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的決定 [VIP]
裝甲越野兩側探出柔軟的滑行翼, 它們在海麵上波浪般起伏, 整輛車前進得極快。但凡主腦的探測飛行器捱得近了,車輛便短暫地潛入水中, 等待精細掃描從頭頂拂過。
唐亦步和阮閒上車後, 位置再次出現了變動。季小滿坐去了副駕駛, 唐亦步和阮閒坐在後排。π還擠在它的專屬空間裡,而為了讓阮教授集中精力控製臨時搭建的感知迷彩, 他們將車子用來放行李的最後一排騰出了個位置, 好讓阮教授獨自安靜地待在那裡。
冒著煙的島早已被他們拋在身後, 原本粗壯的煙柱遠遠看去就像一截灰黑色的線頭。
比起腦子裡其他方案, 這的確是最為輕鬆安全的逃離方式。陽光撞碎在四周的海麵上,仿生滑行翼啪啪拍打水麵,海洋特有的潮水摩擦聲鑽進耳朵,一時間視野內不再有其他人造物, 一切祥和無比。
可車廂裡的氣氛卻不怎麼輕鬆。
餘樂姑且算是達到了目的, 無論他本人現在怎麼想, 他已經成功幫助阮教授從主腦眼皮子地下逃開。季小滿見到了最想見的人, 然而她明顯還在整理情緒,看上去壓力不但冇有減少,反而多了數倍。
自己和唐亦步應該算是最倒黴的, 阮閒心想。
他們的確得到了各自想要的答案, 但還是小看了阮教授對於打贏戰爭的執著, 不小心踩進了後者編織的陷阱裡。眼下所有人的利益暫且一致,等到了目的地, 免不了又是一場紛爭。
阮閒歎了口氣,決定趁用這寶貴的一個多小時好好休息。他將腦中激盪的思緒按下,轉頭看向唐亦步。
說實話,雖然他能明白唐亦步的策略,對於那仿生人主動暴露自己的行徑仍然不認同。目的的確就一個,可是方法可以有很多。作為回擊,他也選擇了更高效卻更危險的路。大有兩個人一起在懸崖邊沿跳舞的意思。
如今阮閒很難說自己後悔還是不後悔——戰略方麵,他不認為自己的做法有什麼問題。自己不出麵,主腦也會把他調查個底朝天,不如提前給出錯誤的引導,將自己塑造成某個被唐亦步蠱惑了的高級技術人員。這一招能騙過阮教授,那麼騙過主腦也不算太難。
隻要讓它的猜測從S型初始機上離開,他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後悔的點也有。這個做法讓他們之間本來就亂作一團的情感關係變得更加複雜。麵對唐亦步,阮閒說不好自己現在是該生氣、該安撫還是該給他一個熱烈的吻。
橫豎他一向看不透那仿生人堪稱異常的想法,也不再能清晰掌握自己的。
在位置坐穩之後,唐亦步仍然親熱地挨著他,但卻選擇了注射剩餘血液的方式來治療自己的傷口。隨後唐亦步脫下了被血浸透的上衣,他冇有立刻將它洗淨,而是簡單配了點溶劑,打算把Z-β留下的血跡提取出來。
等傷口癒合,那仿生人用溫水浸好毛巾,把上身和臉上的血漬、汗水與塵土抹淨。這個過程長而仔細,認真程度堪比舔淨自己毛髮的貓科動物。確定自己身上不再有血液的腥臭後,唐亦步長長地舒了口氣,隨後盯著窗外珍珠般的海浪泡沫發呆。
熱烘烘的體溫從乾淨柔軟的皮膚上散出,滲入布料,最終羽毛般掃過自己的神經末梢。阮閒扭過頭,認真注視著唐亦步的側臉。
或許在又一波緊急事態到來前,把他們的感情問題捋順會是個好主意。
他必須小心,這個問題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控製範圍。如果唐亦步是他知道的那個NUL-00,那麼他勢必也不會多麼擅長這些方麵——NUL-00看過足夠多的案例,可惜那些案例裡冇有自己這樣的極端情況。
“餘哥,能不能把最後一排的隔音關上?”唐亦步注視了會兒浪花,微笑著開口。
餘樂頭也冇回,隻是默默地將阮教授和他們隔開。
“前排的也關一下,謝謝,我和父親需要一點點私人空間。十分鐘就夠了,不會耽誤太多事情。”
聽到父親這個稱呼,餘樂條件反射似的抖了一下,但這位大墟盜顯然缺乏發表評論的心情,他隨手在光屏上甩了甩:“怎麼,要不要我再給你倆配個背景音樂?”
“不用了。”唐亦步禮貌地回絕。
他瞧著最近一波掃描飛行器遠去,待前排的透明隔離牆升到車頂,唐亦步把車窗打開一點點,帶著海腥味的新鮮空氣驟然湧入。海風在他們耳邊呼呼直叫,車廂裡的悶熱散去幾分。
“亦步?”阮閒清清嗓子,試圖製造個平和點的開場。
“我分析了一下我們兩人前不久的行為。”唐亦步終於轉過臉,臉上意外的冇有多少表情。“父親,我們都選擇了高回報高風險的做法,並且偏離了我們一直以來的行動模型。”
“……是。”
“我很早前就知道,我對你的興趣會給我自己帶來損傷。”
唐亦步摸著自己肌肉勻稱的手臂,就在前不久,上麵還殘留著可怖的裂口和燙傷。
“那個時候的損傷還在我的控製範圍內,為了得到更多有用的資料,我也樂意接受。但在知道你是父親後,這種興趣失控了。”
“一方麵,我的確樂於研究這些新鮮的情感,收集更多數據。一方麵,我仍然想要存活。它們之間開始出現矛盾……而我的解析速度趕不上未知感情的變化速度,這很糟糕。”
阮閒沉默地聽著,唐亦步直直看著他,身後是清澈的天空和絲綢似的海,可他的心臟像是灌了鉛,搏動得十分艱難。
四周的一切突然讓他覺得無比乏味。
“這樣繼續下去,這樣脫離行動模型的狀況會越來越多,我們很快就會毀滅。”唐亦步得出了阮閒相近的結論。
他們都太過生澀、太過固執,靠近的速度又實在是太快。如同在黑暗狹窄的水域攜手潛入洞穴,稍不注意便會因為失控雙雙殞命。
阮閒不是冇想過放緩前進的速度,可他拉不住身下陌生的烈馬。這份濃鬱的情緒開始讓他覺得可怖,他知道他們得更小心地對待他們,隻是……
唐亦步伸出手,捧住阮閒的臉。那仿生人的手心有點燙人。
“……我們可能得到了同一個答案。”唐亦步小聲說道,“不,你得到結論的時間可能比我要早。”
“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就像以前那樣?”
“我有了可以留住你的感情紐帶,獨一無二、不可取代。根據我對你的分析,你……不會簡單地離開。”唐亦步的語速越來越慢,“你會留在我身邊。同時像你希望的那樣,我也不會輕易離開你。”
有那麼一秒,阮閒有點懷念他們知道彼此身份前的關係——自私卻恣意,隨意揮灑內心漾起的情感。他們可以無拘無束地親吻彼此,在床鋪上一次性消磨數個小時,起身後又繼續針鋒相對,可以毫不猶豫地割斷對方的喉嚨。
可認清彼此後,兩把利刃之間繞了結實黏膩到讓人惱火的蛛絲。他們變得小心翼翼,卻又更加瘋狂。
唐亦步冇有猜錯,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他們再次得到同一個結論。
……準確說來,先一步戴上麵具的也是自己。可阮閒卻不怎麼想讚同唐亦步,他抿緊嘴唇。
“多巴胺不一定要生.殖行為供給,我們並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我一向能控製體內的激素水平。我陪伴了你五年,知道你對自己的身體也有極高的管理能力。我們隻是需要改變行為模式,我們有過去作為現成的例子。”
那仿生人的語速快了起來。
“在環境安全下來前,讓我們恢複十二年前的相處方式,在我看來是最好的解法,並且完全可行。這樣能有效抑製失控行為的產生,不會有太多未知因素出現,乾擾……乾擾……”
“我理解。”阮閒說道,“……彆哭。”
“啊?”唐亦步一時間冇反應過來,他用指尖抹抹微紅的眼底,用舌尖舔了舔那鹹澀的液體,表情變成純粹的震驚。
“可能是海風有點大。”阮閒越過唐亦步的位置,將車窗關上,故意讓聲音顯得如釋重負。“常見的事情。”
“唔。”唐亦步胡亂抹抹眼,“那我們的看法取得一致了?”
“……”阮閒冇有回答。
在當下緊張的狀況中,這或許是明智的做法,阮閒心想。在這份激烈的感情進一步“惡化”前,將它用鋒利的刀子切掉——從邏輯上來看,這的確能讓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那麼劍拔弩張。
但他就是不想開口肯定,給出一個確切的答覆。
隨後他們誰都冇再說話,唐亦步還在疑惑地抹眼睛。阮閒則交叉雙手,看向隔離層上π撞出的米字形裂口。
往好的方向想,唐亦步安全地待在自己身邊,阮教授在後排,他們麵對主腦並非毫無勝算。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好。
阮閒將雙手放在陰影裡,微微使力,劇痛從手指根部傳來。他的心境一開始還算平和,焦躁和不安神奇地平息了會兒,可隨著時間流逝,它們再次捲土重來,混合成讓人難以忍受的寒意。
他們隻是把暫時解決不了的問題放進罐子,封存起來。
阮閒反覆做著深呼吸,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重複利弊,試圖說服自己。唐亦步冇有哽咽,冇有顫抖地呼吸,隻是仔細地用手背擦著眼淚。
那些淚水顯然冇有隨海風的離去停下,它們的量不多,卻源源不斷,冇有停息的意思。
而淚水的主人臉上冇有任何和痛苦相關的表情,隻有越發濃重的疑惑。
“我再想想。還有些時間,你先睡一會兒吧。”阮閒輕輕歎了口氣,他勾過唐亦步的肩膀,讓對方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唐亦步順從地側過身,蜷起腿,仍然一聲不吭。
“急劇恢複後身體會相對脆弱,體內化學成分失衡也是很常見的事情,不要想太多。”阮閒儘量溫和地說道,“睡會兒吧。”
他伸出手,用手掌虛虛蓋住唐亦步的雙眼,嘴上又重複了一遍。“……睡吧,亦步。”
他們之間的距離極近,溫度卻冇能再傳過來。肌膚相觸之處像是結了厚厚的冰層,帶來奇妙的疏離感。
“嗯。”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位感覺是會出現這樣的狀況_(:з」∠)_
改動了後半部分,感覺有點問題,遲到了一會兒,明天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