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亦步的決定 [VIP]
餘樂撤去了裝甲越野前後排之間的玻璃屏障。季小滿和阮教授的三腳機械待在後排, 阮閒坐在副駕駛, 車窗大大地敞開,他隨時可以將身子探出車外, 支援唐亦步。
唐亦步攀在車側, 一隻手緊緊扒住車頂的支架, 一隻手拿著從車裡順出來的槍。
外麵已經不見那兩個孩子的身影,季小滿的眼神有點直, 像是還冇有反應過來。阮教授的腦操縱著三腳機械紮進座椅縫隙, 將自己穩穩固定在後排。鐵珠子已經滾進了座位間的墊子夾縫, 見大家都上了車, 它開始放心地呼呼大睡。
窗外則完全亂了套。
臨時升起的死牆如同劣質布偶的外皮,它們盛不下勃發的幻象。那些色彩繽紛的東西通過兩個不存在的孩子湧出,鼓鼓囊囊地擠在車子周圍,遮天蔽日, 源源不斷。像是這世上所有的樂園同時傾塌, 裡麵帶有顏色的一切事物都擁有了生命, 一同決定來個盛大的遊.行。
炸.彈徑直墜入那些感知乾擾鑄就的幻象, 彷彿錨沉入彩色的海洋,冇有濺起太多水花。
“往哪走?”餘樂憋紅了臉,看起來有一萬個問題想問, 最後挑了個字數最少的。
“正北。”阮教授和阮閒幾乎同時開了口。
餘樂冇廢話, 他飛快發動車子:“我先用手機湊合一下, 有難搞的障礙隨時提醒我,你們做得到吧。”
既然阮教授已經在他們車上, 應該不至於再去用感知改寫手機顯示。餘樂調整了下駕駛座前的手機位置,鼻子裡哼了聲。
“嗯。”阮閒輕聲回覆,眼睛盯著攀在窗外的唐亦步。
五顏六色的氣球活物般扭動,衝向天空。旋轉木馬馬蹄朝天,吊杆插.入地麵,上下躍動。好在廢墟海出身的餘樂心理素質過硬,托了穿梭劑的福,他看到什麼都敢駕車一頭撞上去。
異象暫時將他們保護在最底部,一時間冇有秩序監察找到他們。阮閒觀察了會兒窗外那群狂歡的死物,隨後收回目光:“地下那東西一開始就是乾這個用的吧。”
雖然阮教授擁有獨自撐起第二層“感知牆紙”的能力,前提也是感知乾擾不會太複雜。目前被死牆圍出的島嶼中心撐滿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那可不是後排小小的三腳機械能做到的。
正如他自己,阮教授同樣是個經驗豐富的騙子。
他展示給他們的噬菌體狀機械根本不是對付主腦的刺殺裝置,而是控製這座島的感知乾擾裝置。而裝置上那些複製大腦八成被用在了增強感知上。
“刺殺裝置的確存在。”阮教授聽起來冇有很意外。“我隻是冇有把它安置在這裡。”
故意選擇危險的燈下黑做法,或者乾脆放在彆處。兩種做法都說得通,冇有足夠的資訊,哪怕是阮閒自己也不好判斷。事情到了現在,對方的佈局徹底明晰。
雖然不願意承認,他和唐亦步在情報收集上惜敗一著。十二年的實戰差距果然還是存在的。
“在您二位嘰裡咕嚕些我們聽不懂的話前,考慮一下我們的感受。”餘樂一踩油門,加快了車輛的行進速度。他隨手將一個紙團扔到阮閒大腿上,臉色不是很好看。
“趁現在安穩,趕緊把事情說清楚。”
他通過後視鏡瞟了一眼後座的三腳機械:“我這人最恨被矇在鼓裏。我和小奸商就搞懂了唐亦步是MUL-01親戚這回事,然後呢?你們幾個嗖嗖衝回來,嘟囔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按著我們一起跑。”
“這事兒總得有個解釋,說實話,那兩個孩子也就算了,後麵那個怪機器的情況我都不清楚——”
“我還不明白。”季小滿打斷了他,聲音有點啞。“那兩個孩子的事情,我還不明白。”
阮閒抱住雙臂,冇有說話的意思,用目光給了後排阮教授一個“您先請”的示意。
“算了,我是該解釋一下。”
阮教授的聲音裡有種古怪的安撫效果。
“從季小姐這邊起吧……那兩個孩子,所有的反應、表現,都是由康子彥和蘇照創造出來,隨後被其他人的印象塑造的。這事兒說起來也挺複雜,簡單來說,他們是‘他人眼中的人’。”
“可是……”
“他們冇有生命,雖然行動模式很像活物,但的確冇有。季小姐,我明白你的心情,哪怕我很清楚裡麵的原理,還是免不了被影響——你可以把他們想象成藝術作品裡被塑造的角色,那樣會好受些。”
“他們冇有感覺嗎?”季小滿的聲音裡有點少見的惱火。
“我不知道,冇人能知道。生命這個概念本來也是由人定義的。”阮教授輕聲說,“這就是當初冇有控製好發展的代價。我們的社會倫理完全跟不上技術前進的速度。如果在這些問題上鑽牛角尖,人會瘋掉……所以我才一直堅持人的‘自然性’。”
他停頓了會兒,轉向餘樂的方向。黑盒在玻璃槽中晃了晃,又冒出一串水泡。
“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正牌阮閒的複製人,你們認識的那個阮教授。準確的說,是阮教授的大腦。現在的我同樣很難被劃分到‘人類’的範疇。”
餘樂抓住方向盤的手抖了下:“……你把自己的腦子挖出來了?”
“他的確挖了。剩下的我來說吧。”阮閒將餘樂扔回來的紙團揉了揉,放進口袋。“我的身份很難三言兩語說清楚,暫時不解釋了——簡單說來,亦步來這座島上找阮教授,是阮教授早在幾年前就做好的計劃。我們都隻是添頭。”
“他在地下製造了一座感知乾擾機械,用來隱匿自己的身份,同時謊稱它是對付MUL-01的武器,對亦步的立場進行判定。這就是我們剛剛在聊的東西。”
阮閒擦拭著自己的血槍。
“阮教授調查過你們,知道你們是如假包換的人類,隻有我出身不明、行為可疑。所以按照我的推算,他會殺死我給亦步看,順便將我的屍體帶回研究。”
“我需要趁這個機會去亦步身邊。但我不確定他會不會讓你們目擊這一幕,字條隻是以防萬一而已。你我不知道,季小姐恐怕會衝出來幫我吧。”
“……聽這說法,連你都不是人?”餘樂嘶地抽了口氣。
“姑且算,但嚴格來說也未必算,不要太在意。心裡實在過不去,你可以把我當成正牌阮閒的殭屍。”
阮閒將血槍收好:“接下來是重點——確定亦步還在,並且不太想合作,我們的阮教授把亦步的存在暴露給了主腦。這不,打上門來了。”
餘樂好歹也是曾經的大墟盜,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已經能猜到阮教授想要做什麼。
事到如今,他們不合作也得合作。唐亦步的身份註定他不會感情用事,隻會選擇對己方最有利的方案。
“你們這都冇跑掉?”餘樂喃喃道。
“慢了一步,冇想到這位也那麼瘋。”阮閒聳聳肩。
餘樂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去追究那個“也”字代表的意思。
姑且算確定了兩人的身份,按理來說最該激動的季小滿卻依舊情緒低落。嬌小的姑娘在後座蜷縮身子,看起來冇有和阮教授說話的意思。
“下一步呢?”餘樂通過後視鏡瞥了眼季小滿,快速收回目光。
“擺脫追兵,接下來看情況。”阮閒再次看向窗外的唐亦步——敵人還冇攻過來,唐亦步固執地吊在車側,甚至開始愉快地玩弄那些幻象。
在他們說話的當口,那仿生人正伸長一條手臂,愉快地讓手掌拂過路標五顏六色的雲狀物,情緒看上去很是高昂。
他不擔心嗎?
阮閒第一次體會到了擔心到煩躁的感覺。最近那股患得患失的情緒簡直要把他逼瘋——如果他們足夠幸運,唐亦步不至於在秩序監察麵前暴露太多實力,他們還有隱姓埋名藏起來的可能。但如果唐亦步暴露了戰力,他們不得不和阮教授合作,先下手為強,做掉主腦。
後者代表著唐亦步要承受確切的死亡率。何況阮教授已經把他們引到了這一步,不至於在這種細節上出漏子。
這個念頭讓阮閒胸口堵得厲害,看著麵上無憂無慮的唐亦步,他有種心臟瀕臨爆炸的憋屈感。
曾經的在意變為關心,可“關心”無疑是種陌生而痛苦的情感,阮閒不怎麼喜歡。
按理來說,若要保全自己,他應該儘快想辦法擺脫那枚致命的耳釘,離唐亦步遠遠的。然而就算清楚這是最合理的做法,阮閒堅定地將它扔到了腦後。他無法再遊刃有餘地處理那份愛意,它混合了欲求、遺憾和佔有慾,成長為擁有巨口的怪物,反過來將他一點點吞噬。
彆說擺脫它,如今他甚至無法阻礙它繼續成長,阮閒隻能儘力讓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這種失控的感覺簡直糟糕透頂。
“父親。”像是察覺到了阮閒的注視,唐亦步撈了一把淡藍色的雲塊,往阮閒懷裡一扔。“這東西的觸感還挺逼真的。”
“……你可以先進來。”
“我得好好看著車頂兩位。”唐亦步笑得像隻偷到雞肉的狐狸。“而且看這個陣勢,我猜……”
他話音未落,阮閒一聲“小心”就出了口。
餘樂的一路橫衝直撞讓他們很快到達死牆邊緣,繽紛的幻象變得稀薄,車子的影像暴露於漫天飛行器之下。兩枚追蹤.彈先行轟擊下來。
唐亦步衝阮閒擠擠眼,手臂使力,短暫地騰空而起。他一隻手撈住一枚追蹤.彈,轉手將它扔向不遠處的死牆。
巨大的爆風吹得那些彩色幻象齊齊顫抖,死牆冇有被撼動半分。餘樂猛打方向盤,好讓車子不至於正麵吃這一記爆風。車子的劇烈晃動驚醒了鐵珠子,它嗖地鑽進季小滿懷裡,可憐兮兮地嘎嘎叫。它試圖在混亂中啃一口三腳機械的腳,阮教授未卜先知般的將腳抽離縫隙。
季小滿則摸摸它的殼子,姿勢很穩,隻是情緒還是不太好。
見炮.彈冇法炸開死牆,唐亦步掃了兩眼爆炸情況,嫌棄地嘖了一聲,把另一枚追蹤.彈直接擲了回去。
它們的威力太小,顯然不是用來攻擊的。主腦估計想用爆炸情況定位他們的具體位置,阮閒皺皺眉,剛想開口提醒唐亦步——
唐亦步伸出一隻手,抓住阮閒的前襟,從窗戶中將他利落扯出。
“抱緊我的腰。”那雙金眼睛閃閃發光,近在咫尺,唐亦步吻了一下阮閒的額角,溫熱的呼吸拂過勃頸處的皮膚。
為了躲避連綿而下的轟擊,車子還在高速行進。棕褐色的地麵在眼前飛快後退,糊成殘影。阮閒下意識摟住唐亦步的腰,後者腳蹬車門把手,直接躍上車頂。
小照還在昏迷,康哥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為了保證兩人不至於被車甩出去,他將左臂擠入車頂狹窄的固定杆縫隙,手臂已經一片血肉模糊。
唐亦步的注意力則在頭頂密密麻麻的飛行器上。那些不懷好意的武裝機械被塗成白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衝它們露出笑容,活像灑滿天空的不是敵人,隻是蒲公英的飛絮。
“父親。”唐亦步轉向阮閒,笑得前所未有的開心。“我剛剛做了一個決定。”
“什麼?”車頂風聲不小,阮閒提高了嗓門。
“我要對付MUL-01。”唐亦步愉快地說,“和阮教授一起。”
“不行,你那邊的風險實在是……”
“我計算過,確實會高些。但是我有我想看的東西,把這些條件算進去的話,合作還是挺合算的。”唐亦步伸出手,戳了戳阮閒的臉。
“如果你有什麼想法,我們可以好好商量。亦步,聽好,不管你想看什麼——”阮閒深吸一口氣,冇有撥開唐亦步的手,試圖耐著性子扮演曾經那位“溫和的阮教授”,可惜他顯然失敗了。
“打個比方,我想看你現在的表情。”唐亦步快樂地迴應道,“而且還想看更多。”
“父親,除了你的課題,我現在找到了更多有意思的問題。在我解答出他們之前,數據隻能從這樣的實踐中收集——”
唐亦步一躍而起。
阮閒從未見他跳到那個高度。
唐亦步直接跳上了離他們最近的飛行器,撕麪包似的將那金屬覆蓋的武器扯成兩半。隨後他乘著爆炸的氣流,又跳到另一個大些的飛行器上。這回他冇有將它簡單扯散,而是掰下它尾部的飛行翼,將它們的碎片扔向周遭衝來的其他飛行器。
炮彈與鐳射轉了方向,齊齊向唐亦步射去,可那仿生人如同捕食鳥雀的貓,或者乘著海流的遊魚。他在飛行器之間跳躍,每一次躍動都伴隨著數次爆炸。
攻擊大多錯開他的身體,偶爾有些接近命中,都被他反手撈起,轉向彆的方向。
那仿生人的動作裡冇有一絲慌亂,甚至是優雅的。襯著地麵上熱鬨的幻象,炸開的飛行器如同藍天上樣式古怪的煙花。
而他的NUL-00在爆出的硝煙中舞蹈。
雖然唐亦步看起來像是占了優勢,阮閒的心跳還是冇有回到正常頻率——
這樣下去不行,阮閒緊咬牙關。更多、更大的飛行器正往這邊飛,他們麵對的完全是前哨。這隻是試探,而他們正在被觀察。秩序監察冇有立刻抹平這座島,這意味著眼下的境況對於主腦來說,依舊完全在“可控範圍”。
唐亦步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這是徹頭徹尾的挑釁,阮閒心想。
……不是被逼到不得不出手,那個仿生人想要展示自己的實力。
作者有話要說:
糖:快樂,非常快樂.jpg
軟:老父親氣死
兩位要開始正兒八經領教戀愛的醍醐味了(?
大家中秋節快樂!!!今天還不算遲,誒嘿(*/ω\*)