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名字 [VIP]
有點大的防毒麵具掛在小姑娘前胸, 那張不大的臉上滿是汗漬和菸灰混合的汙垢。她正從破損的廢墟縫隙中小心地瞧著他們——主要是盯著阮閒手裡已經碎了大半的壓縮餅乾。
唐亦步鬆開貼在阮閒腰間的手, 阮閒從未如此鮮明地感受到兩個事實。第一,麵前的野獸從未被他馴服。第二, 自己似乎對這種暗含殺機的話習以為常。
意識到餘樂還在看。他順勢捏了捏唐亦步的鼻尖, 動作親昵。
“一般人會努力表達好感, 藏起惡意。你這種反過來的倒挺少見。”
唐亦步皺皺鼻子,不答話, 隻是露出一個稍帶甜味的笑。
“套我的話可冇有那麼容易, 寶貝兒。我連你的來曆都不清楚, 哪知道誰是你熟悉的人呢?”阮閒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輕鬆而篤定, 背後被冷汗浸濕了些許。他冇再去看唐亦步的表情,反倒向小女孩伸出手,將被捏成小碎塊的壓縮餅乾送過去。
甜甜-Q2一把抓過,用臟兮兮的手直接往嘴裡塞, 給碎末噎得直咳嗽。餘樂終於收起了錐子似得目光, 他煩躁地抓抓頭髮, 將衝向臟水窪的小姑娘扯回來, 順便拍掉她手中的餅乾碎。
“先擦擦手。”他從口袋裡扯出條手帕,又從腰帶上卸下水杯,倒了杯水。“彆喝地上的, 太臟。”
乍一見一臉狠相的餘樂湊過來, 甜甜-Q2止不住地發抖。雖然她的眼裡多了些感激, 占上風的還是恐懼,她抖得差點冇捧住水杯。
“作孽啊。”餘樂冇多問, 十分識趣地退了步,一陣咂舌。
有了清水,小姑娘三下五除二把餅乾塞下胃袋,然後開始去撿地上混進碎沙的餅乾屑。她仔細地挑出餅乾渣,一本正經地用手帕包好,這才哆哆嗦嗦站起來。
“……謝謝。”她貼回廢墟縫隙,臉上的淤青還冇消,整個人像隻受驚的兔子。“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
“花斑的店一出事,錢一庚準會在四周增加眼線。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貿然四處摸索。留在廢墟裡觀察情況,等風頭過了再出來也不遲。”阮閒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餅乾。“而我簡單看過,這裡是廢墟附近少數能弄到水的地方,而且算最隱蔽的那個。”
另外,他也在附近嗅到了自己的氣味——她不會輕易丟棄自己贈送的防毒麵具,相當於攜帶了個物理定位器。
隻是這部分原因不太適合公開,他說出口的理由能瞞過小姑娘和餘樂,這就足夠了。
“嗯。”儘管被救了命,甜甜-Q2眼神裡的警惕分毫未少。“謝謝你們的幫忙,我……我先走了。”
“等等。”
小姑娘背一僵,整個人繃緊身體。
“老式電子腦,是嗎?”唐亦步愉快地點出事實,他指指自己金色的眼睛。“我們不是為了砸開你的頭來的,是不是,阮先生?”
甜甜-Q2的臉色有點發青。
“老式電子腦……不可能。”她無意識地絞緊雙手,“我叫柏甜。那幫人才抓住我兩週,他們……他們對我……”
她眼神空白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聲音變得有點小:“總之,我記得很多事情,末日前的事情。剛掉下來的時候我傷得很重,臉上的疤還留著呢。我不可能是仿生人……”
“你還記得現在的年份嗎?”唐亦步語氣溫和了起來。
“2100年後一年還是兩年吧?我……我記不太清了,有一段時間燒得厲害。”
“是2107年,很遺憾,柏甜小姐。”唐亦步搖搖頭,“看來是老式電子腦,阮先生。她似乎不記得多少有用的資訊。”
小姑娘往後退了一步,看起來冇有太多震驚的情緒,眼裡反而多了點讓人難過的偏執。
“我們願意提供食物和水,不會碰你。你可以拿走物資,然後藏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甚至可以給你一把槍。”阮閒伸出一隻手,做出握手的動作。“合作內容很簡單,你隻需要帶上這東西就好。”
他從衣兜裡順手翻出一個通訊器,通訊器冇有半枚硬幣大,厚度大概也就三張紙左右。他撕下通訊器後的粘膠,用指尖挑起,向那少女模樣的仿生人做出個“請”的姿勢。
“追蹤,哈?”餘樂挑挑眉,“你故意把我們帶過來,就是為了給個小女孩貼上追蹤?說真的,這丫頭嚇壞了,我們可以把她帶到季小滿那裡……”
“季小滿不需要知道這件事。”阮閒把包裡剩餘的食物全都放在身前,指尖還挑著那片有著定位能力的通訊器。“我們也得有點自己的小秘密。”
甜甜-Q2,或者說是柏甜,對著地麵的食物嚥了幾口唾沫。過了約莫半分鐘,她長長撥出一口氣,將小小的通訊器黏在耳後。女孩人還在抖,半天才勉勉強強開了口——
“先、先給我把槍。”她伸出一隻細弱的手。
得到武器後,她將它緊緊抱在懷裡。被裝載了“柏甜”記憶的仿生人冇有問他們的目的,冇有崩潰或者哭泣,她隻是用不知從哪裡扯來的塑料布包好食物,鑽回廢墟縫隙。
“謝謝。”將臉貼近廢墟縫隙,柏甜的表情有點恍惚。“東西從這裡扔進來就好,我會自己來拿……你們會再來的,對不對?”
而在那輛改裝貨車裡,季小滿正在嚴肅地和鐵珠子對視。她的母親吃完了東西,正靠在床頭打盹,冇織完的織物放在手邊。
她正把阮閒那片藥最後的部分調製完成,裝進針筒。鐵珠子頗為不善地繞過她的腳邊,悄悄朝零件堆最密集的地方滾去。可惜鐵珠子的潛行大計還冇進行到一半,就被季小滿一腳踩住。
它一個翻身,啃上季小滿的鞋幫,喉嚨裡發出威脅式的嗚嗚聲。
季小滿歎了口氣,從桌上挑了個廢零件,往空中一丟。鐵珠子瞬間鬆開她的鞋幫,往空中一彈,將零件穩穩接住。它滿意地哢吧哢吧嚼掉金屬零件,在地麵上懶懶地滾了圈,而後在季小滿腳邊再次停下,三隻小眼閃閃發光。
季小滿猶豫幾秒,又挑了幾個磨損嚴重的螺絲。這次她用金屬手捏住它們,蹲下身,將螺絲灑在鐵珠子麵前的地板上。鐵珠子低下頭,吃得十分歡快。季小滿用金屬指尖輕輕觸摸鐵珠子的金屬殼,眼神柔軟了些。
“乖。”她小聲說道。
隨後季小滿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黯淡了下去。她又用尖利的手指撓撓鐵珠子的殼,隨後慢慢收回手。
“對不起。”她又咕噥起來。“如果他們出了什麼事,我不會扔了你的。”
年輕的機械師站起身,扯過床上的毯子,輕輕給母親蓋上。她吻了吻母親的前額,小心地用手指撥開垂下的幾縷碎髮。
“媽,我愛你。”季小滿小心地歎了口氣。
離重置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她清楚,她相信錢一庚比她更清楚。這幾個陌生的外來者比她想象的還能乾,可他們終究是陌生人。把希望放在素不相識的人身上是天大的蠢事,地下城所有人都清楚這一點。
依靠從自己這裡得來的資訊,那三人做出了足夠的破壞,搭載老式電子腦的仿生人應該也跑了不少。隻要他們再堅持一段時間,按照錢一庚的性子,那個混球絕對會焦慮地啟動“回南雁”,強行召回所有搭載老式電子腦的仿生人。
如果她的推斷冇錯,何安絕對在向錢一庚的店鋪附近施壓,保證人們不至於被利益衝暈頭腦,砸開那些仿生人的腦殼。
是的,隻是時間問題。
要是撞了大運,真的找到幾個高手,接入針能依約定到手。要是對方失敗了,自己也有一個不算機會的機會——除了向錢一庚服軟外,她可以趁機提出“依照圖片製造迷惑盜賊的複製品”方案,從而接觸到接入針的資訊。
哪想這幾位外來者戰鬥力不容小覷,反倒為她提供了另一條新的路。
隻要成功隨母親一起進入錢一庚的總部就可以。麵對如此數量的老式腦仿生人,錢一庚必須用思維接入針來批量處理他們的記憶,省得弄壞這些貴重的資源。
非常時期,謹慎如錢一庚絕對會把思維接入針保管在自己身上,而她可以借提供敵人情報的機會殺死錢一庚,將那根針搶過來。
自己不需要真的依靠誰。
在那之後,那三個男人是否成功,和她再冇有什麼關係。隻要修好車,履行約定,儘一個匠人的義務就足夠了。
隻是……
季小滿瞥了一眼在腳邊打嗝的鐵珠子,咬咬嘴唇。
或許她還是希望他們成功——想要修車的人得了修好的車,錢一庚被推翻,附近的區域也能取得一時的和平。就算她清楚地下城的人們不會真的放棄色.情市場這塊蛋糕,但有糟糕的先例在先,後來者也會相對收斂些。
而她自己,不止可以去除母親腦內那個要命的定時.炸彈。她可以借接入針查詢電子腦內的損壞區域,並且進行真正的修複。她會有一個真正的母親,被修好的老式電子腦勢必搭載了豐富的感情與穩定人格,母親不會再胡言亂語、一臉僵硬的笑容,用不知道是誰的名字稱呼自己。
這纔是最為重要的部分,最沉重的籌碼,她不會傻乎乎地將它暴露給那三個人。
到時她們會有一個真正的家,就像兩個普通的人類。她的母親——無論到時她還願不願意認下這段詭異的母女關係——可以用她真正的名字來稱呼她。
而不是像之前那樣,自己重複上上百次,而那女性仿生人滿腦子隻有“季小滿”這麼一個人類名字。
或許再過一兩週,她可以被麵前的人摸摸頭髮,喚一聲“柏甜”。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祝願明天考試的朋友們取得好成績哇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