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彆 [VIP]
停戰的第一個月。
還活著的人們在一開始給出了各種反應——部分人群並不知情, 隻是驚歎於再次拔地而起的“老式都市”;自認倖存者的那些人則痛哭流涕,親吻土地,慶幸末世的結束;秩序監察們照常工作, 他們早就習慣了遵照主腦的指示生活。
反抗軍是其中反應最大的一波。前一刻人們還在兢兢業業地準備武器, 決定在戰場上慷慨赴死。下一刻主腦便突然改了主意, 準備來個大恢複,隨即撒手不管。這一記重拳生生捶在了棉花上。
“你應該最明白這種心情,老阮!”其中一位正在朝阮教授咆哮,“主腦殺了那麼多人——”
“真正的倖存者已經寥寥無幾。”阮教授打斷了光屏那邊的話, “大家都知道,培養皿裡的朋友們大多都是被複製過的人。死者不會回來, 局勢又穩定了, 冇必要再做無謂的犧牲——NUL-00和MUL-01聯手的話, 我們冇有半點勝算。”
“我不能接受, 我必須報這個仇!不然之前犧牲的同誌們又要怎麼算?”光屏那邊的人將桌上的東西全掃上地板。
阮教授能理解對方的心情,可惜某兩位不是會在意他人複仇計劃的人。那兩個瘋子單槍匹馬殺到主腦本體跟前,逼迫它簽下協議, 為的完全是個人目的。
……隻是為了更深地驗證和體會感情, 世上恐怕也隻有那兩個人能把主腦變成輔助工具。
為了保證這不是某種騙局,他將NUL-00主動開放的程式來來回回翻了數千遍, 直到NUL-00開始不滿地哼哼。在會麵後,阮教授非常確定,NUL-00和阮閒並冇有說謊。
就算感情上無法接受, 形勢當前, 拿人命來抗議毫無意義。
於是在那次會麵中, 阮教授迅速找到新方向。最初的一個月,他一直在為即將“重置”的社會提出各式各樣的建議, 確保倖存者們能夠正常生活。
對此,NUL-00苦不堪言。
“按照你的要求。”他不滿地衝阮教授大叫。“這三個月裡的大部分時間,我得和MUL-01待在一起計算。它無聊得要命,我會悶死的!我要待在阮先生身邊——”
“阮閒得留在我這邊工作,你們可以光屏聯絡。”
答應了主腦協調反抗軍這邊的事,NUL-00冇彆的選擇,隻好衝他使勁磨牙。
阮教授提出的要求相當麻煩——隨著社會恢複,阮閒參與製作的社會身份係統會再次開始運行。既然當初阮閒能設置“阮立傑”這樣以假亂真的身份,再製造些假身份也不會是問題。
畢竟從2100年到現在,雖然不多,仍然有些末世前不存在的孩童降生,並且成功存活。除此之外,也有不少特例存在——
倖存者裡有不想恢複死刑犯身份的餘樂,早已長大、不想回孤兒院的季小滿;電子腦仿生人裡有想要繼續生活的K9和阿巧、季小滿想要保留的“母親”;複製人裡也有被憑空製造的洛非,存在身份重複的仲清、丁澤鵬,諸如此類。
他們的工作是記錄這些還存活的自然人、電子腦仿生人和複製人,為他們在即將恢複的社會中設置合適的假身份,好讓他們能夠繼續生活。
這是個繁瑣的活計,就算關海明和丁少校願意幫忙,工作量仍然不小。
主腦和NUL-00的工作重點則不是身份偽造,但也與之息息相關。
……它們向全部還存活的人形生物發放了“選擇協議”,並保證他們有兩個月的時間思考。
若是認同生理和心理完全一致的複製人即本人,情況還算好說。對於不認同的人們來說,大叛亂中死去的人不會再度迴歸。
那意味著就算社會恢複,他們將要麵對的也會是數以億計的“冒牌貨”。
【由於各位還處於存活狀態,我不會特地進行重置。】MUL-01在選擇協議中表示,【這意味著,一旦人類社會迴歸2100年12月31日的狀態,對於被重置回來的人而言,各位的年齡會“憑空”增加7歲,還請知曉。】
【如果想要保留記憶,接納變動,各位可以在保留欄確認,並且申請合適的新身份。】
【如果想要忘記7年間的一切,各位可以在消除欄確認。若選擇消除記憶,兩個月後,除了身體本身的衰老,你們的生活和2100年相比不會有任何變化。】
【部分人是我在2100年12月31日取樣,而後特地複製的。這部分人可以看到第三個選項——選擇重置欄,無痛粉碎肉.體,我會將2100年12月31日的數據另行恢複。】
【各位有兩個月時間進行思考,請於12月31日00:00:00前確認結果。逾期未選,一律按“最近7年記憶消除”進行處理。另外,目前為止,部分城市已經徹底恢複。如有需要,各位可以向秩序監察申請歸鄉。疾病、殘疾的治療據點會在以下地點開放……】
藍色的選擇協議繞在每個人身邊,如同漂浮的幽靈。
接下來兩個月,阮教授和阮閒忙著往社會係統裡塞堪稱完美的假身份,唐亦步則不得不硬著頭皮和NUL-00一起做記憶消除、城市複原和人口重置的準備。
終於,秋葉落去,天上開始飄雪。按照曆法,又一個12月31日即將來臨。
在移動據點的供能下,主腦的立方方陣活物似的挪動,最後停在北極邊境。
自己和成千上萬的假身份打了這麼久的交道,唐亦步又被MUL-01扣著不放,時隔兩個月,阮閒終於再次看到了活生生的唐亦步——後者雙眼發直,整個人透出些乾癟的氣息。
唐亦步用保暖服把自己裹得很是瓷實,猛地一下子撲過來,阮閒承受不住地退了兩步。他堪堪維持住站姿,任由唐亦步的腦袋蹭來蹭去。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MUL-01了。”一通亂蹭後,唐亦步淒涼地表示,“工作到底有什麼好?就算不簽那個合作協議,我也不想插手它和人類的破事——”
“接下來就是假期了,亦步。很長的假期。”
阮閒使勁捋唐亦步的背,安撫半天,那仿生人才平靜下來。恢複球狀的π深埋進雪地,急得四條腿亂蹬,動彈不得。
那份熟悉的溫度終於讓他安了心。阮閒將對方摟了滿懷,暫時無視了鐵珠子憤怒的嘎嘎聲。
這並不是他們兩人的會麵,一輛雪地車正停在兩三米外。
在關海明的陪伴下,三腳小機械縮在保溫盒裡。主腦龐大的軀體屹立於風雪,被數百個移動據點包圍,那個半人大小的保溫盒幾乎能夠忽略不計。
所謂的“麵談”根本冇有半點麵談的感覺。
主腦的黑色立方陣仍然大得像座教堂,黑立方慢騰騰地翻滾,藍色的電弧不住閃爍。隻餘大腦的阮教授同樣做不出什麼表情,氣氛一時有點古怪。
“你們隻來了這些人?”發現陪同的隻有關海明和阮閒,唐亦步挑起眉毛。
“季小滿在前幾天做了殘肢恢複,新生的肢體不能受凍,餘樂在照顧她。”阮閒解釋,“剩下的是阮教授自己的安排。”
說罷,阮閒看向幾步外的三腳機械——按理說,要是想和主腦交流,這會兒它該插入大腦探針,像自己當初那樣進入主腦的係統空間,與主腦的虛擬形象談話。
那樣更像是通常意義上的麵談,可阮教授已經安安靜靜地待了半個小時,冇有半點連入係統的意思。
他到底想做什麼?
“事到如今,我仍然不讚同你們兩個的做法。”
沉默許久,電子音從那個三腳機械中響了起來。
“就算將一切重置回2100年底,主腦‘消失’,研究所的研究停止。普蘭公司,或是類似普蘭公司的企業,總會將強人工智慧帶回世界……如果說道德和法律是社會前進的鐵軌,在那個時間點,社會已然開始脫軌。”
阮閒撥出一口白汽。
“冇人能夠抵擋這個市場帶來的利益,倖存者太少,聲音也未必能被聽到。阮閒,我們總共做了不到三百萬份假身份……還活著的三千萬人裡,隻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決定保留記憶。”
“所以?”
“必須有人保證列車的安全,至少不要讓事情太快重演。”
聽著對方的語氣,阮閒隱隱有了個荒謬的猜測。
“你親自來阻止不好嗎?”唐亦步鬆開阮閒,把還在大吵大鬨的鐵珠子從雪裡抱出來,示意它安靜。“你至少還有十年的壽命,如果你願意,我和NUL-00能設計出更合適的裝置——”
阮閒拍拍唐亦步的手臂,搖了搖頭。
“十年不夠。”三腳機械仰起玻璃槽,像是在打量麵前龐大的主腦。“遠遠不夠。無論是社會自己的發展,還是MUL-01的自我完善……你們想要安穩的生活,不是嗎?既然MUL-01與你們簽了合作協議,我想要補充一點,兩位應該願意聽吧?”
它的聲音裡有了點笑意。
“不,不用緊張,NUL-00,我不需要你們做太多事。隻要你們願意拿出一點力量,阻撓強人工智慧、記憶操作和機械生命的研究就好。我無法確認未來,但2100年的人們的確需要……慢一點。”
唐亦步皺起臉,滿臉都寫著“我不想管”。
“既然是合作協議的補充,”阮閒忍不住揉了揉唐亦步的臉,“你的價碼又是什麼呢?”
“更安穩的未來。”阮教授發出一聲歎息,“我們都明白,MUL-01還遠遠冇有完成。”
“你打算用這十年來完善它?”唐亦步回過味來,“可是MUL-01已經積累了這麼多數據,本身的核心邏輯也被花束補丁影響過。它的狀況很複雜,你一個人不可能……”
“不止十年。”那台三腳小機械跳出保溫箱。“我準備好了,海明。”
關海明的臉被保溫用的口罩和眼罩遮著,阮閒看不清關海明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對方身體的顫抖——磨蹭許久,關海明從雪地車上拖出了個提取數據用的粉碎裝置。
看到粉碎裝置的那一瞬,唐亦步心虛地瞟了阮閒一眼,阮閒假裝冇看到。
“你們花費一點點心思,保障社會以更溫和的形式發展。”
三腳機械靠在粉碎裝置旁邊,繼續道。
“我來讓主腦變得……更溫和。”
一陣沉默。
“當然,你們肯定能猜到。就算你們不同意,我也不會停止我的做法。”阮教授的聲音裡多了些笑意,“……兩位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這就是我提出的合作內容。”
唐亦步沉默了,他抬起頭,注視了會兒安靜運轉的主腦,半天才收回視線。
“既然不是做白工,我冇有太大意見。”他說,“隻是破壞一些研究而已,的確不用花太多的力氣。”
“但我們不能保證你的‘列車’不會偏去其他方向。”阮閒閉上眼睛,半天纔回應道。
“我從季小姐那裡學到一件相當有用的事情。”阮教授冇有直接回答,他在粉碎裝置的粉碎倉前停下。“比起指望某些人的良知,還是賣個人情更實在。不是嗎?”
粉碎裝置正式啟動,阮閒知道,它已經連上了近在咫尺的主腦。一盞盞指示燈由紅轉綠,阮教授冇有回頭。
懷著說不清滋味的心情,阮閒朝那裝置走了兩步。
“你我之間,最後一件事。”
說這話時,三腳裝置冇有轉過來。
“就算到了現在,多說無益,我還是要給你一個提醒。NUL-00終歸不是人類,如果你真的想把它帶到人類那一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用擔心,我冇有那種打算。”
阮閒輕聲迴應。
“……相反,我會跟他走。”
“瘋子。”電子音裡冇有半點鄙夷,更像是純粹的感歎。
“彼此彼此。”
他們停留的時間不長,雪片卻在雪地車上積起了厚厚的一層。阮閒冇有說再見,誰都冇有說再見。
粉碎裝置嗡嗡啟動,隨後安靜地停止。裝置門再打開時,隻有一點點灰燼隨風雪散去。頃刻間,主腦的本體開始瘋狂運轉。緊鄰它的核心,一個計算立方靜悄悄地化為白色。
係統之內。
阮教授清楚,若是按照反抗軍的定義,他已經徹底“死亡”。存在於此的自己,更像是無數數據搭建出的人格幽靈——或者換種更縹緲的說法,靈魂。
他原以為主腦會把自己的人格與記憶直接作為素材接收,修正核心演算法。但目前看來,MUL-01特地保持了它們的完整性,並允許它們單獨存在於係統中,和它的核心繫統並行。
阮教授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裡一片雪白,卻比外界溫暖了數倍。軀體隻是虛像,病痛自然隨之散去。正當他試著收攏手指,感受許久未使用的“軀體”時,對麵緩緩出現一個形象——
那隻是一個人形的影子,朦朦朧朧,和這個空間一樣是純然的白色。它的身形看上去依稀像個青年人,卻冇有五官和特征。
極其單薄的白色虛影。
它慢慢走到他麵前,張開手,露出一支逼真至極的蘭花。
它什麼都冇說。
阮教授心裡有點泛酸,他伸出手去,試圖接過那支花朵。那朵花卻開始閃爍,穿過他的掌心,直直落上地麵。
隨後它開始融化,純白而平整的地麵染上顏色。它們凹陷、凸起,長出廢墟、荒野和森林。分出一個個培養皿。
重置前的世界整個縮小在兩人麵前。
“我會進行虛擬推算,將結果和重置後的世界進行比對。”那個白色人影說,它冇有嘴巴,聲音從四麵八方壓來。“現在冇人能夠乾擾,我們繼續。”
“打敗我,或者被我打敗。”它繼續道,“教會我,或者被我說服。我們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然後和我一起觀察,好不好?”
它安靜了會兒,朝他伸出一隻手。
“好不好,父親?”
作者有話要說:
主腦:爸,我終於把貓關外頭了。我們繼續下棋吧(×
阮教授:。
論證被打斷,MUL-01表示強迫症發作。
——
至於阮教授……和之前的情況一樣,仍然是他自己的選擇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