦與無奈。
隨後,他竟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雙手合十,對著陳硯舟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彌陀佛。」一燈大師緩緩直起身子,神色坦然地認錯,「施主所言不虛,字字如刀。金蒙鐵騎所到之處,生靈塗炭,其殺孽之重,較之今日鐵掌幫,猶如滄海之於涓滴。老衲困於此山,誦經持戒,卻未往北方邁出一步,確是偏安之過,老衲慚愧。」
堂堂五絕之一的南帝,竟當眾向一個後輩低頭認錯,這份胸襟與氣度,倒讓陳硯舟心中生出幾分敬意。
然而,一燈大師話鋒一轉,目光平靜地看著陳硯舟,緩聲道:「但施主可知,金人屠城,是為了惡而惡麼?不,在他們眼中,他們是在開疆拓土,是在為子孫後代建功立業。他們的刀,是他們的國本、信仰和一切。要他們放下屠刀,便是要他們放棄自己的族群與生存之道。」
老和尚嘆息了一聲,聲音中透著無盡的蒼涼:「老衲這一卷經,渡得了迷途的羔羊,卻渡不了自以為在太陽下奔跑的狼群。」
陳硯舟微微眯起眼睛,沒有打斷他。
一燈大師繼續說道:「施主替那些鐵掌幫弟子不平,說他們殺孽不及金人萬分之一,為何偏要受死。但老衲要問:難道殺萬人是殺,殺一人就不是殺?在金國鐵蹄下喪生的宋人,與在鐵掌幫欺淩下喪生的百姓,在佛祖眼中,皆是性命,皆是眾生,並無分別。施主以暴製暴,今日殺百人,明日便可能殺千人,終有一日,施主也會變成自己刀下的惡龍。」
陳硯舟聞言,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譏諷:「大師這番佛理,說得真是滴水不漏。隻是在陳某聽來,這渡不了狼群便來渡羔羊的做法,究竟是隨緣而度,還是……欺軟怕硬?」
這「欺軟怕硬」四個字一出,氣氛瞬間凝滯到了冰點。
一燈大師卻並未動怒,他那張清臒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看著陳硯舟,不答反問,語氣平和:「若老衲今日勸施主放下屠刀,請施主隨老衲一同去北方,深入敵營,去度化那些金人與蒙古人,施主……肯麼?」
這一反問,陳硯舟頓時啞然。
黃蓉一聽這話,頓時急了。
她深知陳硯舟雖武功蓋世,但那北方大漠金國腹地,乃是千軍萬馬的龍潭虎穴,若這老和尚真用言語激住了陳硯舟,讓他孤身北上,那豈不是九死一生?
「你這老和尚,休要胡言亂語激我哥哥!」黃蓉拉住他的手腕,出聲道。
陳硯舟聽了這番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好黃蓉。
他這才重新看向一燈大師,不過他依舊保持著沉默,既不答應,也不反駁。
一燈大師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悲憫與釋然。
「你看,施主也不肯。」
「施主有施主的執著——認為惡人該殺,金人該滅,這是施主心中的俠義道;老衲有老衲的執著——認為眾生可度,哪怕隻度一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老衲的慈悲道。」
秋風拂過,捲起一地枯葉,從兩人之間穿過。
「你我皆是癡人,隻不過……癡的方向不同罷了,善哉,善哉……」
一燈大師緩緩撚動著手中那串早已磨得油光發亮的菩提佛珠,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青衫少年。
「金人屠戮,造下無邊殺孽,那是業;你今日在這鐵掌峰下,為救喬老施主等人,一掌震死數百鐵掌幫叛徒,同樣也是業。」
「業障無形,卻如影隨形。殺一是殺,殺百亦是殺,在佛祖眼中,皆是沉淪苦海的眾生。」
一燈頓了頓,目光越過陳硯舟,望向北方那被陰雲籠罩的天際,長長地宣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你嫌老衲縮在這南疆深山,隻度眼前人,不去度化那北方的千軍萬馬。可施主可知,老衲不去北方,是因老衲與那方天地、那些執刀之人,暫無度化之緣。而老衲今日在這修羅場中出言攔你,是因你我在這血海之中相遇,便是有緣。」
一燈大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陳硯舟身上,語重心長地說道。
「施主,若嫌老衲隻度眼前人,可若是連這眼前的有緣人都不度,又何談去度那天下蒼生?施主若真覺得金人可恨,欲保家衛國,便該去那邊關殺敵,那是你的道,老衲絕不攔你。
但若你隻因殺了幾個江湖惡人,心中便生了戾氣、起了魔障,自詡替天行道而沉淪殺戮,那老衲今日,就不得不請你留在山中,喝一杯清茶,聽幾卷佛經,好好靜一靜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