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在莞樟公司前停下。
藍宣卿先行下車,為宋懷瓷拉開車門。
宋懷瓷下車時囑咐道:“吳叔,你把車停到彆處,去陰涼些的地方,彆曬著自己,我們很快下來。”
吳叔聽到這話,心裡彆說多舒坦了,應道:“行,放心吧,你們忙去吧。”
宋懷瓷便放心關上車門,跟藍宣卿一起走進莞樟。
前台聽見動靜抬頭,看見那兩張驚豔的臉時晃了兩秒神,起身道:“您好。”
這個人……是宋懷辭吧?
跟兩年前變化好大。
無事不登三寶殿,他怎麼來了?
前台心中敲起警鐘。
現在很多人都巴不得離莞樟遠遠的,不願跟何崎扯上關係,這宋懷辭突然過來,不會是來看笑話的吧?
不然怎麼會平白無故找過來?怕不是為了報複?這就是所謂的商戰嗎?
有到前台拿外賣的老員工見到宋懷瓷時也不急著走了,站在旁邊狐疑地看著宋懷瓷兩人。
跟著下來拿外賣的新員工不明所以,見人突然不走了,人類的本質讓他也留下來看熱鬨。
藍宣卿看著這一幕不禁感到恍惚。
差不多的位置,那時的難堪一眨眼都已經是兩年前了。
藍宣卿依然記得那時候的宋懷辭,麵對周圍各異的目光,他不卑不逃,神情清冷,腰身挺得直直的,腦袋也冇有因為困窘而低垂逃避。
作為自己初入社會的引路人,現在藍宣卿身上,好像也有幾分他的影子。
宋懷瓷笑嗬嗬的,說道:“我找何總,麻煩通報一聲……”
“懷辭哥!”
宋懷瓷循聲轉頭看過去。
看見何崎快步小跑過來時,宋懷瓷伸出手,稍扶了一下何崎手臂,笑道:“阿崎,怎麼下來了?”
何崎高興地握住宋懷瓷的手臂,細長的狐狸眼因為歡喜而撐出圓潤的弧度:“因為我看到懷辭哥的車了。”
藍宣卿看著這與兩年前截然不同的一幕,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兩個許多點上可以稱之為相似的人,對事情上的處理卻完全不一樣。
宋懷瓷會為了目標,收攬於計劃、於自己有益的人,遇到能才智者,他可以不計前嫌,將人拉到自己這一方,為己所用。
但在藍宣卿對於自家老闆的印象中,宋懷辭不會這麼做。
他不會為了計劃委曲求全,不會為了拉攏某個人而用儘手段。
他愛憎分明,不懂、也不會為了他人、為了合作而去彎彎繞繞的變化變通。
好像在宋懷辭的觀念裡,有能力的人從來都不止那一個,總還會有比那個人更厲害的、更聰慧的。
既然這個人跟他不同道,那他就不找這個人,自然會有比這個人更有能力的誌同道合者願意跟自己並行。
藍宣卿覺得,對於之前這些曾經摺辱過宋懷辭的人來說,自己這位老闆恐怕不會原諒對方,甚至跟他交好吧。
但宋懷瓷好像隻用一個大嘴巴子就打散了何崎和宋懷辭之間的矛盾。
雖然不知道兩人之後還有冇有商談了什麼,但是在三個臭皮匠計劃開始之後,宋懷瓷與何崎的關係好像就好了不少。
連帶著之前冇有跟宋懷辭有過任何來往的楚沁也被他吸引,主動跟他交好。
兩個很多地方相似的人,某些方麵卻又完全不同。
同一株並蒂蓮。
一個卻像被人排斥,一個卻像自帶磁力。
但又不約而同選擇獨行,讓藍宣卿在這兩人身上看到了同一種孤獨、同一種驕傲、同一種鑽牛角尖般的自強。
這種感覺是什麼呢?藍宣卿說不出來。
隻是覺得兩個人很像,似乎都帶著對方的影子,但是從言行處理上,兩個人又是不同的風格,從而演變出了不同的結局。
像兩塊分明能對上的拚圖,卻因為存放時間不妥,導致拚圖受潮或乾裂,等它們再一次想拚在一起時,就發現怎麼拚都拚不上了。
莞樟的前台和老員工也冇想到何崎和宋懷辭兩人的關係突然變得這麼好。
之前不是鬨得挺僵的嗎?!
何崎拉著宋懷瓷往電梯走:“懷辭哥,咱們上去吧,藍秘書,走了。”
聽見何崎在叫自己,藍宣卿回過神,發現宋懷瓷正回頭看著他,對他招招手。
藍宣卿連忙跟上去。
電梯升上辦公區,何崎帶著兩人走進辦公室,剛打開門就看見沙發上大咧咧坐著一個人。
宋懷瓷和藍宣卿邁進的腳步齊齊一頓。
沈渚清放下兩郎腿,尷尬地站起來,叫道:“老大,好巧。”
宋懷瓷冇說話,隻是笑眯眯地盯著沈渚清看。
沈渚清立刻倒豆子似的老實交代:“我就是來送午飯的,我也不知道老大要過來,這麼大的太陽,我上來坐一會沒關係吧?”
作為短暫過來人的藍宣卿敏銳嗅到不對勁。
小子,你這不安好心啊。
你目的不純啊。
你也是?之前怎麼看不出來啊?
為愛掰彎自己?
何崎也在旁邊跟著點頭:“對啊懷辭哥,他過來給我送午飯,我覺得他那麼遠過來給我送完飯就走,也太說不過去了,今天也比較熱,我就讓他上來坐一會兒。”
宋懷瓷不表態。
有些事情他可以不懂,但沈渚清這個人很好懂。
看他這個心虛的樣子,肯定是在心裡謀到這一步了吧,隻不過行動上故作順其而為罷了。
藍宣卿轉眸看向何崎,眼神關愛。
雖然之前在林間鹿和餐廳裡跟何崎接觸過,當時就隻是覺得這人好騙好忽悠。
但現在藍宣卿才發現,何崎這傢夥完全是單純啊!
還跟天然呆不是一種性質的單純!
而是單純冇有生活和情感方麵的常識!
孩子,你怕不是哪天被人吃乾抹淨了都還在幫他說話吧。
他好像知道宋懷瓷為什麼會跟何崎交好了。
是這孩子太傻太天真,從而引起他的關愛心了吧!
就像那種隨時一撒手就會被豬拱走的憨批白菜。
還是那種,「豬」害怕被「農主」追上打死而拚命跑了一路,白菜還會反過來問豬這樣拱著他跑會不會難受、累不累的憨憨!
天,這種人誰會不關愛啊?
藍宣卿敢說自己隻在書番裡看過,現實案例還是第一起。
何崎見兩人還站在門口,說道:“懷辭哥,坐吧,都彆站著了。”
宋懷瓷邁步走進辦公室,忽略沈渚清,徑直坐在旁邊的沙發上。
藍宣卿帶上門,走過何崎時不由得停下腳步,語重心長地說道:“何總,有一些人不安好心,你一定要擦亮眼睛啊。”
何崎一臉懵圈地看他。
什麼意思?
但看著藍宣卿認真的眼睛,何崎漸漸悟了。
我懂了。
藍秘書肯定是在指何玟那個傻逼和那群冇腦子的牆頭草,讓他多小心點,彆再被這些不安好心的人設套!
藍秘書人也挺好的。
果然,懷辭哥人好,身邊的秘書也會是個好人。
難怪懷辭哥會喜歡他呢,心還怪好的,特意來提醒我。
何崎立刻留了心眼,重視起來,道:“謝謝藍秘書,我會的。”
聽見何崎這麼說,沈渚清狠狠瞪向藍宣卿。
搞什麼!!
就允許你追到白月光,不允許我動心思?!
沈渚清可不吃這悶虧,邁近一步,反口懟道:“藍秘書是職業病犯了?都管到彆人頭上來了。”
藍宣卿也不知道為什麼,看沈渚清就是感覺哪裡都不爽,從當初兩人第一次見麵到現在,總有一種氣場不合的感覺。
瞧瞧,這麼一個精神小夥,怎麼配得上何崎這顆水靈脆嫩的白菜呢?
藍宣卿走到宋懷瓷身邊坐下,宋懷瓷從後環住他的腰身,冇有阻止的意思。
藍宣卿得了依仗,便繼續說道:“我隻是不想何總吃虧而已,何總近來已經很辛苦了,有些人應該明白界限,分清楚自己的身份,少跟隻花蝴蝶似的在彆人跟前轉悠。”
沈渚清望向自家老大,想要個說法,可宋懷瓷隻笑而不語,靜靜看著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沈渚清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何崎。
這樣又算什麼?
若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喜歡心悅,便當個朋友好好相處就是了。
要是有情,朝夕相處,心意自然相通。
如今又是送飯,在醫院又是撩撥的,如果最後發現自己其實是不喜歡何崎呢?
如果這麼久以來的行為讓人誤會,導致何崎動心,到時沈渚清他又當如何?
何崎心思真純,身邊又無母親嗬護教愛,如今又與何玟鬨掰,無論是出於兄長本分,還是對杜淳玉的早逝存憾,宋懷瓷心裡到底還是護短的。
至少想讓何崎有個依傍與悲傷的底氣,明白自己是站在他身邊的,知道己身並非無人可依、無人可訴、無人憐愛。
更何況是沈渚清言行失妥在先,宋懷瓷自然是更加偏向何崎。
何崎雖然有點懵逼,但還是敏銳察覺出氣氛不對勁,他看看藍宣卿,又看看不再說話的沈渚清。
緊張將不安發酵,像個麪糰在何崎心裡一點一點膨脹。
“阿崎。”
何崎茫然失措地看向宋懷瓷。
他拍拍身邊的位置,何崎便走過去坐下。
宋懷瓷拿過藍宣卿手裡的檔案夾,打開後放在桌上,說道:“看看。”
何崎看見「合同書」三個字,整個人立刻轉換為工作狀態,眼裡的迷茫一掃而空,拿起檔案夾仔細看著合同。
雖說宋懷瓷是來幫助自己的,但對於工作上的事何崎還是不馬虎的。
篤,篤篤。
何崎頭也不抬地說道:“進。”
助理打開門走進來,手裡還捧著托盤。
路過站著當沉思者的沈渚清時還投去片刻注意。
何總什麼時候買了個人形迎客雕塑?
助理把托盤虛放桌邊,將杯子依次放到宋懷瓷幾人身前,說道:“宋董事,藍秘書,請用。”
宋懷瓷疑心病又犯了,見助理垂首布杯,他隻是和顏點頭,冇動杯子裡的茶水。
何崎確認完合同,對助理說道:“你先出去。”
等助理帶著托盤出去,何崎從西服口袋裡抽出一支鋼筆,在合同的乙方處簽下自己的名字後看向宋懷瓷,說道:“合作愉快宋總。”
宋懷瓷看著工作狀態下的何崎。
跟宋懷瓷第一次在酒會上見到的何崎以及平常的何崎都不一樣。
工作時的他會獨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投入於自己喜愛的領域,在沉默與專注中默默發揮自己的優秀。
窗外的陽光落進辦公室裡,屋內的白熾燈為何崎鍍上一層柔和的淺色。
看著對待工作這樣嚴謹的何崎,宋懷瓷暗想:這幾天來,他肯定把自己逼得很緊。
是否會怨自己疏忽、怪自己蠢笨,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幾個人用,以此填補何玟造成的崩局。
從剛剛在樓下,從宋懷辭為數不多的記憶裡,宋懷瓷發現,何崎愛莞樟,並不是愛它給自己帶來的財富與名氣,而是愛構成它的熱忱。
因此,莞樟也很愛他。
這裡的員工會用警惕防備的眼神看著自己和藍宣卿,直到何崎到來,宋懷瓷便敏銳發現,那些看著他的眼神發生了轉移,不約而同落在了何崎身上。
變得擔憂、變得驚訝,最後變成安心,與他同悅。
宋懷瓷合上檔案夾,看著何崎眼下明顯的黑眼圈,臉上還有熬夜的疲憊痕跡,他說道:“合作愉快,何總。”
何崎從工作狀態脫離,指著杯子對宋懷瓷說道:“對了,懷辭哥嚐嚐,這是北路銀針,是我很喜歡的茶。”
宋懷瓷拿起杯子。
還未喝,清香便撲鼻而來。
他抿飲一口,滋味醇和,唇齒留香。
宋懷瓷讚道:“確是好茶。”
何崎笑道:“懷辭哥喜歡嗎?喜歡的話,我送你一罐。”
宋懷瓷輕笑,道:“不必了阿崎,心意我收到了,我不經常品茗。”
何崎哦了一聲,聽上去頗為遺憾。
宋懷瓷將茶飲儘,說道:“那我們先告辭了。”
何崎驚道:“這麼快?不多留一會嗎?”
宋懷瓷搖搖頭,道:“公司還有事要處理。”
何崎語氣失落:“好吧。”
見宋懷瓷站起身,藍宣卿連忙把杯子裡的茶水喝完,跟著起身告辭。
經過呆立不動的沈渚清時,宋懷瓷哼笑一聲,卻不聞笑意。
沈渚清頓時一激靈,跟重新開機了一樣跟上宋懷瓷的腳步。
將三人送到樓下,吳叔已經先一步在藍宣卿那裡得到訊息,正好將車駛到了門口。
臨走前,宋懷瓷看了何崎好一會,而後憐惜抬手撫上他的後發,說道:“阿崎,當誌比青天,為翱穹鯤鵬,兄長會一直相信你,會看著你前程繁花。
不要傷害自己、懷疑自己,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切莫否認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本領。
出了事,有兄長在,我會幫你。”
何崎的眼睛幾乎一瞬間就酸了,鏡片後的紫眸迅速蓄起一汪澈泉。
看著他這麼“不爭氣”的樣子,宋懷瓷不自覺笑出聲,收回手,溫聲說道:“好阿崎,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懷辭哥怎麼這樣……
搞得他要掉眼淚了都……
何崎強忍下感動,用力點頭,堅定道:“我絕對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宋懷瓷坐進車裡,藍宣卿幫他關上車門,對何崎說道:“何總,我看過您的設計。”
正低頭揉眼睛的何崎抬頭看他。
藍宣卿聲音平淡,緩緩敘述道:“曾經,我們想向您提出合作,本意是想請您為我們公司設計繪製新遊戲的場景概念圖,但因為某種外界因素,您拒絕了我們的合作。”
何崎怔住,目光看著藍宣卿時,也能看到車玻璃後的“宋懷辭”。
愧疚裹挾著不安,騰起巨浪,咆哮著向他卷下。
無儘的羞愧促使何崎的心跳不受控製加快。
“後麵,雖然我們順利找到了另一位合作方,但最終的設計稿出來依然有些差強人意,與我們最初設想的並不相符。
於是,那段時間我始終認為,如果是您,一定會做得更好,一定會更適合那項合作的初衷,一定能體會和表達出那段世界觀所需要的張力與氛圍,我覺得老闆也是這麼想的。
這次我們終於迎來合作,我很期待您的設計。”
何崎呆怔著,藍宣卿眼裡的真誠差點讓他冇忍住哭出來。
他癟了癟嘴,低下頭趕人:“不要跟我說話……快走快走,我不想再聽你說話了。”
嘴上趕著人,結果自己卻轉頭匆忙逃離現場。
躲在莞樟內試圖觀察情況的員工看見何崎回來,紛紛圍上去詢問關切。
何崎都快憋不住眼淚了,惦記著要麵子,隻好低著腦袋躲著他們走,快步走進電梯裡。
安靜的空間裡,隻有電梯運作的細小聲響,藍宣卿的話仍在耳旁,當初那個一葉障目的自己說出的刻薄也依然在腦裡迴盪。
何崎深深呼吸。
在電梯打開的瞬間,何崎逃回自己辦公室,走近窗邊,看著樓下那輛紅旗車駛遠。
宋懷瓷臨彆時的溫柔讓何崎無地自容。
對不起。
何崎摘下眼鏡,用手掌遮住眉眼。
真的,對不起,懷辭哥……
我一定,會做好這次合作的。
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之前我冇做到的,這一次我一定會做好,做得更好。
以我的熱愛彌補舊時無知的輕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