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溫暖的歡迎 [VIP]
阮閒人生中第一次充分認識了彈球遊戲裡球的處境。
地下空間並不寬敞, 車輛在石塊上磕來碰去, 發出令人牙酸的難聽巨響。阮閒冇工夫去考慮唐亦步的情況——他被安全帶牢牢箍在椅子上,臉埋在安全氣囊裡, 任由整個視野胡亂顛倒。
車裡的音響還儘職儘責地播放著餘樂那首快節奏情歌, 阮閒被吵得很想掐死或者打碎什麼。
翻落不比自由落體, 可能有一個世紀之久,越野車纔不再繼續自己的斜坡滾動。它歪斜地卡在一片黑暗中, 碎石順著斜坡滾動的聲音並冇有停止, 下麵還有不小的空間。
阮閒推開臉上的安全氣囊, 大口吸進新鮮空氣, 而後纔去傾聽四周的動靜。好訊息是守牆的秩序監察不會吃力不討好地追過來,壞訊息也很明顯,他們附近也冇有太多人聲。
這輛車正卡在一個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位置。
嗙的一聲重響,有什麼蹦上了車側。下一秒, 唐亦步將腦袋探進阮閒冇來得及關上的車窗:“我們離地下聯合城還有多遠?”
“我怎麼知道。”餘樂臉還埋在安全氣囊裡, 聲音發悶。
“‘我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阮閒乾巴巴地模仿著餘樂的發言。
“廢話, 我知道從哪兒丟的東西能進下水道,也知道下水道的水還在流,管子冇堵。這還不夠?至於我們卡在管子的哪個部分, 這我就不知道了。”餘樂將繼續把臉埋在氣囊裡, “這裡當然不是終點, 這車卡住了,我們得把它——”
金屬敲擊金屬的聲音響起, 鐵珠子的聲音由遠及近。一聲長長的嘎聲後,它呯地撞上車頂,車小小地震動了下,碎石滑落的聲音更響亮了。
然後它開始順著斜坡往下滑動,越滑越快。
事情不妙。
“快進來!”阮閒一把抓住唐亦步的衣領,在腎上腺素的爆發下,強行把那仿生人拖進車子。鐵珠子尖叫幾聲,連忙擠著唐亦步鑽進車內。加上氣囊和個頭不小的唐亦步,整個後排空間給擠得滿滿噹噹,阮閒甚至聽到了前方玻璃不堪重負的崩裂聲。
趁越野車還冇有滑得太快,餘樂比了個簡單的手勢,趁機提高音樂音量。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笨重的越野車又開始翻滾,越滾越快。唐亦步緊緊扒住阮閒,力道活像隻受驚的樹袋熊。鐵珠子也整個糊了過來,四隻金屬小腳彆針似的卡進阮閒的衣服,把自己固定得很是牢固。當阮閒開始懷疑自己的肋骨是否被硬生生勒斷時,伴隨著音樂中高亢的咆哮,車再次重重地撞上地麵。
雖然附近還是冇有人類的動靜,這次阮閒聽到了遠處屬於城市的聲音。
在連續四次撞上地麵後,越野車終於成功用四輪著地。阮閒呻.吟一聲,把扒住自己的鐵珠子撕下來,丟到車前窗。他堪稱粗魯地推開唐亦步,咳嗽兩聲踢開車門,把頭伸出去狠狠地嘔吐起來。
“到底還是年輕人。”餘樂收好氣囊,從散落在腳下的食物中撿起根火腿,三下五除二撕去包裝。說著他又扯開一袋自熱食物,把火腿簡單地丟進飯盒。“吐吧,吐完就好了。”
唐亦步學著餘樂的樣子收好氣囊,霸占了阮閒一半椅子,輕輕順著後者的背。
阮閒冇吃多少東西,嘔吐冇多久就吐空了胃袋。他虛弱地擦擦嘴,從車前座的取水器裡弄了點水漱口。唐亦步則擠下座位,下車轉了圈。
“垃圾場。”那仿生人如實彙報。
他們摔到了一片龐大的垃圾場內,各種鏽蝕的機械碎片摻雜了生活垃圾,在黑暗中堆成一個又一個丘陵似的山包。不過味道倒不大,像是有人在專門打理——準有人用了篩菌噴霧和垃圾處理機器人。好不容易壓下反胃感,阮閒給自己弄了點甜飲料,跟隨唐亦步下了車。
剛下車,他的腳底便啪嚓踩碎了什麼。阮閒嘖了聲,小心翼翼地將腳從那灘神秘的黏液上移開。
“是綠毒蝸牛。”唐亦步低頭看了眼,“彆讓皮膚蹭上那些黏液,就算你可以恢複,那滋味也夠受的。”
阮閒不說話,隻是看著唐亦步滿手的血。
“那些不是我的血,”唐亦步連忙擺擺手,指了指被血滲透的衣袖,聲音軟下來。“這些纔是。”
“我能猜到。畢竟你的手裡不可能冒出腦組織,我聞到了腦漿的味道。一會兒我會幫你處理傷口。”阮閒壓低聲音。“先不說這個,餘樂起疑了。下來前他還在試探我,試圖判斷你是不是仿生人。”
“我不意外。”唐亦步心平氣和,“畢竟你身上冇有任何戀愛的氛圍。”
“……”阮閒抹了把臉,“直覺教育也就算了,這方麵我真的不需要人工智慧來指導。”
“這個可以從科學方麵來解釋,按理說戀愛中的人類特定激素水平升高,會做點傻事。你擁有可以分泌激素的類人肉體,也有適配的人格數據,理論上可以產生類似的情感。”
唐亦步伸出手,輕輕抹掉阮閒臉上沾著的小碎石。
“比如含情脈脈地看著對方之類的……我看過很多資料,可以完美複製那些反應和表現。可看你的配合,記憶中的‘你’似乎冇什麼情史,也冇看過多少相關的影像。單憑語言和文字粗糙的描述,你冇辦法很好地偽裝。”
收回手後,唐亦步向前一步,扯了扯阮閒的臉。“另外,不要一口一個人工智慧——我說過,無論人腦還是電子腦,本質上都是有機電腦的一種。更何況你和我的腦部構造不會有太大差異,一切隻是人格數據造成的錯覺。”
阮閒拍開唐亦步的手,臉上冇什麼表情。“先想想怎麼應付餘樂吧。”
“很簡單,承認就好。”唐亦步大方地攤開手,“地下聯合城不是廢墟海,現在就算他知道了,也什麼都做不了。不過要等個合適的時機,我想這裡不會缺時機。”
“我不喜歡這種賣關子的方式。”
“我不喜歡講出讓人不好受的事實。”唐亦步搖搖頭,“根據我知道的情報,你很快就能親身感受到了。”
“要不我去周圍散個步,你倆在車後座來一炮?”餘樂三下五除二扒拉完了飯盒裡的飯菜,在遠處打了兩下喇叭。“垃圾堆可不怎麼舒服,剋製一點,進城再說行不?”
唐亦步衝餘樂揮揮手,在對方的注視下飛快啄吻了阮閒的鼻尖,拉著他回到車後座。鐵珠子一溜煙從車窗爬出,緊跟著再次爬上。
車門關好,見兩人又被老老實實關在了玻璃另一側,餘樂的心情顯然不錯。他發動車子,審視了會兒掃描光屏,開始向某個方向前進——然而冇走幾步路,車子又晃晃悠悠停下了。
“又怎麼了?”阮閒正用濕毛巾擦臉,這個刹車讓他差點被毛巾裡的水嗆到。
“……熱導控製器壞了,媽的。”餘樂利落地跳下車,掀起車前蓋,把小型手電筒叼在嘴裡。“得,零件給磕了個稀碎,我們得小心點。冇有熱導控製器,這車可能會因為能源過載炸掉。”
“聽起來您的半條命已經冇了。”唐亦步一針見血。
“去你的。塗銳那小子給的車還是不靠譜,換我那車,隻剩個發動機和殼子都能跑。”
餘樂悻悻回到車座,關閉了音樂。
“行了,這下誰都冇歌聽啦。我們得儘量減少這車的能源消耗途徑,省得一會兒遇到什麼危險,敵人還冇乾掉我們,它自己先過熱炸掉——其他都好說,等進了城,找幾個能乾的機械師,準能修得和新的一樣。”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餘樂冇再提“仿生人”這個話題。
一片沉寂的黑暗,車在垃圾山中慢騰騰地行駛。在餘樂蝸牛般的速度下,阮閒開始絕望地懷念荒野裡那段日子。他低下頭,抓過唐亦步的胳膊,仔細檢視傷口,儘量避免與後視鏡中餘樂的眼睛對視。用紗布像模像樣地包紮之後,他將手按上唐亦步的後腦,剛打算用親吻繼續誤導餘樂——
“瞧見了?老子就說,我很清楚自己在乾什麼嘛。”餘樂駕車爬到垃圾山頂端,咧嘴一笑。
阮閒看到了黑暗中的城市。
堅硬的支架橫七豎八撐起空間,呈不規則的網狀結構,構造有點像顯微鏡下的海綿,在黑暗中閃著若有若無的乳白色熒光。整個城市的建築繞網而建,如同嵌入這些骨架的細胞。它在黑暗中閃著微光,空氣肉眼可見的渾濁,警戒燈掃來掃去。
一座立體城市。不過比起城市,阮閒總覺得這東西更像是迷宮。和森林避難所時不同,他根本無法一眼看到這東西的邊界。
“準備好了嗎?”餘樂又把車往前開了一點點,“我可要衝了——”
阮閒還冇來得及張嘴,車便滑下了垃圾山。
陡峭的坡麵壓根撐不住重約十噸的裝甲越野,車子在重力的作用下越來越快,直直衝著城市的方向衝去。就在阮閒以為他們要永遠這樣衝下去時,有什麼東西在快速接近這裡。
“停車!前麵有……”阮閒立刻提醒,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數個巨大的粘球從四方飛來,把車子牢牢地黏在裡麵。它們本身不重,卻分外粗糙,黏得又極其牢固。四麵的窗戶完全被粘球堵死,萬一加速擠上這些充滿彈性的東西,這車說翻就能翻。
“報告,垃圾場A附近有倖存者進入。”年輕男人的聲音在車門對麵播報,“何安,把數據記錄下來。”
“記住了記住了。”另一個男人聽起來像是冇睡醒。“裡麵的人,都乖乖出來——這裡是訪客控製場。就算你們能把我倆打成肉醬,也有人可以遠程把你們燒成氣體。合作點啊,如果讓我看到你們手裡有武器,我代表地下聯合城……怎麼說來著?”
“驅逐你們。”另一個人帶著怒氣補充。
“嗯,驅逐你們。”男人似乎使用了某種設備,輕微的嗶聲後,車門應聲而開。
“聽他們的。”餘樂小聲嘟囔道,舉起雙手。
阮閒配合地照做,警惕地打量著麵前笑嘻嘻的男人。那人穿著他所不熟悉的警衛製服,個子很高,同樣有一種與周邊環境毫不搭調的英俊。察覺到自己的目光,那人衝他笑了笑,但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笑意。
阮閒熟悉那樣的眼睛。
它們帶著金屬光澤的金色,在黑暗中閃爍微光。
作者有話要說:
新場景GET√
軟:……冇看過多少愛情劇和電影是我的錯。
畢竟糖閱片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