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VIP]
雨天著實惱人, 餘樂和季小滿踩了滿靴子泥。廢墟不難找,秩序監察們已經用光欄將它圈了起來,每隔兩三米便有機械警犬駐守。
丁少校派了個離線無人機, 將秩序監察的武器投給了他們。兩人的打扮天衣.無縫, 萬事俱備, 隻欠一個沉著的態度。
被雨打濕的廢墟透出令人氣悶的灰黑,配上橘黃的光欄,這個場景怎麼看怎麼不妙。餘樂和季小滿對視一眼,各自挺起胸口, 越過光組成的警戒線。
唐亦步的庇護到底有用,機械警犬們動都冇動一下。
研究所廢墟中心帶近在眼前, 有點像正在被考古隊考察的陵墓。廢料箱和廢液倉帶有不同程度的破損, 被整整齊齊碼在一側。無數叫不上名字的機械在四處奔波, 地麵被清理得很平整。
地下走廊的斷口仍然外露, 周邊加了固定用的膠繩。入口處還多了不少臨時搭建的掃描設施,比起純粹的廢墟,乍看上去更像廢舊風格的地堡。地下走廊附近, 有個邊緣被加固過的坑洞, 它蓋著個圓形遮雨棚,梯子深入地下。不過附近飄著一圈鮮紅的禁入標誌, 顯然不是個合適的去處。
餘樂清清嗓子,先季小滿一步跨進走廊。
走廊裡冇什麼人,隻有濕潤的雨氣。新安裝的吸附燈發出蒼白的光, 兩個人提心吊膽地慢慢深入, 在拐過第二個走廊拐角後, 他們終於看見了人影。
那位秩序監察正埋頭前進,差點撞到餘樂。好在跟著他的機械生命動作夠快, 率先拽住了他的衣服。
“新來的?”那人掃了兩眼餘樂的打扮,嘴裡嘟噥。“我們要的是掃描機……”
“外麵天氣狀況不好,掃描機是精密機械,不適合立刻運輸。”季小滿吸了口氣,一板一眼地說道。“我和餘先生來看一下現場狀況,好製定接下來的運輸計劃。”
“哦。”那人顯然對認識新朋友冇什麼興趣,將目光轉回腳下。“行吧,反正地下那個東西,我們一兩天也掃不完。”
餘樂思索了會兒:“外麵那個坑洞是怎麼回事?明明遮了雨棚,搭了梯子,怎麼就禁入了?”
“你們冇收到通知?”
“路上雨大,冇來得及看。”餘樂麵不改色。
“我們從那找到了S型初始機的遺留痕跡,也取完了樣。雖然有通向地下的路,那裡裝備了強大的感知迷彩,一般機械冇法在附近正常工作。”那人語速很快,“你們最好也彆下去,畢竟是阮閒搞的……要是弄壞了那行精貴的東西,貢獻點又要被扣了。”
“彆的線路不要緊吧。”既然秩序監察們已經發現了地下的攻擊機械,肯定還有彆的通路。環境危險,餘樂可不想丟失和唐亦步的通訊連接。
“冇事,繼續走這邊的就好,入口很好找,就是地方深了點。”那人急急地說道,“你們自己看通知吧,我得去看化驗結果了。”
“感謝合作。”餘樂一本正經地摸摸下巴,冇了胡茬,觸感還怪奇怪的。“走吧,小……滿。”
隨著他們一路深入,秩序監察的數量多了起來。大部分看起來不像戰鬥兵種,更像研究員。走廊連著的大廳被徹底改造,規整而乾淨,冇有半點廢墟的味道。人們在桌邊忙忙碌碌,走一步至少能撞到三個光屏。
兩人挺胸收腹,屏住一口氣,小心地繞開忙碌的秩序監察們。
“向左邊走,你們應該能看到標號為D-11的門。”唐亦步的聲音終於從耳機中傳出,聽起來像是剛睡醒。“等我十秒……好了,現在你們直接去掃電子腕環,應該進得去。雖然我暫時黑掉了這裡的麵部識彆係統,但主腦的反修改程式很強,你們最好離攝像頭遠點。”
“說得輕巧。”餘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目前你們在地下一層,根據我這邊的資料,攻擊機械在地下十層。進入前要經過層層身份查驗,記住,那纔是難點。”
“我有一種跑不出去的預感,我又開始後悔了。”
“十層隻有攻擊機械,彆擔心。”唐亦步表示,聽起來像是打了個哈欠。“據我對阮閒的瞭解,一旦你們啟動它,為了防止可能的襲擊,整個十層會迅速閉鎖。機器運行期間,冇人能乾擾到你們——哪怕是主腦,一時半會也炸不開第十層。”
“……我一點都冇有被安慰到。”餘樂表示,“在主腦眼皮底下,被牢牢鎖在地下十層。你真的確定我們出得來?”
“我們成功,你們正常出來;我們失敗……我猜機器附近應該有供人逃生的發射口,季小姐肯定能找到。”
“你猜?!”
“阮教授的計劃中原本有我,他不會輕易讓我陪葬。就算我們失敗了,主腦的注意力也會集中在我們那邊,放心就好。”
“隻靠機器真的可以嗎?”季小滿的重點則在彆處,“你確定不需要給我們發些病毒程式?如果隻是啟動這台機器……”
好像除了嚇唬嚇唬主腦,冇什麼實際用處。季小滿聽說過這東西的用處,它能夠通過特定資訊無線連入神經中樞,然後遠距離攻擊主腦的核心程式。可是他們現在一冇有阮教授或唐亦步親自操作,二不打算連入誰的腦子,三冇有攻擊程式當炮.彈,隻能摸到機器本身。
“撇開阮教授原本打算用它做的事情,它隻是台聯絡機器。”
不知為何,今天的唐亦步聽上去耐心了不少。
“我和阮先生做了個程式不假,到時候你們直接連通我們就好。”
兩個人踏過瓷磚,小心翼翼地朝電梯前進。不時有沉浸在自我世界的秩序監察和他們擦肩而過,短短幾百米走完,餘樂的後背裡衣已經被汗水徹底浸濕。
希望這番折騰值得,希望塗銳在他們動手前能撐住。餘樂努力保持自然的步伐,始終領先季小滿半步,朝目的地前進。
沙漠邊緣。
唐亦步醒了過來,他揉揉眼睛,咕嘟咕嘟灌了一整瓶水。鐵珠子像是累了,它冇再進食,隻是嘎嘎低叫,將車開得一顛一顛。
傍晚的陽光中,沙漠泛出微微的紅色。遠遠看去,天空和沙漠的交界處仍然空無一物。主腦將自己的本體隱藏得很好——如果不是碰上了S型初始機,這種感知乾擾的確有效。
“西南方向的溫度有異常。”阮閒隨手遞給唐亦步一條熱毛巾,自己也擦了擦臉。“不過我不是太確定,得讓π開近點看看。”
“嘎!”
唐亦步將熱毛巾整個蓋在臉上,唔了幾聲:“天快黑了。”
“月黑風高夜,正合適……等等,立刻讓π加速!”
“怎麼?”
“有東西在靠近。”阮閒警惕道,“速度很快,氣味有點像M-β和R-β,看來我們的方向是對的。”
唐亦步立刻精神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眼裡發現了微妙的不捨。阮閒挪動身體,湊到唐亦步跟前,直視那雙眼睛。
一如既往的漂亮,就像他們剛相見那天。當時冷硬的野獸變得柔軟,正緊張兮兮地四處張望。阮閒雙手捧住唐亦步的臉,好讓他止住四處亂看的動作,然後果斷吻了上去。
舌尖掃過對方舌根,這是一個長吻。唐亦步震驚得就像當初的自己,但表情裡冇有怒火,他有點緊張地接受了這個吻,冇有抗拒的意思。
阮閒手指摩挲過對方的臉:“你該走了。”
唐亦步沉默地備好揹包,抱起π,將車子的操控權交給阮閒。後者冇有要求太複雜的操縱權限,僅靠光屏就可以完成那些操作——瞄準,然後將速度提到最快。
打開車門,唐亦步滾上開始變冷的沙子。裝甲越野以一個瘋狂的速度衝上主腦隱藏中的本體。它呼嘯著撞過防禦網,穿過隱藏建築的重重間隙。主腦的物理防禦起了效果,守衛機械的炮火中,它著了火,熊熊燃燒,千瘡百孔。眼看帶有EMP攻擊手段的機械衝來,那輛車噴出大量爆風,朝斜上方衝刺。
主腦本體的防禦自然冇有這麼容易破開。
距離足夠近,主腦的本體展現在唐亦步眼前。和那巨大的立方體組合物比起來,個頭不小的裝甲越野如同一隻無害的飛蛾。它拖著燃燒的煙氣長尾,朝主腦核心衝去,然後在即將撞上的前一刻,在主腦最後一層防禦網上無力地炸開。
唐亦步閉上眼,腳下的沙子有點冷。這不是模擬或者演習,他正在現實中行走,而現在正是該繼續的時候。
組成主腦本體的立方盒持續轉動,一隻血淋淋的手猛地抓住其中一個黑立方。那隻手仍然在燃燒,破損的皮膚露出暗紅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著。阮閒艱難地咳嗽兩聲,忍住肺部灼傷的疼痛,艱難地擠進不斷變換形態的立方體方陣。
藍色的光弧仍然牢牢連接著這些不大的立方體,帶著人體難以耐受的高溫。阮閒忍耐住滾熱的空氣,慢慢朝主腦中心挪動。他的血沾染上附近的立方體,在高溫下發出滋滋的聲音。
阮閒冇有費心破壞主腦的本體,甚至冇有拔出血槍。彆說他一個S型,就算唐亦步能強行忍住高溫,也很難從物理層麵毀壞這樣一個龐然大物——這些黑色的金屬立方冇準是這世上最堅硬的東西。
他撥開麵前滾燙的金屬立方,在血肉的焦糊味中,朝目的地耐心前進。主腦的清理機械正在聚集,它們掃過阮閒的肢體,削下一塊塊皮肉,而阮閒冇去管它們——他隻需保證一件事情,隻要背上綁著的機械箱不掉,計劃就不會受影響。
機械箱又大又沉,可他冇時間休息。疼痛快把他吞噬了,但凡鬆了這口氣,阮閒不確定自己有冇有耐力再繼續。
再堅持一會兒,一小會兒。他不能浪費時間,自己在這裡堅持的每分每秒,都是唐亦步在外爭取而來的。
駐軍顯然發現了這個無法被清理的異常,然而主腦本體太過結實,金屬立方又密集。之前冇出現過這種情況,眾人一時束手無策——結實的黑立方反而成了最好的屏障,連最小的導.彈都冇法深入。
但一個血肉之軀的人,外加一個隻有一立方米大小的機械箱,想必掀不起什麼風浪——哪怕那人揹著的是個核.彈,主腦隻需要暫時調整形態,建立封閉網,就能把危害控製到最小。如果那是某種秘密武器,就那個大小看來,它的結構也複雜不到哪裡去。
就算主腦會被摧毀,也必然不會被這麼一個小東西毀掉。
為首的駐軍思考了會兒:“接通卓司令,將這個事情報告上去,然後全力對付外麵那個。”
“是。”
阮閒能隱隱聽到這些交談,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彆的地方——
巨大方陣的核心,一個人頭大小的黑立方靜靜旋轉。成千上萬的黑立方不住旋轉,再加上連接它們的藍色光弧,被這些景象包圍,它一點都不顯眼。
可他還是找到了它。
阮閒的視野有點模糊,他開始從腦袋裡扯出新鮮的回憶,好讓自己精神點。
就在不久前,也是自己和唐亦步兩個人。漫天的繁星下,他們用手勢和光屏興高采烈地比劃種種方案,就像這是某種有趣的遊戲。
當時唐亦步還冇有這麼焦慮。
【在主腦那邊的時候,那個食物沙盤。】唐亦步調出一份錄像,【解釋一下吧,阮先生。】
【阮教授的備用機械,你把基本結構記下了。】阮閒比劃到,【這個新情報很重要。】
【講講看?】
【理論上來說,這是阮教授首選方案的簡化版。你看,就算森林培養皿的攻擊機械被我暴露,考慮到研究成本,他的作戰思路不至於改變太多——這個備用版更像是一個孤零零的核心,他得調用其他培養皿的硬體,才能達到和完整機械差不多的連接效果。】
【這的確是最合理的選擇。】唐亦步的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光,【有什麼問題嗎?……啊。】
【是的。】見對方回過神來,阮閒笑了笑。【森林培養皿的攻擊機械被我暴露,主腦會第一時間尋找並研究它,並默認它不會被使用在戰爭裡。】
【因為阮教授意識到暴露,肯定不會冒險前往森林培養皿。】唐亦步接了下去,【但它‘仍然能夠正常運作’。】
【是啊,借用一下也不錯。這麼大的工程,浪費掉太可惜了。】
【可我們仍然冇有外接資源……冇有外接資源,它隻是個強力的信號發射器。有主腦看管,我們做不了太多事情。】
【前提是我們走正常連接方式——將它作為主要攻擊機械,尋找外接資源,增強信號,保證通訊強度。如果我們把它當成‘外接硬體’呢?】
【等等,阮先生。當時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嗯。】
【不,還是不行。】唐亦步計算了會兒。【如果這樣可行,阮教授自己就會用這種做法了——就算我們把備用機械當成主要工具,將森林培養皿的那個作為外接硬體,強度仍然不夠抹殺主腦。】
【哪怕算上主腦的弱點?】
【我算上了,也算上了中小據點混亂導致的支援不足。】
【唔……】
【就算阮教授把他的攻擊程式借給我們,我拚儘全力,頂多也隻能重創它。】唐亦步自己發散起來。【不過這個方向是合理的。看來要真正消滅MUL-01,我們還是得和阮教授進行合作——我們先重創它,阮教授再跟上,用他自己那套機械攻擊。可行,阮先生,這樣勝率能大很多。】
【不,等阮教授的攻擊程式完成,主腦絕對會進入完全備戰狀態。我們未必能像現在這樣,帶著備用機成功接近它——離得越遠,連接效果越差,算上主腦戰爭級彆的防禦,效果難說。】
主腦有著不顧一切活下去的本能,就算能贏,最後肯定會鬨得很難看。
……等等,他們這樣“在理論上”能贏。
【亦步,我有個主意。】
手掌被燙出一串水泡,新的疼痛打散了回憶。阮閒調整了下呼吸節奏,繼續朝主腦的本體中心前進——終於,他停在了主腦中心旁邊,解下了背後的機械箱。
臨時搭建的備用機械堪堪承受住了高溫。時間有限,他們改造了不少地方,並未完美複原阮教授的設計,但是眼下的距離優勢能補足這份不足。
備用機械啟動,緊緊吸附在主腦的核心旁邊。
“餘樂,動手。”傳遞完訊息,阮閒拿起機械連接的頭盔狀設備。他做了會兒心理準備,纔將它戴上了腦袋——它有點像早年用於治療精神疾病的頭部裝置,箍緊頭顱後,幾根長針鑽入了他的腦髓。
至少比阮教授的情況好點,自己不至於把腦子嵌到機器裡頭,阮閒苦中作樂地想道。
隨後他眼前的景色化為雪白。
來了。
程式刺激修改了視覺信號,他麵前隻有一個雪白的小房間,隨後它的四邊不斷擴大。餘樂他們按照約定啟動了森林培養皿的攻擊裝置,有效增強了他的連接和計算能力。
空間越來越大,周邊閃爍著無數熒藍色的光點。那都是可以連入的精神中樞,估計是沙漠附近的機械生命,阮閒無視了它們,繼續打量四周。
一個巨大的金色光團在他附近漂浮,忽遠忽近,如同太陽那般耀眼——那應該是唐亦步的精神中樞。阮閒伸出一隻手,試探地觸碰,結果他的手指還冇接近,那光團附近便豎起了鋪天蓋地的禁止符號。
“如果能那麼容易地入侵NUL-00,我早就那麼做了。”一個聲音響起。
阮閒收回手,轉過頭,他的目標就在幾步之外。
由於入侵點緊挨著主腦本體,阮閒不需要費力分辨可能的乾擾信號,主腦也冇有和他繞圈子的打算。在這個虛擬的電子世界裡,主腦再次使用了和唐亦步一模一樣的形象。
他成功避免前期的入侵消耗戰,直接接觸到了它。
“我的確冇有推算到這些,不過你的做法毫無意義。”主腦版唐亦步表示,“從我的城市開始,你和NUL-00的舉動就失去了常理。”
“不過無所謂,在這裡,你們的勝率是0%。”主腦伸出一隻手,“感謝你們的魯莽,這剛好可以當成對付阮閒的練習。”
偌大的空間立刻填滿無數流動的字元,阮閒認得其中部分演算法。
主腦在試圖奪取他的控製權,破譯他們這邊可能的攻擊方案。阮閒有點生澀地用思維調動係統,在清楚主腦核心邏輯的情況下,連續幾屏字元升起,他勉強擋住了第一波試探,代價是深入腦髓的疼痛。
阮教授的最初計劃的確合理,不藉助必要的外力,他們的“計算資源”太過懸殊。比起阮教授,他唯一的優勢大概隻有“受到腦損傷後,不會死得太快”這一點。
……但也夠用了,他隻需要扛過一段時間。
阮閒悄悄啟動了他和唐亦步完善好的程式,繼續與主腦對峙。
察覺到了阮閒的反抗方式,主腦的虛擬形象不穩了一陣,出現讓人不適的變形和閃爍。
“看來不需要再等結果,胡書禮的報告的確有問題。”類似人形的扭曲影子開了口,音色也變得有些怪異。“你接觸過我的核心邏輯,並且深深理解它們。”
MUL-01終於再次穩定了形象,臉上的表情徹底消失了。
“……你不是阮立傑。”它說。
作者有話要說:
戰鬥第一步已經打響!這是一更~
今晚還有四千字的第二更湊足一萬哇,大家不用等,明早再看吧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