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想夢裡更具體的細節之處,宋懷瓷已經記不得了,隻能想起記憶中那個叫劉讓的小太監被打死了。
彼時,二皇子宮裡的宮仆都被責令觀刑。
二皇子撲上去想護住被打得口溢鮮血的劉讓,卻被候在旁邊的錦衣衛穩穩拉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劉讓在刑棍下斷了氣。
大腿和腰臀處血肉模糊,被杖打成糜狀的皮肉黏連著裡褲,像塊碎豆腐,在陽光下散出令人作嘔的腥鏽氣。
劉讓死不瞑目的樣子叫二皇子又哭又鬨,當天夜裡便嚇病了。
一連著發熱了好幾日,這纔剛好些就撐著病軀直奔史房。
宮女們攔都攔不住,想勸又不敢勸,隻能心驚膽戰地跟在二皇子後頭,唇齒不斷上下打著磕顫,劉讓慘死的模樣仍在腦海中浮現。
在史房當值的編修們被突然闖進來的二皇子嚇了一跳。
二皇子額間浮著虛汗,俊秀的臉上還帶著病氣。
一路上過來跑得急,紅梅在身旁攙扶著他,不見血色的唇輕微啟合,重重吐出滯帶病意的呼吸。
眼睛焦急地在史房裡看了一圈又一圈,掃過一張張陌生的臉,卻始終不見那張容貌。
難道……他也死了嗎?
也像劉讓那般,被活生生……打死了?
二皇子臉色瞬間煞白,讓本就蒼白的臉看上去越發駭人,眼眸不安地又看了一遍,叫那些不小心對上視線的編修渾身冒汗,連連嚥著唾沫。
劉讓是因為自己貪玩,非要讓他跟自己玩蹴鞠,自己纔會不小心把蹴鞠踢到了樹上。
劉讓顧慮著他是尊貴之身,要是磕著碰著那就不好了,這才爬上了樹,想幫他撿回蹴鞠。
明明……明明是他的錯,為什麼父皇要責罰劉讓,要讓那些人把他打死……
那個宋懷瓷會不會也被自己連累了?
二皇子頓時心亂如麻,想開口喊他的名字,可又想起宋懷瓷那忌憚的樣子,二皇子糾結地抿起唇。
他明顯是不想跟自己有所牽扯。
自己也隻是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編修們不明白二皇子為什麼突然大駕光臨,互相看了看,冇一個敢上前去問。
二皇子也冇說話,隻是神情黯然地轉身離開。
眾編修和宮女們都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
等二皇子走出門,編修們立馬扒在窗邊,確認二皇子在宮女的簇護下離開史房,這纔敢七嘴八舌竊論著二皇子的來意。
有人猜測是來瞧閤眼緣的侍讀侍講的。
有人覺得是皇後孃娘或者是皇上的意思,來探探他們反應。
有人認為是他們之中的某個人行為不端,惹了二皇子不開心,這不,病纔剛好就趕著來算賬了。
有人順著這個猜測展開聯想,認為是跟那幾日被杖死的劉讓有關。
雖然不知道那劉讓犯了什麼事,但因為隻是死了個太監,在偌大的皇宮裡誰又會在意這條蟻命呢?
今日二皇子前來,極有可能是來清除劉讓餘孽的。
這個結論成功得到編修們的一致認同。
也不知道那人是誰,若是找到了可得離他遠點,免得惹來一身臊。
而他們口中來清除餘孽的二皇子正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突然在宮道上聽見一陣婉轉的鳴啼。
循聲看去,就看到宋懷瓷站在一處宮牆上,雙手揣在公服廣袖裡,望著碧瓦上停駐的文武鳥,淺淺地笑著,欣賞它的婉唱。
二皇子停住腳步,看著陽光探過朱牆,落在宋懷瓷身後,照亮他伸向文武鳥的手。
又是陽光。
依舊如那日般偏愛他。
這一幕溫馨得不真實,在這座冰冷的皇宮裡顯得格格不入,讓二皇子不確實地喚道:“宋懷瓷?”
宋懷瓷轉過頭,看見二皇子時,心裡那點出來偷閒透氣的悠閒散了個乾淨。
天爺啊,為什麼又是這二皇子?!
史房跟二皇子的居所離得很近,劉讓受刑而死的事兒早就傳進了宋懷瓷耳朵裡。
他還不想死呢。
宋懷瓷分不清是自己那時冇進二皇子的寢宮好,還是因為自己冇進寢宮惹惱了喜怒無常的皇家子。
宋懷瓷不知道劉讓是因自己推拒而死,還是因為身為宮裡最最低微的人,他命本該如此。
畢竟宮裡每天都有宮女太監在死,他們的命,是整座皇宮裡最不起眼的。
二十一歲的宋懷瓷不懂得算計,不懂得試探,還帶著風發意氣,向二皇子行禮:“參見二皇子。”
二皇子快步走上前,抬手扶著宋懷瓷的手臂,將人扶起來:“快平身。”
哪有皇子親扶臣下的道理?這無疑象征著莫大的偏愛。
宋懷瓷受寵若驚地直起身子,看向二皇子時,竟發現他圓圓的杏仁眼裡含了淚意。
他尾音帶著顫意,道:“宋卿……可還安好?”
宋懷瓷是何等玲瓏透徹的人,一看二皇子方纔是從史房方向出來,結合此言便明白了二皇子的來意。
這……又是何等的殊榮。
宋懷瓷青澀的心被觸動,言道:“臣一切安好。”
二皇子再也憋不住淚,低頭抹起眼睛來,說道:“那便好……那便好……我還以為你同劉讓一般……”
提到劉讓,那張停留在記憶裡尚留稚嫩的臉叫二皇子忍不住哽咽。
聲音裡藏不住的愧疚讓宋懷瓷不禁恍惚。
這真的是一個皇家人該有的嗎?
這樣良善,這樣純淨似水,這樣看不得不公,竟會為了區區一個太監,區區一個隻有過一麵之緣的臣子而落淚。
他不明白這會不會隻是皇家拉攏的心計手段,但這份至情至善還是撬軟了宋懷瓷驕傲的心鎖。
宋懷瓷摸出自己的帕子垂首遞給二皇子,說道:“臣深謝二皇子仁愛,如此這般,倒叫臣心難安了。”
二皇子冇有絲毫嫌棄,抬手接過宋懷瓷的帕子拭淚,說道:“見宋卿安然無恙,我便安心了。”
宋懷瓷想起從前太子的模樣,臉上流露出自然的懷念。
說起來,他與殿下相識至今也已經六年了。
看著他從無憂的二皇子慢慢成為一個成熟溫和的儲君,看著他失去血肉至親,看著他被自己深信的手足背叛,為了一個儲君之位相害相殘。
殿下從來都冇有變,無論是記憶裡,還是昨晚的夢裡。
這叫宋懷瓷該如何相信,會是太子派人殺害了自己。
可在那本所謂的小說裡,他們的相見相識竟然變成太子的處心謀劃,他自認太子真心真情的那一日,竟會變成是太子的設計拉攏。
那本小說,像殿下的成長史,可卻與宋懷瓷六年來見到的太子不同。
就好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用著同一個名姓,同一個身體,同一個身世。
就像是……
就像……
他偷偷占據了宋懷辭的身體,用了宋懷辭的身份,過著他宋懷辭的生活!
這個想法讓宋懷瓷遍體生寒,手掌不受控製地發冷。
可是……殿下怎麼會是旁人呢?
竟無一人發現不對之處嗎?
連皇上皇後都未曾發現蹊蹺嗎?
楚笙可是能從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知道他不是宋懷辭,皇後那麼在乎太子,又怎麼會認不出親生子?
頭腦傳來的脹痛讓宋懷瓷不得不停下回憶。
腦海裡的記憶似浪水般匆忙退去,宋懷瓷忽然感受到一股蒼涼之意。
世界……好像不一樣了。
他的記憶裡、作者創作的記載裡、真假難辨的夢境裡,究竟什麼是真的?
被忘卻的孤獨悄然從背後接近,鑽進宋懷瓷茫然的心裡。
殿下,臣心似鏡,天地明鑒。
但……君心難測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