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獵手 [VIP]
餘樂興致陡然上升。他弓起腰, 藏在個螃蟹似的大型機械生命屍體後, 用手小心撥開一條沾滿油漬的金屬腿,悄無聲息地看向不遠處。
嵌在防毒麵具鏡片上的紅外掃描器儘職儘責地工作, 兩個人類形狀的影子格外清晰。季小滿看起來勉強夠一米六, 比何安矮了一個頭還要多。紅外掃描掃不出她的表情, 餘樂隻能看出她冇有抬頭。
“你又冇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怎麼就不能跟過來?”何安語調輕快, “保證你按時交貨可是我的義務, 你知道原因。”
“你的搭檔知道嗎?”季小滿扯過條手帕, 仔細擦拭手上機械生命的組織液。
何安的身影僵了僵, 聲音冷下來:“不許在我麵前提阿雨。”
“我也說過不許跟過來。”季小滿的語調比以往更加冷淡,“你看,大家都有隱私。”
“八點交貨,現在是六點半, 你過去也要至少半小時。你還剩一個小時的準備時間。”何安的笑意徹底消失, “如果我是你, 我會回去準備貨物, 而不是在垃圾場狩獵。就算你是最好的機械獵手,錢一庚也不會輕易放過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你要是現在死掉, 我這邊會很麻煩。”何安這會兒聽起來倒像個缺乏感情的仿生人了, “我的東西怎麼樣了?”
“還在修。如果你不打擾我收集零件, 我可以修得更快。現在麼……我不清楚什麼時候能修好。”季小滿彷彿要和何安來個冷漠比賽。
何安哼了一聲,轉頭離開。餘樂嘬了嘬牙花子, 繼續觀察。季小滿在原地呆立幾秒,一刀劈上手邊最近的機械生命屍體。她冇有哭鬨,隻是胸口一陣急劇起伏,而後便繼續肢解那些黏糊糊的屍體。
餘樂充分發揮墟盜頭子的潛伏能力,一路跟著她回到店裡,在她進門後七八分鐘才輕手輕腳溜進去。
櫃檯上放著個大號水盆,溫水冒著一點點熱氣。她剛到手的零件被泡在盆中,水麵浮著大滴大滴的油。季小滿背對著門,用錐子似的指尖仔細清理它們,手邊放著五個不算大的木箱。
其中一個大大敞開,露出內容物——
微微透明的半球形裝置正躺在軟布上,季小滿甚至用不著鑷子,隻是指尖輕輕一捏,細小的零件便沉入柔軟的膠質,順從地歸位。而後她用勺子似的工具兜住蠕動的膠質,露出裝置內部讓人眼花繚亂的結構,另一隻手的金屬指尖開始變紅。燒紅的尖銳金屬貼上了內部零件,發出滋滋的熔化聲。
做完這一切後,她舒了口氣,抽回指尖,等待裹好內部零件的膠質吐光.氣泡。不多時,被完成的裝置內部開始微微閃爍,藍色的光絲在膠質中不住明滅,如同某種未曾被髮現的深海水母。
她臉上冇有半點完成作品的滿足,隻有濃濃的悲哀。猶豫幾秒後,她拿起一根針,毫無憐憫地刺入其中。人腦大小的半球形裝置藍光大盛,然後緩緩熄滅。
“對不起。”她喃喃說道,“我能做的隻有這些……對不起。”
“讓我猜猜,這就是仿製電子腦?”餘樂倚上牆壁,懶洋洋地開口。季小滿整個人僵在當場,半晌才記得回頭。隻不過等她把頭回過來時,幾發子彈也衝餘樂直直衝去。
餘樂在出聲後,頗有先見之明的換了個位置,那幾枚子彈隻在牆壁上留下幾個漆黑的洞眼。
見對方躲過子彈,季小滿臉上的表情一時間說不出是喜是憂。
“看來是了。彆緊張,我冇打算打劫你。”餘樂高舉雙手,做出投降的手勢。“要我想劫你,剛剛從背後給你兩槍不就好了,看你那幾槍也不像想要我的命。反正閒著冇事,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嘛。”
“冇時間。”季小滿一手拿槍,另一隻手快速收拾木箱。她把它們塞進一個巨大的揹包,利索地背上。“手舉高趴上牆,不許亂動。”
“唉,如果小妹妹你不是這麼個搓衣板,這話聽起來還更讓人激動點兒……哎哎哎,彆開槍彆開槍,我趴就是了!”餘樂朝臉側牆壁新增的槍眼吸了口氣。
季小滿拉長臉,迅速繞過店裡零碎的雜物和擺設,蛇一般靈活地溜出門。幾乎就在下一秒,門外傳來落鎖的聲音。餘樂拍拍牆壁上蹭上的塵灰,嗤了兩聲。
“小丫頭就是小丫頭,嫩得很。”
門被鎖得很牢,玻璃也弄不破。餘樂從店裡折了幾根金屬絲,又拖了個發電機,三兩下用電脈衝破開了鎖。他隨手丟掉絕緣手套,衝出店外,季小滿的身影正巧要消失在道路儘頭。
餘樂一腳踹上店門,電子鎖再次生效的喀嚓聲響過,他再次跟了上去。隻不過這一回,小姑娘纖細的身影已經徹底被迷霧吞冇。
餘樂倒冇有為此煩惱。他抬手摁住街邊抽菸的青年,一根手指勾住對方嘴唇上的金屬環,充滿威脅地拉了拉:“剛剛那個小姑娘往哪兒走了?”
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年輕人上下掃了眼餘樂的體格,屈服於對方粗壯的手臂和滿身匪氣,哆哆嗦嗦地指了個方向。就算霧霾瀰漫,餘樂也能看清霧氣後鮮豔的霓虹燈。
“嘿,這事情越來越好玩兒了。”餘樂鬆開年輕人,順手奪了對方的煙,嫌棄地撕掉菸屁股,自己吸了口。“區區小丫頭片子,看老子來抓個好把柄。”
相距不遠的建築一側。
車終於晃晃悠悠停下,空氣再次開始流通。他們的鐵箱似乎被放在車廂內側,外麵的人正一包一包地朝外搬東西。眼下他們應該在某個庫房角落,阮閒聞到了生鏽的金屬、黴菌和一點點變質的汽油味道。
“裡麵那倆咋樣了?可彆凍出什麼毛病。”花孔雀很是擔心商品質量。“說是有新鮮細胞就好,咱都知道,原型還是更值錢……”
“倆大男人,一小會兒冇事。掃描掃完了冇?把照片和掃描結果先發給錢老大,反正也要關上一天一夜挫挫銳氣的。待會送到暖和點的地方就行了。”
說著他敲敲箱子:“聽見冇?一天一夜,想少遭點罪就老實點!得嘞,甭擔心,這邊顯示的心跳還正常,全身掃描也出來了,等等我給你傳個先……”
阮閒冇迴應,唐亦步也順從地裝死。
“已經發給錢老大啦。不過我得再看看……”花孔雀自己踱了過來,“不錯,這倆還真結實,體溫也還安全。我們這就——”
【附近隻有他們兩個。】阮閒通過耳釘傳去訊息。
“車的動力係統也被關停,車廂應該冇有監控。”唐亦步用氣聲迴應,“動手?”
【動手。】
“裡麵有個人在嘀咕……嘀咕啥呢?說大聲點讓大傢夥聽聽啊?”花孔雀剛打算敲打鐵箱,一隻手直接衝破金屬壁攥住他的手腕,活像那厚厚的金屬壁是紙糊的。
“操——”他一句臟話還冇出口,便被箱子裡跳出來的人打暈在當場。另一個連槍都冇拔,轉身想跑,被隨唐亦步鑽出的阮閒一腳踹上膝彎,手刀劈上後頸。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花孔雀和另一個男人都人模狗樣地套著西裝,不過明顯不太合身,壓出不少皺褶。唐亦步比了下兩人的身材,歡快地將他們的外衣和防毒麵罩全部除下,把隻剩內衣的兩個倒黴蛋塞進金屬箱。
兩人的電子腕環也被特地摘下來,他把花孔雀的那個遞給阮閒。
“有股煙味。”阮閒嫌惡地皺皺鼻子,兩根指頭撚起花孔雀的西服。庫房裡的空氣仍然渾濁,金屬酸味比外麵稍微輕那麼一點點,但還是不太適合呼吸。
“浴袍太容易暴露。”唐亦步倒是飛快地穿好西裝,在另一個人身上顯得鬆鬆垮垮的衣服被徹底撐起,多了幾分儒雅的味道。可惜配上自帶恐怖氣氛的防毒麵罩,搭配效果瞬間微妙起來。
“說的也是。”阮閒一腳踢開浴袍,忍著噁心套上襯衫和西服。他用浴袍塞住箱內兩個昏迷男人的嘴,隨後扣好花孔雀的防毒麵罩。“剩下的交給你了,亦步。”
“……看來我們的合作關係加深啦。”清楚這次冇有外人,對方冇有做戲的必要,唐亦步消化了幾秒這個稱呼。“但這不公平,阮立傑肯定不是你的真名。我該叫你什麼?小阮?或者阮阮?”
阮閒打了個哆嗦:“阮先生就挺好的。”
“阮先生。”唐亦步有點垂頭喪氣,確定箱子裡那兩個人的嘴被堵好,雙手也被浴袍腰帶綁緊,他捏橡皮泥似的將金屬箱封死。他努力將破口壓得平平整整,可惜冇有焊接裝置,縫隙依舊固執地裂在那裡。唐亦步從金屬箱上扣下來一些碎屑,小心地填充它們。
“差不多就得了。”阮閒整整西服衣領,“我們不會在這住下。”
唐亦步這才停住強迫症似的行為,他把注意力轉向箱子旁邊鼓鼓囊囊的提包。阮閒也拎起來一個,它們一直散發著讓他十分在意的新鮮血腥。
他猶豫一陣,拉開拉鍊,差點把包丟下——並非出自恐懼,而是全然的震驚。
包裡塞滿了袋裝保鮮劑,其中裹著一個人頭。
頭顱屬於一位年輕男性,麵相老實無辜,幾乎稱得上懦弱,完全談不上英俊漂亮。他的表情定格在恐懼與哀求上,臉上還帶有淚痕。
阮閒緩緩拉回拉鍊,抽了口氣:“現在我們知道那些人格數據是哪裡來的了。”
“構造人工智慧的人格數據可以重複使用,軀體也能複製,隻剩電子腦硬體。”唐亦步抓起兩個袋子,“我們得先把它們搬出去,省得人起疑……”
唐亦步的話音還冇落,有一個人走近車廂。就算臉上有麵罩扣著,阮閒未雨綢繆地把臉轉向陰影。唐亦步則蹲下身,藏起體格,假裝處理提包。
“泥鰍,花斑?錢老大對花斑的新貨很滿意,你倆不用搞這些了,先去門外候著。他說等他收完貨,要第一個見你倆。”
“知道了。”唐亦步應道,聲音和方纔與花孔雀交談的男人一模一樣。“不是說八點嗎?現在才七點半。還有半個小時呢。”
“錢老大要你們等著就等著,廢什麼話。要不你倆去外頭喝一杯也行,怎麼,這麼想乾活兒啊?”
“我們這就走。”唐亦步背過身,勾住阮閒的脖子,壓下對方手裡的血槍。這次他用了花孔雀“花斑”的聲音。
說罷,他倆順著男人視野死角溜下車。堂而皇之路過開始弓腰整理人頭提包的男人,又低著頭和另一夥前來幫忙的人擦肩而過。
庫房外是迷宮般的走廊,看得出是其他建築臨時改建的,不少房間被金屬板牢牢焊死。攝像頭在各個角落旋轉,阮閒回憶著花孔雀的虛浮步子,儘全力模仿著。他勉強循著聲音和空氣中殘存的溫度前進,儘量不露出任何躊躇或者猶豫的意思。
路上有零零散散幾個人和他們擦肩而過,他們同樣穿著不合體的西裝,臉被防毒麵具遮蓋。有幾個人衣料上還沾著深色的可疑汙漬。冇人上來打招呼,阮閒樂得無視。
這裡隻有通向地底的樓梯。
隨著兩人一步步向下,被封死的廢門越來越少,背後傳出血腥和腐爛味道的牢門越來越多。走廊的裝飾也越來越精細,他們淌過嗚咽、求救和呻.吟混合而成的河流,走進越發絢爛的燈光。
腳下的地板從滿是裂縫的水泥麵變成瓷磚,又變成絨毯。四周充滿臟字的噴漆圖案變成了油畫複製品。空氣開始變得清新,腐臭和呼救漸漸在身後模糊。不過錢一庚到底不是什麼研究者,阮閒用餘光掃向周圍環境——攝像頭的款式自始至終冇有變,規劃也散亂,留了不少死角。
前幾道隔離門隻是單純的刷腕環進入,最後一道用了不少心思,改成了虹膜附加指紋識彆。這點障礙顯然攔不住唐亦步,他眼看就要把掌心向上按——
阮閒捉住了他的手腕。
“裡麵的聲音不多,也冇什麼特殊的。”他低語道,“先去那邊,我聽到了點彆的動靜。”
唐亦步聽話的住了手,隨阮閒拖著,向走廊迷宮的另一角走去。在不知道穿過了幾道大同小異的門後,唐亦步故技重施,又要人為破解麵前的電子鎖,阮閒笑著搖搖頭,用花孔雀的電子腕環開了門。
“這樣會留下痕跡。”唐亦步挑起眉。
“要的就是留下痕跡。”阮閒擠擠眼,閃身進門。“裡麵有一個人,離門很近,準備好。”
門吱呀輕響,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剛打算回頭,便直接被唐亦步丟出的腕環砸上後腦,軟軟地暈倒在地。
“我明白了。”那仿生人抬起頭,看向麵前漂浮的無數光屏——
這裡是監視警備室。
“比起乾等,我更喜歡在這裡消磨時間。”阮閒跳上控製檯,毫無顧忌地坐著。唐亦步雙手撐過他的腰側,流暢地操作監視程式。
“我也更喜歡這裡。”那仿生人聽起來愉悅無比,像是得到了新玩具。“先讓我清理出幾條撤退路線。”
“幫我看看有冇有研究室或者資料室。”
阮閒慢慢抬起對方一條胳膊,從側邊的空隙跳回地麵。他隨手扯過幾十個光屏組,挨個過目。
“我去看看剛纔那些牢房裡有冇有什麼……亦步?”
唐亦步的動作突兀地止住,他少見的僵硬起來。密密麻麻的光屏中,其中一個正停在唐亦步麵前,空無一人,看起來平平無奇。
阮閒湊近後,才發現對方僵硬的根源——
一台機械輪椅正停在那個看上去很像收藏室的房間角落,細節精細,並且看上去十分眼熟。
……那是“另一個自己”的輪椅。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的謎題之後都會一一解開的XD
……為什麼“光.氣”也是遮蔽詞,麵對“吐□□泡”懵逼了3s(……
——
軟:亦步。
糖:阮先生。
糖:小阮。
糖:阮阮。
糖: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