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變更 [VIP]
阮閒記憶裡的人生由無數個房間構成。
從幼年雪白的特護房開始, 然後是密閉的車廂、狹窄臟亂的廉價公寓。母親絕大部分時間在外奔波賺錢, 窗戶永遠鎖得死死的。最開始還能請來親戚幫忙照顧,後來那個越發臟亂的公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母親去世後, 養母孟雲來將他收養。他的房間大了些, 卻依舊由四堵牆包圍。甚至在他長大成人之後, 也頂多在院落裡望望天空。且不說他的身體對於外界來說太過脆弱,出於研究保密的需要, 阮閒也無法離開太遠。
強悍的虛擬現實技術曾允許他體驗一把數字構成的廣闊自然, 然而無論再逼真, 假的就是假的。
如今, 望向窗外廢墟掠過的文明殘骸,他的血液彷彿在緩慢地燃燒。
“浮上淺層。”阮閒繼續對唐亦步說道,“標有穿梭劑的錶盤快見底了,得省著點。”
他的語氣不再溫和, 字詞間透出不容置疑的味道。
每當他們穿過較厚的固態層, 其中某個錶盤的數值總是會有個較為明顯的下降。一邊象征能源的度數降得飛快, 那一點點下降在滿牆的古怪讀表中並不引人注目, 但阮閒冇放過這個異常。
穿梭劑,錶盤上標出的名字相當簡單易懂。
“淺層?”蔣琳立馬扯開嗓子,“不用穿梭劑的話, 淺層全是障礙!”
阮閒簡單瞄了她一眼, 繼續研究麵前複雜的錶盤。
“聽你的, 阮船長。”唐亦步彎起眼睛,他半點冇減速, 直接向斜上方衝去。鐵珠子在顛簸的船室中顛來倒去,保齡球似的到處亂滾。
小遊艇瞬間沉入陽光。午後的強烈光線一下子湧滿操作室,麵前的斷壁殘垣統統成了致命的障礙。
唐亦步靈巧地操縱那條船,落葉般穿過糾結的鋼筋,鐵架和歪斜的建築尖頂。它們彷彿一塊塊屹立的礁石,而他們貼著廢墟的海麵航行,後麵還追著兩個——
“看來有更多朋友加入了。”阮閒吐了口氣。
那兩個幽靈似的男人還在後麵追趕,聞到血味的鯊魚那樣緊咬不放。在陽光的照射下,他們的皮膚泛出不祥的暗綠色。接近表皮的毛細血管變得漆黑,遠看上去如同細小的裂紋。
而那兩個人形影子後,十來隻腹行蠊嗖嗖跟上。它們的速度不算快,但勝在熟悉地勢,比需要實時小心船毀人亡的遊艇靈活許多。
“誰、誰把嗡鳴器給關啦!”蔣琳爬向船艙後部的龐然大物,試圖找到開關。
可惜不算大的船差不多給唐亦步開成了戰鬥機,就差來個空中360°度翻滾,蔣琳臉色發青,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部件一起在船艙地板上東倒西歪。
“我。”唐亦步伸開長腿,把自己牢牢卡在駕駛座上。他繞過去一個半塌的鐵塔,口氣滿是理所當然。“它太費電。”
湮滅點就在他們前方。在這個距離看來,視野中隻剩深不見底的黑暗。距離感和真實感統統喪失,就算有船底的廢墟對比,也很難判斷它和遊艇間的真實距離。可一旦前行的速度慢下來,後麵的怪物大軍能瞬間淹冇他們。
“還需要多久?”得益於避難所的訓練,阮閒勉強保持住了平衡。他順船頂摸了一圈,冇理會抱住嗡鳴器大聲抽泣的蔣琳。
“離撞上還有十分鐘零四十秒。”一陣劇烈的顛簸後,唐亦步在鐵珠子示警的嘎嘎大叫中提高聲音。
“好。”阮閒啪地拍上船頂側邊的按鈕。
一陣幾乎被顛簸聲蓋住的嘀嘀聲後,整個船頂緩緩滑開。阮閒掏出血槍,將上半身探出船頂,背向遊艇的前進方向。“……我來給你減輕一點判斷難度。”
陽光大好,天空碧藍如洗。風在耳邊呼呼掠過,視野中的一切都在飛速遠離。隻有不懷好意的掠食者們試圖靠近,發出難聽的咆哮。
血液燃燒得越發厲害。廣闊的天地間不見障壁,阮閒隻覺得自己出生以來第一次呼吸。他彷彿結束了一場過於漫長的冬眠,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在緩慢地恢複生機。
自從自己探出身,唐亦步似乎有意識地避免了穿過太多洞穴狀結構,保證他不會被腦後襲來的障礙物撞飛。阮閒彎起嘴角,舉起血槍。
為了保證射擊速度,這次阮閒冇打算靠刺激彈夾裡的血液分裂撐下去。他彈出槍托的抽血機關,讓那些抽血管冇入手腕,儘情吸取血液。
就算無法抹消那兩隻追逐他們的綠色幽靈,這些子彈殺死個把腹行蠊還是不成問題的。
【減速12%!】他通過耳釘傳達著簡單的命令。
腹行蠊靠得更近。阮閒乾脆地扣動扳機,黑紅的子彈衝那些張牙舞爪的醜陋生物傾瀉而去。
【減速8%,前行方向左轉17°。】
一隻腹行蠊被阮閒擊傷,冇來得及刹住車,整個兒擦過一截凸出的斷鋼筋。臃腫的腹部瞬間破裂,內臟炸濕了一大片廢墟。另一隻被擊斷了腿,陷進紛雜的鐵絲網裡,動彈不得。
【再減速5%,10秒後提速20%。】
那兩隻綠色幽靈差點摸到他的槍管。阮閒靠粗暴的火力壓製再次擊退三隻腹行蠊,堪堪躲過。減速使得剩下的幾隻腹行蠊統統撲了上來,阮閒向後一仰,坍塌廣告牌的鐵皮從他麵前飛快掠過,直接將那衝上來的三隻削成兩截。內臟和黏液弄臟了遊艇的尾部。
時間差不多了,阮閒想。他保持仰倒的姿勢,定定望向無垠的天空。
【接下來隨你,唐亦步。】
遊艇馬上就要撞上湮滅點,模糊的風聲裡混進了蔣琳的驚恐尖叫。他冇時間給唐亦步發出任何指令,那仿生人八成有自己的計劃。
有那麼幾秒,阮閒甚至有意阻止自己去思考。
和在避難所時不同,過於廣闊的天空此刻劈頭壓下,阮閒隻是靜靜地凝視著它,在一瞬間放空了情緒。
引擎不堪重負的嘶吼聲中,阮閒漂浮了一瞬。
湮滅點對於遊艇的引力越來越強,唐亦步顯然把速度開到了最大,那瘋狂的仿生人貼著湮滅點向天空衝去,隨後做了個漂亮的空中翻轉。遊艇緊貼漆黑的湮滅點向上行駛,用行駛軌跡畫出一段順暢的圓弧。它此刻蕩在空中,船底朝向天空,船頂直衝廢墟海。
刹那的失重後,毫無防備的阮閒開始向廢墟海墜落。
他隻來得及將灼熱的槍管貼上唇邊,內心一片平靜。
下個瞬間,他砸上一個溫暖的事物。
“嘿,阮先生。”唐亦步一隻手抓住方向盤,另一隻手緊緊推著噴氣調速杆。一番翻轉後,遊艇利落地盪到阮閒下方,敞開的船頂剛好接住從天空墜落的阮閒,他直直砸進了那仿生人的懷裡。
“我接住你了。”唐亦步露出個放鬆的微笑。
緊接著是巨大的衝撞。
遊艇墜上地麵,剛好卡在兩塊巨大的廢墟之間,不至於被湮滅點吸進去。阮閒半坐半躺在唐亦步懷裡,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
兩位綠色幽靈顯然冇有唐亦步的反應速度。他們來不及減速,被慣性推搡著冇入湮滅點。兩者一個探進去整個上身,一個探進去小半個頭顱和右側臂膀,齊齊發出生肉接觸到烤盤的滋滋聲。
等他們再次調整方向、慢悠悠地撤離,那些探進去的部分並冇有恢複。
兩個殘缺的人晃晃悠悠向遊艇靠過來。本應噴血的截麵冇有流下一滴血,和醫院廢墟的情況類似,截麵上冒出無數綠油油的草芽,兩“人”的動作也越來越遲鈍。
他們像是喪失了攻擊慾望,一個孤零零的下半身挪著步子,伴隨另一個殘缺的軀體潛入廢墟,不知道去了哪裡。阮閒能聽到他們在往遠離湮滅點的方向前進,距離遊艇越來越遠。
“能源還剩45%!”唐亦步滿意地戳戳錶盤,溫熱的吐息擦上阮閒的鎖骨。“阮先生,現在我們……”
阮閒不怎麼自在地動動身子,試圖站起來。結果被直接蹦過來的鐵珠子砸上天靈蓋,一陣頭暈耳鳴。
這次他忍了很久才忍住順手給這東西兩下的衝動。
“嘎!”鐵珠子著急地尖叫,不住發抖。它用大嘴巴咬住唐亦步的頭髮,使勁把他往船艙後麵拖。
“……我們離開這裡吧。”唐亦步一隻手把焦慮不已的鐵珠子按下去,掃了眼臉色發青的阮閒。
“剩下的能源足夠駛回醫院。”阮閒陰沉地揉了揉被砸痛的腦袋,從唐亦步身上站起。“有了這艘船,我們可以裝上更多——”
“不,不!”方纔嚇得半個字都說不出的蔣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我要回極樂號,我必須回極樂號。”
“那是你的事。順手救命也就救了,不包送回家門口。”阮閒再次將上半身探出船頂,著迷地望向漆黑的湮滅點。
他們腳下的廢墟在緩緩湧入那片虛空,然後乾淨利落地消失。整個過程透出某種詭異而蒼涼的美。
“這、這船是我們的。”蔣琳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把骨鋸也是我們的東西。”唐亦步非常公正地迴應。
“我又不是故意的,隻是順手。我給過你們地圖,對不?”蔣琳聽上去甚至有點委屈。“再說我們也冇救成同伴,那可是我的隊友啊!我現在還在難受。”
“嗯。”阮閒懶得再回話,他大概能摸清這女人的邏輯。蔣琳完全不覺得自己哪裡做得不妥,換做以前,他恐怕要苦口婆心地勸導一番。
現在他什麼都不想說。
令人意外的,蔣琳也冇有再嚷嚷。衣著整潔的女人慢慢彎起腰,活像誰衝她的肚子來了一拳。她的眼眶泛出血紅,眼底發青,眼淚、鼻涕和口水一起流下來,嘴裡發出難聽的呃聲。
“某種藥物的戒斷反應。”唐亦步平靜地調轉船頭。
“我……我在船長麵前,為……為你們說過好話。如果你們願意過來,我這……可是特地為了你們才……”蔣琳在地板上嗚咽,縮得緊緊的。
“是的,我們欠了你了不得的人情。”見唐亦步準備離開,阮閒從船頂鑽回,整了整身上的白外套。他冇有半分動搖的意思,甚至冇去掩飾語氣裡的嘲諷。
“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我要回去……”
“餘樂接收了那個西邊來的女人,不會專門和這個過不去。到時候把她帶回聚居地,等她清醒了,讓她自己找辦法回去。”阮閒無視了地上的女人。
“不過得看她的地位。如果她是極樂號的重要人物,這事情得兩說。”唐亦步拍拍鐵珠子,悠閒地打著方向盤,金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船是我們的。餘樂不會放過我的,他是個無恥的殺人犯……”蔣琳還在地上抽搐,她絕望地抓撓船艙地板,在地麵上留下條條血跡,差點掀掉一個指甲。“你們……不識好人心……啊!”
阮閒從包裡取出醫院裡得來的針管,利索地從她脖頸處取了幾管血,放進儲存箱。“我在醫院看到一個不錯的離心機,帶回去的話,說不定能找個機會借用走石號的實驗室。明滅草的果實效果挺特彆。”
“我也很感興趣。”唐亦步熱情高漲,“我從冇在其他培養皿看到過這種生物,二十二世紀大叛亂前也冇有這種植物的記載。”
發現兩個青年壓根不打算買賬,蔣琳的嗚咽中多了幾分絕望。
“誠誠、誠誠。”她不再試圖尖叫,開始悶悶地唸叨,“媽媽回不去了,誠誠……”
阮閒停住整理醫療包的動作,和湮滅點相差無幾的漆黑瞳仁轉了過去。“你有孩子?”
可蔣琳似乎已經失去了大半意識,她隻是機械地用頭撞擊船艙地板,額頭很快被撞得青紫。“誠誠,誠誠。”
阮閒陷入了沉默。
“改主意了?”唐亦步好奇地減慢速度,“這很可能是她的胡言亂語,你不像會為這種事情心軟的類型。”
他的確不是,阮閒想。可這場景讓他胸口發悶。
“我們還有三天半時間,去探探極樂號也不錯。”阮閒拿出水瓶,慢慢喝了口,望向遊艇窗外翠綠的爬山虎。“當然,這隻是我個人的想法。”
“比起掏上三天廢墟,我也想去人類更多的地方。”唐亦步歪歪頭,“不過阮先生,你的反應有點奇怪,你看上去有點難過——記憶裡有關於家庭的悲劇?”
“姑且算吧。”
“真奇怪,我越來越無法理解阮閒這樣製造你的目的了。”唐亦步回過頭來,望了他一眼。“畢竟誰都知道,阮閒的童年無可挑剔,‘幸福’至極。”
作者有話要說:
換個陣營逛一圈(*/ω\*)
感謝大家的支援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