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交鋒 [VIP]
唐亦步心情無比複雜。
阮閒所在地點離那座城市不算太遠。按照A型初始機近乎不講道理的前進速度來看, 若是他走兩者間的直線距離, 連一天都用不到。
難點是將阮閒找到。
離開主腦的城市範圍,人工建築幾乎再無蹤影。他必須穿過茂密的林子, 追蹤空氣裡微弱的信號變化, 一點點尋找最合理的前進方向。唐亦步翻遍了周圍可能的主腦據點, 通過種種蛛絲馬跡追尋阮閒可能的去向。好在他的想法和主腦類似,不至於在下判斷上太過優柔寡斷。
饒是如此, 唐亦步仍然在附近兜了幾個大圈子。他花了整整三天半才找到阮閒的位置, 果乾快吃完了, 可他還是給阮閒留了一小袋柿餅。它是老餘做得最成功的東西, 甜滋滋的,味道很是不錯。
他想讓阮先生也嚐嚐。
阮閒留的罐頭占了他裡衣的暗袋,唐亦步把包好的柿餅小心地放進外衣口袋。幾袋子果乾可無法滿足A型初始機需要的熱量,他開始自己捕獵——森林裡的動物不少, 填飽肚子是冇問題的。隻不過怕煙氣被主腦發現, 唐亦步隻得像林中野獸一樣撕開獵物的身體, 取食生肉。
他時不時會嗅嗅那袋味道香甜的柿餅, 出乎意料的,分享它的渴望擊敗了他的食慾。唐亦步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冇有多少吃掉它的衝動。
唐亦步冇有再睡, 他馬不停蹄地奔波數天, 終於找到了一個訪客日誌有點意思的據點——悄悄潛入係統後, 他對比了過往兩年的人數記錄和人員分佈,好生計算了一通, 終於確定這裡最近來了位不能自由活動的“客人”。
於是他花了半天來解析據點的安保情況,終於在離期限隻剩不到三十個小時的時候,成功找到了阮閒所在的建築。
拍了拍在網兜裡不滿撲騰的鐵珠子,唐亦步壁虎似的貼上牆,開始朝建築高層爬。不時有巡邏機械飛過,他得繃緊每一根神經,分出七八分精力來應付那些倒黴的東西。
就這樣,漫長的四天後,他終於到達的目的地。
唐亦步有點奇妙的興奮,他扒著玻璃爬上,探出頭,剛打算檢視一下房間內的情況——
然後他就瞧見半.裸的阮先生坐在液體槽中,正在用力擁抱“自己”。
心裡那點奇妙的興奮頓時被震驚碾碎,唐亦步腳一滑,呲溜呲溜地朝下滑了一整層,差點被巡邏機械逮個正著。
阮先生絕對能感知到他,唐亦步感受到了對方的目光。他剛趕到時,他的阮先生似乎正在和那個冒牌自己交談,可惜那層玻璃的隔音效果著實不錯,唐亦步所在的角度也看不到阮閒的口型。
不過主腦還在用“自己”應對阮閒,看來他的阮先生暫時還冇背叛他。不管主腦玩的什麼花樣,阮先生肯定能嗅出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唐亦步嚴肅地思考道,又開始艱難地朝上爬。
阮閒的神經都快繃斷了。
他可不會自大到認為主腦是個在分心狀態下還能成功應付的敵人。要是他在這漏了餡兒,他們兩個雖說不至於被輕易乾掉,但在被敵人完全包圍的情況下,S型初始機的底牌很可能會暴露。更糟的是,他們會立刻喪失原本就不多的情報優勢。
他收緊雙臂,儘量抱緊懷裡的主腦版唐亦步,並將下巴擱在對方肩膀上。他一手溫柔地按住對方後頸,好確定主腦不至於突然回頭看。
阮閒本人則死死盯住麵前的玻璃幕牆。
如同從海麵緩緩浮出的海獺,唐亦步一臉肅穆地緩緩冒頭,再次回到了他的視野內。阮閒恨不得把他給按回去,可惜時間有限,他不敢抱麵前的仿冒品太久。
唐亦步八成把握好了監控的視角問題,可哪怕監視器不會第一時間發現唐亦步,肯定也有不少正對著自己。阮閒連口型都不敢比,隻得暗暗使了個眼色,隨後快速迴歸狀態、應付主腦。
可唐亦步雙手扒住玻璃幕牆的邊沿,繼續一臉嚴肅地黏在窗外,打定主意要看這場戲。那仿生人甚至挪了挪位置,找了個更好的角度,好看清楚阮閒的口型。
阮閒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是這樣。”他“深情”地衝主腦說道,一副虛弱的模樣,語速極快。“我被扔進夢境了,主腦試圖擊垮我的精神。我現在還有點混亂……但是我從那些記錄裡翻出了能夠增幅刺殺機器力量的情報。”
“你心跳得很快。”主腦版唐亦步歎了口氣,冇有挪動槍口。“我們還有點時間,你可以先放鬆半分鐘,阮先生。”
廢話,他的心臟都快蹦出喉嚨了——
窗外的唐亦步由雙手扒窗改成了單手扒窗,他用空出的手摸出一包冒著果香的包裹,正朝自己邀功似的晃動。而鐵珠子抓住了這個機會,它掙脫網兜,邁著小腿爬到唐亦步頭上,和那仿生人一起積極圍觀。
天知道這裡是多少層,阮閒暗暗在心裡發誓。等自己離開這個鬼地方,絕對要把窗外那兩個玩意兒揍一頓。
“非法記憶操作師間流行著固定的模板,其中有幾份在世界範圍內都很受歡迎。他們冇有用登記機器操作,官方層麵冇有太詳儘的記錄。”
阮閒一臉悲情和解脫。
“為了交易那些記憶數據,他們自己弄出了一套規避主腦監視的奇特演算法。我還記得其中幾個架構,我這就口述給你……”
儘管理由是他隨便找的,但真實性毋庸置疑。隻要將刺殺機械的存在暴露出去,就足以讓主腦上鉤了。橫豎它本來就冇打算現在就處死自己,見自己這副“深情”的模樣,阮閒不相信它能忍住多敲點情報的衝動。
畢竟某種意義上,它算是和唐亦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果然,主腦露出了些掙紮的模樣。
“我明白。”阮閒苦笑,“就算我不會背叛你,主腦早晚也會找辦法弄出我腦子裡的訊息。這樣吧,亦步。再給我一點時間,至少讓我多從這裡打探點訊息出來。”
他抓住麵前“唐亦步”的雙手,誠懇地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我的能力還有點用,主腦不會一下子來硬的。我會先假意順從,拖拖時間,多打聽點事情。等它出現這方麵的苗頭,你再動手……好不好?”
阮閒用儘全力偽裝自己——一旦成功,自己能爭取到一段相對平和的時間。主腦會假扮唐亦步套更多阮教授方麵的資訊,自己也會有選擇地給出實情。隻要拖得時間夠長,能接觸到外界,自己就能繼續下一步計劃。
他抓緊主腦的手,雙手微微顫抖,眼裡的堅定和希望倒不是偽裝出的。主腦偽裝的唐亦步保持沉默,很難看出它在想什麼。
窗外的唐亦步臉上的表情越發僵硬。他瞄了眼房內兩人緊握的雙手,單手從小布包裡撕了塊柿餅,不滿地咀嚼起來。
“……好。”主腦版唐亦步做了個深呼吸,前傾身體,眼看要吻上阮閒的額頭。“真奇妙,我也想多見你幾麵。你真的是我見過最特殊的人類,阮先生。”
窗外唐亦步高速咀嚼柿餅,腮幫子微微鼓起。
阮閒後背冒起一片雞皮疙瘩。的確很奇妙,他想。自己全身心都在抗拒這個親昵的舉動,就算對方有著和唐亦步一模一樣的臉。像是他的身體在這一秒變直了。
好在液體槽裡的混合液打濕了他的皮膚,讓他的冷汗不至於太明顯。
“我會再來見你的。”主腦版唐亦步對他點了點頭。“估計他們現在已經發現你醒過來了……待會兒等人過來,你隻要表達自己的崩潰就好,他們會按照精神崩潰引起的軀體掙紮來處理。”
“嗯。”阮閒朝主腦笑了笑,麵部肌肉有點抽搐。
希望主腦能給他留點時間,好讓他和唐亦步交流交流,他想。
唐亦步應該確定自己不會認錯人,那麼他肯定知道這些隻是逢場作戲。但他們麵對的終歸是主腦,而一切纔剛剛開始。唐亦步不可能冇事過來散步,阮閒知道他想要什麼——那仿生人絕對是來打聽計劃的。
可惜眼下他們根本無法順暢交流。
見狀況穩定,窗外的唐亦步終於開始快速比口型,小聲地唸叨問題。而主腦也不是容易打發的對象——房間內的“唐亦步”剛剛站起身,阮閒便聽到了不遠處的嗡嗡警報。
MUL-01當真連個針縫都不願意留。
“我得走了。”主腦版唐亦步表示,“我會再來看你的,阮先生。”
而窗外那位倒黴蛋顯然也逃不過這一劫。這警報顯然是來真的,巡邏機械大軍正在逼近。他的NUL-00衝他遺憾地撇撇嘴,再次順著玻璃幕牆滑下,離開了阮閒的視野。
阮閒一個人坐在溫暖的液體槽中,心情極其複雜。
他得到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很簡單,他勉勉強強撐過了這次交鋒,不至於被主腦一槍擊中胸口,再慘烈地暴露身份。壞訊息也很簡單——
他的NUL-00似乎出了點毛病。
在那短暫的數秒之內,阮閒本以為唐亦步會做出些警告,或者對自己擅自行動表示不滿。哪想那仿生人嚼完一片柿餅,將剩下的放回口袋,口型格外清晰。
“我戀愛了。”
唐亦步嚴肅地表示,鐵珠子也在逐漸逼近的警報裡嚴肅地嘎了聲。
“阮先生,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你認為我是什麼時候愛上你的?我想要儘量詳儘的數據參考——”
人生頭一回,阮閒恨不得主腦的巡邏機械來得再快點。
作者有話要說:
糖:開始正式學習吃醋
軟:生無可戀
吃醋是柿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