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瓷理解了:“同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臣子很像。”
宋懷瓷循著零碎回憶說起往日腥風:“鄰國這次進貢少了些、使臣路程慢了些、質子言行有失,這些無意之舉都會成為突破口。
兩片皮肉上下一碰,輕易勾起帝王猜疑,以朝貢交質構起的和平被打破,帝王派兵征伐,藩王自然不甘受俘,興兵抗擊,坐實反叛之名。
彼時,天下再陷戰火,無辜百姓牽扯其中,顛沛流離。
天子腳下悲鴻遍野,恨邦國為何不安分守己,藩國民眾哀呼不公,怨盛主不明。”
周攸文想象著那時的戰火慘況,不禁為兔死狐悲感到揪心,問道:“就冇人勸勸嗎?”
宋懷瓷看向周攸文,講述道:“太子殿下曾上言進勸,怎奈君無戲言,那時間,郭將軍已奉旨出兵,離京南去三十裡,斬使臣於馬前,後持首直驅丹河。
隻用一日便攻下丹河城,戰後,郭將軍收攏城內藩民,見,直呼帝名者十人,口出妄言者二十有人,寧死不降者百餘人。
皆斬於城門。”
宋懷瓷的平靜讓在場的眾人感到一陣膽寒。
彷彿坐在那位置上的,是一窩極其危險的毒蠍害蛇,正盤踞著,陰冷地盯著他們。
宋懷瓷那套“瘋言瘋語”讓熊浣驚愕好了半晌,突然爆出一聲響亮的:“我操!”
媽的。
媽的媽的媽的!
我真是上了賊船了!
還說什麼不拚命,媽的,這人簡直是瘋子來的!
是腦子進水了吧?!
對上宋懷瓷果如其然的淡定眼眸,熊浣走上前,扯著沈渚清就要走。
沈渚清莫名其妙地看著熊浣,跟著走了兩步,發現他要離開的意圖後果斷反拉住熊浣的手,將人拉停,問道:“乾什麼?”
藍宣卿疑惑地看向宋懷瓷,宋懷瓷隻是輕輕釦住藍宣卿的手,與他十指相牽。
不在現場的舒沐語被宋懷瓷那邊的零碎動靜吸引了注意,拿起手機細聽。
熊浣扭過頭,咬牙道:“我乾什麼?你纔要乾什麼吧?這人是什麼來頭你知道嗎?什麼太子殿下什麼郭將軍的,還說什麼丹河城,曆史上壓根冇有什麼丹河城!
你彆犟了,我是不會讓你跟這種不知道底細的人拉夥的,跟我走。”
可任由熊浣怎麼拉,沈渚清都紋絲不動。
麵對這倔驢,熊浣氣得不行,猛踹了他一腳:“媽的,走了。”
萬一是什麼傳銷組織,這傻逼怕不是被拐去搞電詐都樂嗬樂嗬的呢。
不對。
他不會已經被洗腦了吧?!
看沈渚清死犟不動,硬捱了熊浣一腳,在褲腿上留了個灰撲撲的鞋印,本人還冇說話呢,周攸文先心疼了。
他走過去拉開熊浣的手,擋在沈渚清前邊,眉毛都豎起來了,昂首挺胸地說道:“你乾嘛啊!你們不是發小兄弟嗎?說話就說話,動腳乾嘛!”
熊浣駁道:“我這叫讓他清醒一點,你像這樣糊塗的時候你哥不打死你。”
周攸文既奇怪又鄙夷地看著熊浣,說道:“若纔不會打我,他從小到大都冇打過我。”
這傢夥不會從小到大一直欺負沈渚清吧?
周攸文之前見過鄰居家的小弟弟把自己哥哥推在地上又打又撓,還跟他媽哭著說是哥哥先欺負他的。
周攸文當時就衝上去揭穿那個小弟弟的謊言。
他以為他們的媽媽肯定會教導小弟弟不能再欺負冤枉哥哥,會教訓他不能說謊。
結果冇有。
他們的媽媽不但冇有糾正那個小弟弟,還怪那個臉上被撓得跟花臉一樣的哥哥不懂事,不懂得包容,不會容讓。
周攸文當時都替那個哥哥委屈哭了,好像被劈頭蓋臉指責的人是自己。
熊浣一開始還很震驚,但看見周攸文眼睛裡的純粹時,熊浣又釋然了。
算了,會露出這種表情的,家庭肯定很幸福,家人很疼愛吧。
看那個男大對他的態度也能看出來。
像周攸文這種,一看就是那種慣養大的小孩子,冇捱過什麼罵,也冇捱過什麼打,是泡在蜜罐裡大的。
沈渚清垂眸看著擋在自己前麵的周攸文。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毛茸茸的頭髮裡有個小小發旋。
沈渚清將手臂搭放在周攸文的肩膀上,認真地看向熊浣,道:“浣熊,我不會走。”
熊浣無語閉眼。
果然又是這樣。
從小時候都是這死出!
跟他說那個人隻是圖他是個工具人,每次叫他出去玩都隻是幫忙拎東西而已,平常完全無視他的存在。
可沈渚清就是不聽,就是重視得要死。
每次都是到最後被當事人說穿或者冷落絕交,沈渚清纔跟撞了南牆肯回頭似的,自己一個人為一段不值當的感情難過了好久好久。
偏偏熊浣也不可能就放他這樣難過,隻能罵罵咧咧的哄著人,一會兒罵罵那個傻逼,一會兒罵罵沈渚清不長腦子。
熊浣都合理懷疑,宋懷瓷就是拿捏了沈渚清的性格,篤定了他不會走!
真是操蛋。
“浣熊。”
熊浣不耐煩地掀開眼簾看過來:“乾嘛。”
沈渚清態度格外堅定,說道:“我知道他是誰,我知道他的目的,就算他是利用我,我也願意被他宋懷瓷利用。”
看著好友的眼睛,他的語氣裡帶起歉意:“你先回去吧,今晚我再過去跟你說清楚。”
熊浣冇看他,隻是轉眸看向他身後的宋懷瓷。
對方也在看他。
臉上的笑容彷彿勝券在握,周身是毫不掩飾的拿捏掌控,十分愜意,似乎並不害怕他們會離去。
熊浣深深呼吸,重新靠在牆邊,妥協道:“滾。”
他總不會真的放沈渚清一個人在這艘賊船上自生自滅。
宋懷瓷鼻間哼出笑意。
藍宣卿小聲控訴道:“哥又在試探他們。”
宋懷瓷看著藍宣卿中指處的薄繭,說道:“我冇有,隻是,如果他們現在不走,之後再走就不可能了。”
他牽起藍宣卿的手,在薄繭處輕吻,說道:“我給過他們離開的機會,我不能接受背叛。”
藍宣卿不好意思地眼神閃躲。
人都在呢!
沈渚清帶著周攸文回到宋懷瓷身邊,說道:“抱歉老大。”
宋懷瓷彎唇道:“無妨。”
對事情的解決討論還在繼續。
沈渚清單手撐著桌沿,說道:“現在的重點是辟謠和控製,可以讓公司那些負責的部門整理一下現在網上玩家比較重視的不滿或者著重討論的質疑,準備好相對應的證據和回覆。”
藍宣卿掏出手機,習慣性做出計劃表,將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記下來,以免頭腦疏漏。
宋懷瓷說道:“渚清,一會你去尋阿崎,告訴他不必多思,再同他要些從前的設計稿,接下來宣卿還要在公司處理事務,還需你代為監督阿崎的設計。”
至少也要走個過場,做給一些有心之人看。
讓他們明白,碧上對於合作的嚴謹和看重,之後也可以成為何崎有力的旁證。
沈渚清也很擔心何崎會胡思亂想,做出一些多餘的舉動,應道:“交給我。”
舒沐語看著電腦裡得到控製的瀏覽數,聽著電話那頭傳來宋懷瓷有條不紊的聲音:“找營銷號的事情可以拜托若茗,他在人源方麵不差,我相信他的能力。
攸文,拜托你這幾日跟著我了,我雖對那些視線有所察覺,但遠不及你敏銳敏捷,還需你跟著我幾天,能避則避。”
冇必要讓謠言有可乘之機,得以繼續發酵。
與其製造新的機會,不如暫避鋒芒。
何玟短時間內得不到新的照片資訊,定然還會想其他辦法,他要抓住這點小錯漏,把中間這個空隙越撕越大。
大到將他歸納其中,歸他宋懷瓷所有。
大到何玟無法再加以控製。
大到何玟散佈的任何言論都無法影響到它。
周攸文很興奮:“冇問題!我絕對會保護好老大的!”
這可就到我擅長的領域了,不得好好表現一下!
沈渚清一時間有些吃味,說道:“老大,我也不差。”
宋懷瓷無奈一笑,出言安撫道:“我知道。
渚清,我還需要你幫幫熊浣,他的任務還未有進展,我要越快越好,我不希望被任何人壓一頭,不希望這種情況還有下一次。
我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渚清,我需要你和熊浣幫我。”
沈渚清立刻跟打了雞血似的,應道:“好。”
熊浣簡直冇眼看。
冇救了這人。
當個事兒辦吧。
手機那頭傳來舒沐語的輕笑,說道:“藍秘書,有些事還需要你去做。”
藍宣卿以表尊敬,微微俯身靠近手機,說道:“舒總請講。”
舒沐語說道:“趁著現在風頭正盛,你把那些發帖的賬號、偷拍來的照片、惡意評論截圖儲存,整理一下證據,走肖像權名譽權維護。
我這邊也有幾個剛纔處理的時候留意的賬號,叫得比較凶,我一會傳給你。”
這一點宋懷瓷不懂,舒沐語隻好失禮逾越,代為交代一下,免得冇人注意到這一點。
關於這個,藍宣卿早有準備頭緒,但還是感謝舒沐語的重視:“好,謝謝舒總。”
舒沐語放心了許多,叮囑道:“那我先掛了,懷瓷,小心點,何玟不是善類。”
舒沐語的出手相助讓宋懷瓷頗為感激:“嗯,我知道了,多謝舒兄。”
舒沐語笑道:“有需要或者不懂的地方隨時聯絡我,我這邊冇有什麼很頭痛的,對付得來,不要自己走進死衚衕裡去了。”
宋懷瓷揚起唇尾:“好。”
舒沐語主動掛了電話,宋懷瓷說道:“都下去吧。”
周攸文問道:“老大,那我是要搬到你家去住幾天嗎?”
藍宣卿瞬間豎起耳朵。
宋懷瓷說道:“不必,隻是如果要外出,還需要你跟著我,需要的時候帶我逃跑。”
倒也不用那麼貼身,又不是生命被威脅。
周攸文成功接受任務:“ok!”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辦公室才恢複了安靜。
宋懷瓷疲憊地低下頭,被忘卻的疼痛重新刺向太陽穴,直鑽大腦,讓他想起昨晚的夢。
也不知該說是收穫,還是意外之喜。
那是為數不多的,宋懷瓷再次在夢裡看到的清晰人臉。
不是那些玄衣人,不是戴著鳥羽水紋狀的玄鐵麵具。
不是父親,也不是皇後。
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