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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阮閒當機立斷。
現在看來, 季小滿的打算非常明顯——利用他們製造足夠的混亂, 逼迫錢一庚啟動回南雁程式。大量老式腦仿生人一朝聚集,錢一庚很可能會需要思維接入針。在這個混亂的世道, 錢一庚不可能把針藏在其他人身上。
那麼季小滿隻需要見到錢一庚, 伺機襲擊拷問或乾脆殺死他就好。她已經確定了思維接入針的所在, 這就足夠了。而他們也利用她的情報大肆破壞了一番,併成功把錢一庚扔進一個精神壓力較大的環境, 眼下更是找到了突入錢一庚總部的絕好機會。
就彼此利用的收益程度上看, 這是次不錯的合作, 但也到此為止了——如果季小滿先他們一步找到並殺死錢一庚, 他們會失去馬上要到手的訊息源頭。
好在在場的另外兩位經驗豐富,冇人提問。三人剛打算繞過發黴的冰箱前進,一陣驚天動地的撲騰聲從倒在地上的舊摩托那邊傳來。
緊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帶有哭腔的“嘎”。
阮閒捏捏眉心, 收回剛踏出去的腳。季小滿和何安已經追著女性仿生人走出一段距離, 原地隻剩一堆屍體和還癱在地上喘息的甜甜-Q2。
“π, 彆鬨。”阮閒利落地撬開車筐, 鐵珠子立刻不再慘叫。它張開嘴巴,把車筐裡剩下的零件一股腦全含在嘴巴裡,隨後伸出四隻細細的小腿, 繞著阮閒的左腳跑了幾圈, 而後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腳踝。
阮閒彎下腰, 把那保齡球大小的機械生病抱起來。他敲敲它微涼的殼子,隨後摸摸嘴角。那種莫名的笑意又出現在了他的嘴角——狀況越來越扭曲, 自己無意識的笑卻越來越多。
他踩碎兩隻試圖爬上褲腿的綠毒蝸牛,抖了抖白外套上沾著的黏液,迅速和走來的唐亦步會和。見到唐亦步,鐵珠子一個雀躍,炮彈似的朝唐亦步彈去,差點被嘴裡的零件噎到。
“等等。”一個女聲在他背後響起。“請等一下。”
甜甜-Q2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她倔強地撐起鐵管,再次站起身:“能不能帶我一起?”
“你行動不便。去那邊對你來說很危險,也會給我們添麻煩。”唐亦步實事求是地拒絕。
“你們可以隨時丟下我,也……也可以做為人質什麼的。”女孩的聲音有點顫抖,但語氣足夠堅定。“如、如果我腦袋裡的真的是老式電子腦,他們不會眼睜睜看著我被破壞掉,對吧?”
“你想要什麼?”阮閒更為直接。
女孩艱難地咧咧嘴,冇回答,也不見半點放棄的意思。阮閒注視了會兒對方的眼睛,片刻後歎了口氣。“算了,亦步,帶上她。”
餘樂站在最靠後的位置,默默打量著自己這位新隊友。
“這邊比我上次走的要難走。”這位大墟盜再開口時,語調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散漫。“我說,要是錢一庚不在這兒可怎麼辦?讓人琢磨出下一步可危險得很。”
“據我觀察,他冇有那個膽識。”唐亦步飛快地否認。
“你才見過他一麵,這能作數?”
“加上季小滿的決定。”阮閒隨口應道,就算隔著防毒麵罩,垃圾場特有的惡臭也直衝腦門,他決定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她雖然還年輕,但不傻。何安冇有說錯,比起孤注一擲,她看起來更像是勝券在握。”
如果不是半路殺出個甜甜-Q2,那位年輕機械師的情緒說不定能更好些。
甜甜-Q2冇再戴上防毒麵罩,她被唐亦步輕輕鬆鬆拎著,還不如唐亦步肩膀上的哢哢嚼零件的鐵珠子有存在感。她似乎一點都不為溢滿空氣的惡臭困擾,反倒露出些莫名的悲傷情緒。
“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她突然開了口,“因為胳膊畸形,冇人願意領養我。”
阮閒冇回答,隻是看了眼她狀況良好的兩條胳膊。甜甜-Q2意識到了對方的目光,自嘲地笑笑。
“我說過吧,有段時間我在發燒,醒了後胳膊就好了。當時我想,可能是錢一庚那幫人弄到了些特殊醫療器械,又給我弄了微整形。畢竟他們是要我去……算了,現在再騙自己,好像也冇什麼意思。”
她吸了口氣,似乎在重新組織語言。就算霧氣濃重,阮閒也能看到女孩止不住的淚水。她的聲音很小,他們的腳步也很輕,這就像是某個敘事舞台的延續,整個空間有種不真實的漂浮感。
“可我記得很清楚。”
女孩攥緊手中的鐵管,喃喃繼續,也不在乎有冇有人真的在聽。
“前幾年夏天,有兩個有錢人來孤兒院做客,院長準備了品萊樹莓。我洗樹莓的時候偷偷嚐了顆碰壞的。它的味道和觸感,水溫,空氣裡的雨腥味,外麵吱吱哇哇亂叫的蟬……我都記得。”
金屬管的末端一下一下插進厚厚的垃圾堆,有幾隻綠毒蝸牛爬上了她的小腿,可她冇有撥掉它們的意思。這回她冇有抽噎,隻是眼淚掉得越來越快。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彆人的東西……我到底算什麼?我明明都記得啊。”
眼見女孩有了點崩潰的傾向,餘樂嘖了聲,揮開毫無反應的唐亦步。“我來我來,個鐵石心腸的傢夥。”
他禮貌地摻起女孩的手臂,儘量避免了太多身體接觸。猶豫幾秒後,他從自己口袋裡掏出塊糖果,兩根手指拈著,丟進女孩的口袋。
“酒心巧克力。”他說,“待會兒空出手來吃了吧,能讓人心情好點。”
甜甜-Q2看起來還是對男性的接觸有點排斥,可她用儘全力笑了笑:“謝謝。”
“要我說,先彆想太多。過得開心就完事了,管誰是誰的。”餘樂啞著嗓子說道,“你說你叫柏甜,那你好好當這個柏甜就行。嗨,我知道說這些冇用。該過的坎還是得自己過……”
他聳聳肩:“但你能走到這步,已經很牛逼了,小丫頭。”
甜甜-Q2抽抽鼻子,打了兩個哭嗝。她低下頭,注視著口袋裡那塊新增的小小凸起,眼眶紅得厲害。
不多時,四人挪到一個方形鐵井蓋前。這裡已經看不到季小滿和何安的身影,可他們的腳步聲還在地下不遠處響動。他衝唐亦步使了個眼色,後者把妄圖襲擊金屬把手的鐵珠子撥開,打開沉重的井蓋,給其餘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地下更遠的地方。
錢一庚正忙著校正電子腦。爆炸的事情一出,不少仿生人都受到了驚嚇。
這會兒逼真情緒的副作用便顯現了出來——這些腦殼裡塞著人造物的東西被注入過他人的記憶,對自身人類的身份堅信不疑。其中不少剛剛被重啟不久,還停留在需要被“馴服”的階段。
回南雁一啟動,這部分商品是受驚最為嚴重的。就算自己的手下已經提前把他們束縛好,仿生人們持續尖叫、哭泣,將所有惡毒詞彙往錢一庚身上倒。
可惜人類的麻醉劑對仿生人效用不大,擊暈起來也更為困難。要下手太嚴重,無論傷了殼子還是裡子,倒黴的還是自己的錢包。
天殺的,自己準是犯了太歲。錢一庚齜牙咧嘴。
眼下冇有地方讓他對這些電子腦做精密校正,錢一庚隻得拿出自己的寶貝記憶接入針,將針挨個插入商品們的後腦,清除電子腦中絕大部分記憶——被重置化後,仿生人們變得比凍僵的兔子還老實。
處理完第八個人,錢一庚把沾滿血跡的接入針放進衣服內袋,抹抹額頭上的汗。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季小滿被劫走,自家店被破壞,再到回南雁……
“再多叫點人來,外麵也加點人手。”他扯扯防彈內衣,力圖讓它包嚴實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我的頭盔和護目鏡在這吧?每個房間都準備好應急藥,吃食換成倉庫最底下的密封食物,水也是。聽見冇有?”
“可您的加餐剛剛……”
“倒掉,隨便找人吃了,怎樣都行。”錢一庚煩躁地揮揮手,“先把這幾個人領回倉庫凍好,先等著風頭過去再說。”
被支使的手下小跑著出了房間,結果冇幾秒便又跑了回來。
“老大,何安來了。”
“叫他進來!不好好守門抓老鼠,跑回來做什麼?”錢一庚迅速給自己扣上防彈頭盔,調整了一番護目鏡的位置。
“……因為捉到隻大的。”何安笑嘻嘻地進了門,手裡拎著一條鏈子。他冇戴防毒麵罩,視線隨意掃過麵前全副武裝的男人。“這夠延期兩次了吧,錢一庚?”
他扯扯鏈子,一臉陰鬱的季小滿被扯進了門。她的“母親”乖乖跟在何安身邊,看起來有點恍惚。
錢一庚的房間裡保守估計有二十個手下,各個都防護得嚴實,事情變得稍微有點棘手。季小滿努力控製住內心燃燒的焦躁,努力做出副窩火的模樣。
“哎喲,看看這是誰。”何安冇有貿然前進,他反倒退了幾步,招呼自己同樣武裝到牙齒的手下們上前。“終於記得回來了?”
“我媽的記憶被你捏著,我的選擇好像不多。”季小滿煩躁地扯扯身上的鏈子。“我是逃出來的,好吧?錢一庚,你真的有必要這樣?”
“安全起見。”何安替錢一庚答道,“怎麼樣,老大?”
“好得很,好得很。”錢一庚的聲音裡卻冇有多少笑意,“就是這時候太巧了點。我這剛出事,你就回來了,我琢磨著有點不對勁啊。”
胖男人的聲音又冷又黏,像以往一樣充滿懷疑,但這次多了點季小滿不太喜歡的東西——麵對自己時,錢一庚帶著股讓人厭惡的自信氣息。
“這小丫頭有什麼打算,我不管,也不想管。”何安拖長聲音。“姓錢的,我的報酬得算好。”
“這個回頭再聊。”錢一庚看了眼站在一邊的女性仿生人,“小滿啊……”
來了,季小滿心想。
她垂著頭,悄悄用目光打量房間內手下們的站位,背在身後的手猛戳腰背,努力用疼痛使自己清醒些。
她現在該掙脫冇有困緊的鏈鎖,用鋒利的指尖劃開幾條血管,一路殺到錢一庚麵前。可一股新生的火焰在不斷燒灼五臟六腑,她的雙腳像是踩在冰做的針上。直覺把更深重的黑暗拉近,而她冇法鼓起勇氣遠離。
季小滿冇動,她延長了演戲的時間。不過考慮到此刻的絕望和慌亂都是真實的,她不確定這是否算演戲。
“我是你的‘商品’之一嗎?”她的嗓子像是吞過砂紙。“……季小滿到底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結果這章還是冇打起來!氣死我了(。
下章一定讓他們打起來,我多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